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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事隔云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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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章一个人走在去飞鸿阁的路上,却觉得越走步子越沉重,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进宫来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以自己一人,真的能化解那么多、改变那么多吗?
走着走着,飞鸿阁已经近在眼前了,继章却不愿意再走近,转身走向了另一条出宫的路。这样的心情之下,他谁都不想见,什么事情都不愿去想,只想去看看,看看单儿好不好……
慕容恒的家丁石开找到继章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接近正午的时候了。
河谷深处,因地形九转,密不透风,因此在冬末初春之际仍然有着几分暖意,继章正抱着一大罐竹叶青,斜卧在一块儿大石上。石面光滑,因有温泉流过,热气上涌,草木长的丰茂,愈发衬得卧于其上的继章如仙人一般。
只是此时的石开完全没有心情欣赏这份“天人之姿”,只是忙忙的攀上大石连摇带晃的叫醒继章。
继章睁开双眸,眼中还带着几分酒意,见到来人正是当日居于慕容府时慕容恒派来让自己差遣的石开,只是现在酒意还未退去,只张口酽酽说道:“生刍、生刍一束……其、其人……其人如玉……”
猛地听到这么一句,石开突然愣住了,只觉得这句话特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儿听到过。一时间也来不及多想,忙唤了后面的小厮们过来,一起半抬半架着把继章弄上了小轿,抬继章下石台的时候还能听到继章一直在念叨着那句“其人如玉”。
慕容恒看到轿中的继章时皱着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上早朝下了说要宣他进宫议事,慕容恒嘴里应着心里却觉得似乎昨儿下午并没见继章回来,一时间只得找了个理由先行回来,才发现继章果然不在家,差人去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个恬裕先生找回来了,却又醉成这样,怎么可能去见皇上呢,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叫石开先把人抬到屋里。
韶仪夫人领着商羽走了过来,敲了敲大敞着的屋门,慕容恒见到妻女过来,一脸无奈的朝床上撇了撇嘴。
阿嬛也并不避嫌,拉着女儿迈进了继章的卧室。“这是怎么了,醉成这样?”
慕容恒一脸无奈:“我哪儿知道,昨儿就一宿未归,今儿在城外找到时就这样了。”
“真是,一向就他看着稳重,怎么今天……”
“最要命的是现在皇上还等着见他呢!”慕容恒没好气的打断妻子的话。
商羽看着爹一脸焦急的样子,又看看床上睡着的继章,扑哧一下笑出声了。
商羽才一笑出声,就发现自己失礼了,正要认错的时候却听见爹娘都“扑哧”笑出了声。一家三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站在继章的床前大笑起来。平日里继章人前尽是风度翩翩谦谦如玉的样子,偶尔露出酒醉这一面来,倒真是十分的惹人发笑。
阿嬛好容易止住笑,扯着丈夫的袖子说道:“依我看,咱们就用了轿子把继章给抬进宫去,让皇上也看看,还有晴儿,让她看看她师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慕容恒一脸赞许的看着阿嬛:“夫人好计策!”阿嬛还没来得及得意,慕容恒又补充道:“不亏是我慕容家的媳妇!”
阿嬛听了又差点笑的岔了气,一边揉着腰一边嘱咐:“还不快备轿去!”
皇上看到继章的时候也是一脸无奈:“好个恬裕先生,朕今天真算是见识到了!朕这里一堆事情等着问他,他倒好,喝个大醉!”
“何止是大醉?”慕容恒继续“火上浇油”:“臣的家丁说,找到继章的地方,那可是一处人间仙境。”
“哦?怎么个仙境法,说来听听?”皇上似也起了兴趣,挑着眉毛问继章,一旁的几个孩子都偷偷捂着嘴笑个不停。
“那里地处河谷深处,又有温泉流经,温度适宜,云雾缭绕,水草丰茂,终年都有鲜花盛开,十分宜人啊!”
“京城附近竟还有这样的好去处?下次定要叫易先生带我们去!”潇宸才听了慕容恒的描述就迫不及待的开口大叫。
皇上也哈哈大笑:“不愧是‘恬裕先生’,这等地方也只有他寻得到!他倒真是会享受啊!”
“哪有啊。”晴儿娇娇嫩嫩的声音响:“父皇,你看师傅睡得好累啊。”
“恩?睡得很累?”皇上有些不解又带着些好笑的看着晴儿。
“是啊”,晴儿走近继章,在他躺着的榻旁蹲下:“父皇,你看师傅的眉毛皱的好紧,他一定是很辛苦很辛苦……”说完伸手抚上了继章的眉头,似乎想要把紧锁的眉头抚平。
听了晴儿的话,皇上倒吸了口气,再看了看继章才发现他的眉头果然紧紧拧在一起,晴儿的小手抚过,继章有感应般微微转了转头,似乎想把晴儿的手甩脱,但眉毛却仍旧紧紧拧在一起。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包括刚才还大喊大叫着要去看“世外桃源”的潇宸。
于是一屋子人都默默的站着,只有榻上躺着的继章倒是格外的安宁,睡得格外的踏实。
晴儿轻轻的跪坐在榻旁的软垫上,仍然用手不停的摸着继章的眉头,嘴里还轻轻的叨念着:“前几日看师傅要我背的书,诗里有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也有说‘莫道有酒终需醉,酒入愁肠愁更愁’的,真不知道这喝酒到底是解愁还是更愁。”
一屋子的沉默里,晴儿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和清脆,皇上只觉得每一声每一句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眼前这平日里如天人一般出尘的恬裕先生,他身上到底有着那些解不开还需要用酒去麻醉的愁苦呢?
慕容恒看着睡梦中的继章,隐隐觉得心底某些东西被触动,似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却又没几分确定的把握,愣了片刻之后,不禁在心里长长一叹,哎,都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哪还弄得清呢?再说,当时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有哪里还有弄清的必要呢?能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
可是,那些往日,在暗夜里慢慢潜藏着的往事们,哪里就肯如人所愿消弭于时光流转飞逝之中呢?他们如雨浅浅无声、却随着风潜入每一个寒夜,他们如花默默绽放、却散幽香于人所不知不觉。当我们以为早已时过境迁之时,却未料到它们暗暗在云端,咧着嘴偷偷笑着我们的苦苦挣扎和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