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以我父亲的 ...

  •   “在门口就闻到了。”弥彦扒着门框往里探头,“煮的什么?”

      “栗子饭。”真子从锅边直起身,“洗手去。”

      山崎的鞋甩在台阶下,人已经跑到桌边,伸手要拿,被真子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长门抱着他的木雕小狗站起来,往门口挪了两步。

      院墙外停着三辆车。头一辆车边站着个背刀的青年,一只手按着刀柄,不进院。真二是村长家的儿子,十六七岁,正把车上的米和盐往下搬。村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真子说住的地方已经收拾好了,人多就去他家挤。真子说这儿有地方,村长才走。

      “住几天?”真子问。

      “来玩的。”弥彦把鞋脱下摆齐,说得理直气壮,“住到祭,祭前一天再走。”

      “住村长家?”

      “住这儿。”山崎葵把手收回来,“我父亲说,让我来乡下看看。”

      “他磨了三天。”弥彦说。

      “上回被人塞错车,你父亲现在给你配了个跟班的。”

      “藤田不是跟班的。”山崎葵说,“藤田是护卫。”

      佳树听见祭,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梨乃在山上说过,她病倒在祭上,是不祥。他没接话,往桌边多摆了两副筷子。

      几个人把手合在胸前:“我开动了。”

      那顿饭吃完,西边房间铺了两床被褥,他们在这儿住了三天,桌边那堆壳一天倒两回。

      早上饭团刚端上来,山崎葵就趴到桌上:“我不想去上课。”

      “那你回去。”弥彦说。

      “回去也是上课。”他把脸贴在桌面上,声音闷着,“父亲说了,勇太他们想留在商社,我就得天天上课,一天都不能缺。先生也跟来了,住村长家,一天一趟。”

      “答应的事总要完成。我不陪着你。”弥彦把剥下来的壳往盆里收,“你来这里才上半天。”

      山崎葵坐直了:“上午上课,下午玩会,晚上还得写,梦里还得学。我一天都没多睡。”

      拉门被拉开,真子把味噌汤端过来,一人一碗,旁边一碟腌萝卜。山崎葵一手抓一个饭团,咬掉半个,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比商社的好吃。”

      “真子阿姨的饭香。”弥彦刚说完,就听见真子在过道里招呼人。

      梨乃站在纸糊推拉门外面,手垂在身前,没有往里走。真子朝她招手,她才进来,说了声“打扰了”,并手低了低头。

      “筐。”她看了看门外,“上回那个筐。”

      真子笑笑:“吃了没有。刚煮了栗子饭。”

      “已经吃过了。”

      真子把筐提过来。筐沿上还有一道压弯的印,是上回装满栗子压出来的。梨乃接过去,把背带绕了两圈挂到肩上。

      “上回摘的都卖完了?”真子问。

      “卖了。”她说,“三十文。”

      “一筐三十文?”山崎葵从窗口探头直嚷嚷。

      “抓一把出来,三成有虫眼,晒得不够干。那位客人还把秤砣往外挪了一格。”她慢慢回忆,显然有些苦恼,“先给十五文,剩下的记着,下回一并结。”

      “下回给了吗?”山崎有些着急。

      “路上有人从筐里抓一把。”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我希望他下次来买。”

      山崎葵急得把手里那半个饭团放下了:“你,你这不行。下回?”

      “下回先说定价格。”梨乃说,“上回我没说,他说多少是多少。”

      “说了也一样。”弥彦拍拍山崎肩膀,“虫眼是他数的,干不干是他说的,三十文还是三百文也是他写的。爱挑毛病的客人其实很多。”

      梨乃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村里没人买?”山崎葵问。

      “谁都能上山捡。”梨乃说,“我家里还堆着半筐。”

      “那我雇你。”山崎葵把饭团一放,“跟着我做事,一天十文,我有。”

      “你走了呢?”弥彦说。

      “我走了……”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我走了,她就没活了。”

      “她妈妈躺着,她走不开。”本来没说话的佳树忍不住了,把一颗栗子推到他面前,“你要带她回商社,谁照顾她妈妈翻身。她又不是勇太。”

      “那怎么办?”山崎葵抓头发。

      “自己想。”
      “我在想。”
      “你光挑我毛病。”他瞪着弥彦。

      佳树坐在桌边,手里那颗栗子剥了一半。两个孩子还在纠结客人难缠,其实本质问题是梨乃太小,谁都能欺负。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得给她找个靠山。

      “山上还有多少?”他问。

      “捡不完。”梨乃说,“一茬落下来,没人捡,烂在沟里。”

      “我记得你会认药草。”

      梨乃看了他一眼。上回在山上,这个四岁的小孩把一根谁都不认的草举到眼前,说出它治什么、怎么弄。她当时以为他是碰巧,回去想了两天,越想越不对。

      “是。”

      “明天上山。”佳树说,“你带路。”

      “我们也要去。”山崎葵拉住弥彦,“明天同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上了山。真二走在前头,这条路他熟,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等人到齐了再往前走。藤田在最后,一只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不看人,看两边的树。

      走到岔口,梨乃从后头赶上来:“往这边。那边坡上栗子多。”

      真二看了她一眼,没争,让到一边。

      “这片坡背阴,落得晚。”梨乃一边走一边报,“那条沟里存水,栗子泡过就不好晒。这棵树先落,年年都是它先落。”

      “你怎么知道先落。”山崎葵在后头喘。

      “我每年都从这儿过。”

      山崎葵一脚踩空,往前扑,被藤田一把拎住后领。他站稳了,拍拍手上的土:“我就说不用背。”

      “谁说背了。”弥彦说。

      弥彦落在最后,脚下滑了两回,抓着一根树枝才爬上来,上来第一件事不是喘气,是蹲到路边一丛草跟前。

      “这个。”佳树蹲下去,把手按在草叶上,看了两眼,“消炎。捣烂敷在伤口上。”

      “叫什么。”

      “鱼腥草。”他说,“叶子揉开有股味,盖不住。”

      弥彦掐了一片,揉开,凑到鼻子底下,脸皱起来:“……真臭。”

      “所以才叫这个。”

      梨乃走过来,蹲在另一边,把那丛草周围的土拨开一点:“这个长在潮的地方,沟边最多。根是白的,一节一节横着走,你把它拔断了,它自己还能活。”

      “什么时候冒。”

      “开春。”她说,“雪化了就冒,比栗子早。”

      弥彦已经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佳树那沓纸里的一页,裁剩的边,边上不齐。
      他把纸按在膝盖上,拿炭条画。先画一片叶子,画得太大,再画,把叶子画成三瓣,;第三次他干脆不画整片了,只画一根茎、两片叶、底下一节横着走的根。

      没有人催他。山崎葵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喊他,他没应。梨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根画长了。它横着走,不往下扎。”

      弥彦把炭条掉个头,用指甲把那条根擦了半截,重画。

      真二站在后头,看了半天:“画这个做什么。”

      “记下来。”佳树说,“明年照着找。”

      “我认得。”真二说,“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你认得,别人认不认得。”
      真二没答,又看了一会儿,蹲下去帮着把草按住。

      “这几种药草可以移植。”他说。

      “啊?”梨乃抬头。

      “挖出来种你家后面。”他说,“以后不用上山找。”

      “种了有什么用?”

      “先种活。”他说,“活了再说卖。”

      梨乃把那丛草的位置又看了一遍,然后往上头一指:“上面还有两样,跟我来。”

      那天上午他们流水线般做了四件事。佳树报名字和用法,梨乃报长在哪儿、什么时候冒、根往哪边走,弥彦一样画一张。四张纸,一张比一张像。最后一张画完,他自己看了看,把纸角压平,夹回那沓纸里。

      下午集中捡栗子,捡回来三筐。全部晾晒在院子中间泥地上。

      梨乃翻捡得最快,一颗一颗翻过来看底下,有虫眼的一律扔到一边。

      “你怎么看这么快。”山崎葵学她,翻了两下就分不清了。

      “看底下。”梨乃说,“虫眼都在底下,朝上那面看不出来。”

      晒了两天,壳发暗,摇一摇里头响。梨乃把压在底下的翻出来重新摊开:“压着的地方不透气,一摸就摸得出来。”

      那天中午弥彦靠着门框坐,膝盖上还是那沓纸。他没画草,画的是门口那三辆车:一辆大,两辆小,车轮画成三个圈,套在一起。山崎葵凑过去看:“你这画的什么。”

      “车。”“车轱辘是圆的。”“我画的就是圆的。”

      山崎葵看了半天,笑了一声,走开了。弥彦没有解释,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又画了一个背筐的人,只有背影,筐比人还宽。

      第三天下午,村里几个孩子来院子门口玩。

      他们先是站在门口看,看了半天,有一个伸手抓了一把栗子。梨乃挡在前面,把他的手拨开。那孩子说了一句“不祥的东西,吃了要倒霉”,抬脚把摊在地上晒的栗子踢散了一片。

      栗子滚了一地。

      弥彦听见站起来,没有说话,直接冲过去。那几个孩子比他大,见他冲过来还是往后退,退到路上,捡石头扔。
      弥彦也捡了一块扔回去,砸在门框上,弹到台阶底下。藤田从车边走过来,站在他后头,没动手。

      梨乃没有躲,她抓住踢栗子那个的袖子往回一拽,另一只手去捡地上的栗子。那孩子推她,她推回去,两个人扯在一处。她比那孩子矮半个头,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又上去。

      真子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没有喊,也没有上去拉架。她从口袋掏出一块白色帕子递给梨乃,“擦擦。”

      那几个孩子看见了藤田腰上的刀,跑了。跑的时候还在喊:“不祥!不祥!”

      梨乃蹲下去捡栗子。手背上被抓出三道印,渗了一点血。她没哭,把栗子一颗一颗捡回来,捡完数了一遍,没少。

      “明天他们还来。”她说。

      “来就打。”弥彦说。

      “打一次,挡一次。我会继续打回去,但是他们还会来。”她把栗子拢到一处,

      弥彦黑着脸站在那里,似乎在想什么。

      佳树坐在门里,思考如何改善梨乃的处境。这几个孩子不是自己要喊“不祥”,是家里大人这么说,他们跟着喊。打跑了孩子,那句话还在。

      那天傍晚梨乃推开门,说了声“我回来了”。里头没人应。她把分出来的半包栗子放在妈妈枕边。

      她妈妈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又是谁给的。”

      “山上捡的。”

      “别惹事。”她妈妈说,“我们命不好。”

      梨乃不喜欢这句话。她的内心藏着一撮小小的火苗。她不相信自己命不好。相反,她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好极了!

      她倒了半碗水,扶着妈妈喝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在旁边坐下来,把今天认识的四种草药在心里过了一遍:哪面坡长、喜欢什么样的

      祭前一天,门口挂起纸灯笼,五十包装好,摆在西边房间的榻榻米上。

      “怎么知道一样多。”山崎葵问。

      “称过。”佳树说,“从商社借了杆小秤,,称到同一个重量。”

      山崎葵伸手掂了一包,又掂一包:“真的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佳树说,“是一样。”

      梨乃蹲在旁边,把每一包的扎口又紧了一遍。她又数了一遍,抬头问:“明天车什么时候来。”

      “一早。”山崎葵说,“我父亲的车,赶车的认识路。你们把筐搬到门口等着。”

      “我自己背得动。”

      “背到镇上?”山崎葵笑了一声,“你背一筐走半天,走到那儿人家都收摊了。”

      梨乃没说话。她把最后一包压在筐口上,站起来,往门外看了一眼。天还没黑,路上没有人。

      “谢谢。”她朝着三人深深鞠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