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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小徒弟和她 ...

  •   太阳正正悬在上空时,沈蓠也刚好踏上院子。
      “师父,我回来啦。”
      她推开房门,撒着欢儿闯入,放任日光流窜进屋,连同沈回的心房一起。
      沈回边摆盘边问:“嗯,回来了。小树林那边还有积水吗,会不会遍地泥?”
      “有,走个路老费劲儿了,踩一脚就陷下去,我们……”沈蓠正帮忙沈回端碗筷,谈起这事气呼呼的,一个嘴溜差点说出小伙伴们的秘密,“我早上听张婶说的,她说她去过小树林。”
      沈回没有再问,沈蓠面上强装雨我无瓜,偷瞅一眼仍在忙活的师父的脸色,心道:师父是故意套她的吧!还好她反应得快,不然让阿璟他们知道她告诉了大人他们去小树林玩耍,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沈蓠还在偷偷观察沈回的反应,沈回却突然转头,与她对视,把她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沈回说:“坐下干嘛,愣着吃饭呀。”
      ……原来是准备好吃午饭了,看来师父没发现。沈蓠乐颠颠地坐下拾起竹筷,正准备夹那块红烧肉,被师父的筷子轻巧推开:“蓠儿真是在张婶那里听说的吗?”
      沈蓠僵在当场,收手放平筷子,作势不吃了:“师父,你自己都知道,还要闹我!你明知我不擅长对付你。”
      沈回神色不变,也收回筷子,专注吃饭:“谁让你对我撒谎了。”也没深究小孩儿们偷跑进小树林玩的事情。
      沈蓠重新拿起竹筷,沈回给她夹了一筷子酸菜鱼:“来,尝尝这个,好吃吗?”
      “嗯!吼吃!师虎做什么我都喜欢。”沈蓠口中含着饭,却用力发出满意的肯定。
      沈回目光停驻在吃得酣畅的她身上。她还没看他时,他未食腹先饱。当她也看向他时——
      沈蓠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抬头朝他露出纯粹的灿烂的笑容。
      ——心随胃填满。
      饭后师徒二人清扫了屋子,在屋内闲坐,沈蓠犹犹豫豫地开口:“师父,我想……我想要一个东西。”
      “嗯?什么?”
      “我想要一个风筝。”
      沈回眼神闪烁了一下:“缘何?”
      于是沈蓠将早上与小伙伴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了沈回——
      今早,小伙伴们在小树林里捡着了一东西。这东西由坚固的木条作支架,蒙了薄纱,质地极轻,上面还描了颜料,两只不知名的鸟儿,比李叔画得要好看。
      沈蓠和其他小伙伴都没见过,只有小伙伴中的领袖阿璟知道这玩意儿。他告诉大家说这是风筝,可以放飞上天的玩具,这上面画的是鸳鸯。
      他们研究了一会儿那个风筝,失主就找上山来,把风筝拿走了,这让沈蓠很是不舍。那个取回风筝的丫鬟姐姐说了,山外的小镇有集市,这种手工艺品,在集市上就有得卖的。
      可沈回说:“不行。”
      沈蓠没想到沈回一口回绝,她脱口而出:“为什么!”音量无意提高,原先温馨的气氛冷却了几分。
      沈回瞥了她一眼,沈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了头。
      “不行就是不行。”
      沈蓠被他噎住,明明沈回平日不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她的表情瞬间黯淡,气场全散,整个人蔫了下去。
      沈回就好奇了,不过一个风筝,怎么能把他徒弟兴致捧那么高摔下来这么狠?
      也不怨沈回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内情:当阿璟说出天降来物的名字时,阿花问他怎么知道?阿璟说:“我出去玩过。”
      听了阿璟的话,沈蓠顿生崇拜之情。
      荷华村内阿璟与沈蓠是一群孩子中年龄最大也最接近的,阿璟年十一,正月十六生,比沈蓠长一岁少五天,可在沈蓠眼里,他俩的学识远不在同一条道上。
      阿璟识字,又曾在扶苏山外的世界生活过,见多识广,沈蓠则不同,她一直随沈回住在扶苏山玩在荷华村,沈回外出不带她,理由是外面诱惑太多、危险,故她对外面的了解实在贫瘠得可怜。
      风筝在风中固然命途多舛,可能挣扎多时才能平平顺顺自如翱翔,也可能为一时差错付出断线的代价,然而它拥抱了天空,拥有了自由。
      丫鬟姐姐给孩子们描绘的外面的世界,繁华多彩,深深吸引了沈蓠。沈蓠自觉是一只渴望上天的风筝,她已经到了一定年龄,想要更了解外面的世界,这只突然闯入她的世界的风筝就给她投下了一条风筝线,正引诱她出去探索。
      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待在同一个房间,沈回不知道在干什么,沈蓠则满怀心事,许久才一言不发站起身,似乎终于想起要去找小伙伴玩耍。
      她没注意到沈回同时离座。
      她走出屋子,迈出院子,踏上下山的清心阶,思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没注意到沈回大步跟在她后头。
      丫头当真这么喜欢风筝?出神到连他跟在身后都不知道。沈回就纳了个闷了。这要平时,发现师徒二人一个小动作偶然一致都不知开心多久,嚷嚷几个“师徒默契”“心有灵犀”呢。难道在她心里,他还不如一个风筝?或者是她发现他跟上来了,为了一个风筝跟他置气,假装没发现……
      沈回故意在她身后发出声响,把一块小石子踢到她腿上。沈蓠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来,看到他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半晌才徐徐问道:“你怎么下来了?”
      不是毕恭毕敬的“师父”,也不是软糯甜腻的“师虎虎”,而是满不在意、平平无奇的“你”。沈回觉得徒弟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了,他有小情绪了,所以他摆师父的架子,故作高冷:“怎么?为师难道不能下山吗?”
      “没……徒弟不是这个意思……”
      不自称“蓠儿”,也不争辩哪个意思,沈蓠失魂落魄的模样整得他像欺负了她一样,沈回心道:不就是个风筝吗?
      走到分别通向山外与山脚荷华村的岔路口,沈蓠余光瞥见沈回与自己不同路,总算想起该问一句:“你去哪儿?”
      可又碍于方才冷热情绪的冲撞,不好意思开口。
      沈回察觉到她的犹豫,了解她的想法。他酝酿后回身,直视沈蓠,说:“我出门走走,不会晚归。”声音低沉磁性,说不出的好听。
      沈蓠心尖一颤,下意识地点头,沈回又转身走进小径深处。
      这时,山下的小伙伴们姗姗来迟,却见沈蓠隐隐留恋地望着一个方向出神。阿璟人高眼力也好,他最先叫起来:“诶那不是沈师父吗,沈师父出门干嘛?采集去?”沈蓠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阿花说:“沈师父真好看,怎么会没有媳妇呢?”
      阿璟知道她那点心思:“好看的人找的媳妇也是好看的。”
      阿花知道他在嘲她,不服气地问:“该有多好看?”
      沈师父仙风道骨,英姿绰约,要娶当然是娶长得最好看心地最善良的,最善良最好看的可不就是……
      瞥向对他们的对话无动于衷的沈蓠,阿璟挠了挠头,答:“像仙女那样好看。”
      沈蓠被阿璟拉去玩,孩子们一疯就是一整个下午。孩子忘性大,在欢笑声与打闹中,沈蓠将玩以外的事都忘到了脑后。
      待到黄昏时分,一群孩子皮累了,才停下来在小树林边歇息。刚刚和阿璟追逐累了的沈蓠手撑住一棵树,正大喘气呢,却听见一个孩子咦了一声:“沈师父回来了。”
      沈蓠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个小伙伴所指的方向——斜阳下,沈回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了。他还是面带微笑,从容依旧,连迈步的频率、长度都一成不变,不疾不徐。是他一贯的作风。沈回似乎永远不会老,而沈蓠却在长大。
      沈蓠笑了,心中升腾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她分明看清楚了沈回手中拿着的东西。
      是风筝!而且还不止一个!
      眼尖的小伙伴冲上去围住了沈回,“沈师父沈师父”叫得比以往都热情。
      沈回的脸上流露出笑意。他温柔地俯身对孩子们说:“每个人都有,不要争,一个一个领。”
      领到风筝的小伙伴欢呼着退出包围圈,没领到的站在旁边巴巴地等着,童稚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一致的天真欢愉。
      沈蓠一直站在人群的外围,嘴角微扬,目光牢牢吸附在那个优雅的男子的脸上,从容地等待。
      他二人时而目光交汇,错开,匆匆一对视后,唇角的弧度就会同时加深。
      是师徒二人无言的默契。
      阿璟将这场面收入眼底。
      阿花领到风筝,跑来问他:“阿璟,你的那个是什么?我的是喜鹊!”
      阿璟看阿花朝他扬了扬手中的风筝,他低头瞅了一眼:“我的也是喜鹊。”
      “哈哈,是吗?那可真巧。”
      沈回的手中只剩下最后一个风筝了。那是个沈回温柔地摇头,婉拒了其他小孩想要的请求的风筝。
      发完了其它风筝的他一脸早有预料的笑意,朝沈蓠的方向看来。没有东顾西盼,准确无误地一眼找到她的位置。
      沈蓠边撩吹乱的发丝到耳后,边走到他面前。最后那个风筝画上的鸳鸯,精巧漂亮,尤其眼睛,栩栩如生,远超沈蓠与小伙伴们捡着的那只一大截。
      “喜欢吗?这是我画的。”
      没有丝毫骄傲只充满真诚的询问不知怎的令沈蓠鼻子发酸,眼角湿润。
      点点头,接过沈回手中的风筝,用双手圈住了他的身体。
      “师父……”她哽咽着叫出口。
      可能是自己太感动了吧。

      每年正月十四,扶苏山上总会传来沈师父的泠泠筝音,如泣如诉,哀转久绝。
      阿璟当时在村里听见沈师父第一次弹奏的这首曲子,与平日所弹奏的其它曲子明显不同,这首悲凉凄婉许多,能轻易勾动闻者的回忆,令人闻之泫然欲泣。
      身旁的小孩说听了想起昨天掉在地上的糖没吃着,感到很难过;爷爷指尖轻叩木桌,应和着节奏,想起已逝的爹娘;婶婶抚上丈夫的胸口,依偎着诉说这些年来与世隔绝的种种难处。
      阿璟听了,想知道沈师父经历了什么,是怀着怎样悲伤的心情弹奏的这首曲子,不过比起好奇沈师父,脑海中更强烈的念头是,想见到阿蓠。
      沈蓠在山上的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回,听他弹奏,更是只想永永远远地这么看着师父。
      师父到底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师父从来不告诉蓠儿。
      当蓠儿难过的时候,师父总是第一时间出现。难道师父的难过,不能也由蓠儿来抚平吗?
      这天晨,沈回一如往年摆好秦琴和坐席,面向山下准备弹奏。小徒弟负手站在他身旁,一双大眼睛对他眨巴眨巴,沈回笑笑,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
      绵绵筝音,传至山下,荷华村的人都知道,沈师父今年也要这么弹奏一整天了。
      明日便是上元节。村里人这么想着,沈回的历年演奏甚至成了纪日方法。
      筝音抑扬顿挫,余音缭绕,村里人熟悉了这旋律,做活时还能跟着哼几句。
      突然,除了筝音,山上还传来更为低沉的幽咽。幽咽声与泠泠筝音若山间羊肠九曲的潺潺溪水,盘旋低回,千折百转,更唱迭和,相得益彰。
      阿璟在山下细细分辨后,肯定道:“这是阿蓠吹的箫。”
      不错,这正是沈蓠给沈回的小惊喜。
      当沈蓠深吸一口气吹响洞箫时,沈回背影一顿,连阿璟都认得她的箫声,师父当然更熟悉。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手下变换了原来的节奏,配合她跟上。
      筝箫和鸣,游鱼出听。
      刚开始村里人诧异了片刻,怎么又多出一个声音?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是沈师徒二人的联袂演出,毕竟山上除了她和沈师父也没有别人,多听几遍又熟悉了这个沈回和沈蓠合奏的版本。
      午时,沈回收手,往年他一个人全天弹奏,不用进食,但沈蓠大有跟他一块儿你弹筝来我吹箫,你不吃那我也不吃的架势,逼得他不得不停下弹奏。
      他停下,沈蓠自然也停下。
      筝音与箫声渐息,此时才是晌午。
      沈回问:“蓠儿,你知道此曲名字吗?”
      沈蓠摇了摇头。
      沈回说:“此曲《夜光》,为我所创。”意在悼念……他定定地看着沈蓠,蓠儿也回看他,眸光清澈纯然,乌黑的瞳子如混沌初开,眼中隐亮。
      算了,责任什么的由我背负。沈回说:“没什么,准备中饭吧。”
      “好。”沈蓠转身要去忙活,看来让沈回终止历年终日的沉湎确实是她的用意,可突然她又停下来。
      “师父的光……是谁呢?”
      睨来的眼神殷切,让沈回无法忽视。
      “是你是你,好了,去做饭去吧。”
      沈蓠娇嗔道:“师父就知道取笑我。”却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沈回嘴角漾开笑意,望向远处。青山葱翠,紫烟渺渺,天际宴昼时分的太阳,就像年轻气盛的加冠之年,张牙舞爪,似乎灼热永无尽头,然一转眼,一天又已西山日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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