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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旅行家和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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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让,让一让!”一大群记者蜂拥进入画展发布会现场。“小心点!小心我的相机!”“哎,我的话筒!”“让一下……”“大家注意点,别挤!”场面有点乱,但很快就恢复了秩序。人们听说这次画展上的画作大部分是从国外用专机运回来的,都很期待这些画的展出。不过这次主办方没有邀请到画作的作者到场,说作者有其他事要处理。记者们自然很失望,原以为可以见识庐山真面目。看着手上作者的半面照,记者很无奈。作者脸部只有三分一是看得清的,其余都隐在黑影里,眼睛还看向别处。这根本不好辨认。而后,主办方很热情地邀请大伙去参观画展。有人乐意,有人则打道回府。
在画廊里,人们缓慢地移动着脚步,生怕错过好看的东西。刚看一会,人们就发现这里的每一幅画都那么令人神往,令人陶醉,画里充满了生机。画里的每个细节都描绘得那么细致、用心,连小虫、小草都那么富有生气——画里的一切都在呼吸着。在画廊的某个角落会有一个小展台,上面摆着一些精巧的手工艺品。这些手工艺品有各种形象:猴子,猫,狼,马,羊……还有人;木的,陶的,骨的……材料不一,做工考究,颜色绚丽,富有民族特色。除了这些,展台壁上还挂着许多藏族传统的珊瑚饰品,藏刀。
更吸引人的还是一组油画。里面讲述的似乎是一个遥远,充满着神秘而又美丽的传说故事——关于爱情。有一幅画采用夸张手法,画着一件敞开的棕色藏袍里躺着一名女子。女子蜷缩着身体,穿着单薄的白色粉花边的汉服,乌黑的长发盘成一个圆润干净的发髻。女子的右手紧握着一朵雪莲花,神情安详。但嘴角微翘,似笑,又似在做恶梦,因为她有丝淡淡的蹙眉状。藏袍异常的大,里面有月亮星辰,有雪山,小屋,荒野。藏袍是作者有意而为吧。
有一幅则是一对男女共骑一匹马疾驰而来。男子将头埋在女子的秀发里,女子侧头看着远方的落日,忧郁的眼神里透露着些许伤感。落日在草地上洒下了一片金子,天空依旧蓝得出奇,雪山沾了落日的光,通红通红的。作品大胆用色,颜色明快干净,看似落落大方,人物内心世界却表现得相当细腻。画中男子的脸背着光,几乎看不到容貌,但他的眼睛因为反射光而让人看得清楚,他在看那女子。女子的心思似乎不在他身上。两颗心的距离还很远。
“太美了!你看,在马车旁生火,看星星,好有意境。”“还有这两幅狼的画,画得也很传神呀。”人们赞不绝口,拿着手中的相机不停地拍照。在这些作品中,有一幅较大的画,一米七长,一米多宽。里面天空和大地各占三分之一,中间画着人物,草木,石头,远山,还有落日斜照到山坡上的光线。山坡上男子牵着马,女子骑在马背上,看着落日。天空是压人的蓝,但整个画面并不压抑,很温暖。许多事情都在这组画里发生过:人,马,狼,鹰……人与动物转换着角色,谁是谁,谁成了谁,看画的人,猜得出的,猜不出的,同样欣赏着画。他们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仿佛也进入了那个世界。
渐渐的,夜色来临,来看画的人也少了。不为别的,画廊要关门了。旅行家看着大门,想着某些事。她或许有些失望。画家开着车过来了,他看到旅行家时有些激动。他镇定自若地下了车,向旅行家走去。旅行家迎着画家的目光,画家在旅行家一米的地方停下。
“我以为你不会来。”画家稍稍打量着旅行家。旅行家一袭灰白的裙子,贝壳状的褶子显得很好看。旅行家依旧娇小,对画家而言。
“不用猜,我知道是你。”旅行家新奇地盯着画家的衣着。衣服是新款式,白衬衫领子敞开着,脖子上的银链子在灯光下闪着。画家耳朵上的大耳环不见了,换成了一枚银扣子,头发依旧往后梳着。深色的牛仔裤很衬他的身材。那辆车与画家的打扮很相配,都很鲜亮。旅行家觉得自己是在看街边的橱窗模特,眼里闪过一丝难受。
“可我猜不到你会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画家有些狡猾。旅行家只是看着他。
“我看了你发表的游记,写得很好,”画家笑着,“不过,我很疑惑,为什么你去的地方都是我去过的呢。”
旅行家脸红了,很快就说:“我也很疑惑,为什么你所画的全是那个月的时光。”
“因为太美好了,”画家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向旅行家靠近一步,“我以为会在画廊里与你相遇,就在那副大的画前,但我想这情节太老套了,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所以我跑出来了,尽管是很迟的一个。”旅行家后悔说这些了,自己不该来这里,说不定这才是他的样子。
“我去你家找你了,可你总是不在家。你伯父伯母很关心你,”画家认真地说,“那个老板其实是我。”旅行家大吃一惊。她更加确信了,没错,画家是这里的人,住在这些地方的人。旅行家心里苦笑着,她一直想逃离城市,逃离纷繁复杂的城市,拒绝成为其中一员。既然画家是这样的,她只好自己小小地伤心一回。画家好像没觉察旅行家的表情,继续说:“身份是借我朋友的,车子也是借他的。我的车子你坐过,房子你也住过。我向你伯父伯母说明了情况,他们也很放心。”
“为什么要这样做?”旅行家在拒绝。
“听我说好吗?”画家又靠近一点,“我们都很固执,不是吗?当我清楚自己的心思,确定自己的感情时,我真的再也不能克制自己。你影响了我,你把我的心带走了,你得负责。”不想,旅行家后退一步,说:“我以为一切可以平平淡淡地解决,你现在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难道你还想回到白纸一样空白的生活吗?为什么你不承认?你怕辜负我吗?”画家抓住旅行家的手,神情激动,“伤害你的时候,我也在流血。我知道自己的方式,原则是那么不近人情,那么自以为是。”
“你方式,你的原则与我何干?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旅行家抽回手,“说不定你也是石头城里的一员,跟他们一样习惯开些小玩笑,而这些小玩笑对我来说却是莫大的讽刺。”
画家面有愠色,眼里疑惑而气恼。他可不能这样子又背上一个罪名,自己绝不是为名为利的画家,俗人。
“我很害怕,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你给我的感情太沉重,我承受不起。”旅行家将头偏向一边,不想让画家发现眼里的泪光。
“如果你害怕,又为什么来找我呢?”画家脸上有丝不耐烦的苦恼。他后退几步,凝望着旅行家。旅行家身体在颤抖,她决定放弃,说:“我并不是来找你的,我们只是偶遇……”话没完,画家驾车离去了。一股冷风尾随而来。旅行家知道结束了,了了。如果是真的,她也只是伤心一段时间;如果是假的,她将非常后悔,后悔让画家离开,伤了他的心。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旅行家一直想着她与画家的事情,没有心思做其他事。她回想着爷爷的话,思考着爷爷所做的事情。每当夜晚来临时,旅行家爱在阳台待着,想着西藏的一切,想着画家。难道真的不会有个明白点的结果吗?旅行家不知道如何面对画家,他是爷爷的学生,不见面是不可能的,除非真的不用心。
“我想我是不可能不去西藏的,我真的落下东西了。爷爷说的或许是对的,遗落的东西还是找回来的好,慢慢找,总会找到。过程很美,我一直在行走。如果可以,我愿用一天得来的结果,换一辈子的漫长旅程。”
旅行家带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小阁楼。藏族青年走了,去排戏。他的弟弟打理店面。藏族青年的弟弟是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又高又瘦,但长得很精神,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小青年说起话来轻快活泼。他向旅行家讲了许多他哥哥交代的事情,完后就自己忙去了。柜台上摆满了美术画:素描,工笔,油彩……显然小青年也是画画的。然而旅行家很疑惑,藏族青年怎么知道自己会来这,把事情都讲得这么明了。旅行家也懒得想太多,提行李回房去。
旅行家放好物什,准备休息一会。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起。是小青年。旅行家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没有,就是来问你个事,我要去写生,你要不要一起去。我朋友都在那了,就是来时的那座桥旁边。”小青年说。
“好,你先下去吧,我拿点东西。”旅行家看着小青年下楼,呼了口气。没什么事,把门敲得这么急,像是遇到贼了。旅行家打开行李,看着那串佛珠,迟疑一下,伸手拿着出去了。小青年早收拾好画画的工具了,他以为旅行家会拿很多东西,比如相机,钱包之类的。旅行家说那些没必要,是累赘,美丽的事物还是用眼睛看比较真实。
“你比你哥哥安静些。”旅行家说。
“是吗?我不觉得,”小青年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是安静一时,热闹一时。他随时随地都像个……”
“什么?”
“猴子。”两人大笑起来。
“你们俩兄弟都很有趣。”
很快他们来到桥边。桥上站着几个漂亮女孩,穿着绚丽的民族服饰。桥头边上有几个青年在画她们,另有一些面向河岸人家画风景。这些画画的人穿着都很随性:拖鞋或打赤脚,光头或些长些短的发型,麻布衣或几块布拼成的褂子,宽大的中裤。现在尽管是秋天,但午后的气温还是挺高的。小青年早耐不住,已经架起画夹,准备颜料、工具,选角度作画了。旅行家很喜欢小青年和他哥哥的性格,他们都很有人缘,随和,没有给人压力。
“帮我画吧,你画得好!”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
“叫他们画,他们画得也不错。”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们有你画技的一半就好了。”女孩不肯放弃机会。
“真巧,他们也达到了我的一半。去吧,我真的没空。有时间再帮你画。”
“那说好啦。”女孩心满意足地走开了,一脸欢快愉悦,看画家时满眼倾慕。画家走过来时,与旅行家四目相对。他怔住了,旅行家则有种躲闪不及的窘态,因为她刚才一直看着画家和那女孩。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勇敢地迎着画家的双眼。画家走近了些,目光不离旅行家半寸。近距离的沉默确实容易让人紧张,旅行家没敢抬眼看画家。画家终于开口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哦,我忘了,老师的阁楼就在这附近。”
“是的。我跟那个小青年过来的,你朋友的弟弟。”旅行家望向小青年。画家赞许地点点头,说:“我的学生,这里有几个也是。”
“挺好的,”旅行家说,“我就是来看看。”旅行家看着画家。他没变,还是高大伟岸,脸还是透露着野性不羁,头发随意地扎着,大大的耳环又回到了他的耳朵上。旅行家盯着画家的耳环出了神,画家眯着眼,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旅行家脸又涨红了,她为自己的出神感到自责。她感觉画家一定在笑,看她笑话。想到那天拒绝画家,她就难受,现在更难受。她希望时间快过,她自认为在这里遇见画家只是偶然,心里希望画家不要觉得自己是来妄想什么的。画家打击人的本事她是知道的。
“你的确有资本赢得女孩子的好感。”旅行家笑着说,看向桥上的女孩。画家揣摩着旅行家的神情,问:“你呢?”
“我?请别开玩笑,我当然没有你这样的本事。”旅行家保持着微笑。
“你知道你拥有的本事是什么吗?”
“什么?”
“赢得我的好感。”画家注视旅行家。旅行家对这个答复感到意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她低下头,紧紧握住手里的佛珠,不让画家看到,说:“我不是刻意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弄丢的东西的,我要回去把它找到,希望不会太迟。”“你要找什么?”“天色不早了,我要走了。打扰你了,很高兴能遇见你,再见。”旅行家跑开了。画家皱着眉头,努力从刚才的话里寻找答案。
旅行家回到阁楼就匆忙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坐下来,看着佛珠。画家说的话不是表明他还在意自己吗?旅行家觉得不可思议,搞不懂画家为什么还会说这样的话。其实,旅行家也在下注,不知道画家会不会过来。
“我知道你在等我,所以我过来了。”画家站在门口那。旅行家猛地站起来,与画家对视。相视片刻,旅行家缓缓低下头,问:“我是不是很笨?”
“不,你很聪明,”画家走进去,“我是刻意在这里等你来的。上海的事情,我请求你原谅,因为也是我设计的。我只是想确定你要的是我还是华丽的一切。别误会我,别把我当成世俗的商人,我只是个画家,一个等你的人。”
“我并不漂亮,而且有很多缺点,你不可能对我有好感。”旅行家看着画家。画家轻轻一笑,说:“世间美人太多了,我已经无法辨清,而你的出现,让我重新定义了什么是美。而且,我不介意你的缺点。第一次见到你,抱你时,我就知道你的缺点。”
“你画过人体画?”旅行家现在没有先前的躲避心态,思路也清晰起来。
“画过,”画家很干脆,“按佛经上说的,我画的只是一张皮。”旅行家淡淡地笑着,抱着手臂走到房外。画家紧跟着,几乎是在旅行家耳边说话:“在你面前,我说实话。我会挑我模特的毛病,但不会挑剔我所爱的人。她的一点点缺陷是为我准备的,我会拿起手中的画笔为她修补,让她成为我的风景,我的画。”
旅行家回头凝视画家,说:“我不懂你。”
“因为你从没有让自己融入我的生活,你一直待在自己的时空里。你会懂我的,你那么聪明,那么善解人意,你会懂的。”画家深情款款地说,眼里饱含对旅行家的爱怜,情意。旅行家眼圈红了,所有的辛酸、痛苦、委屈,在此时凝成了滚烫的泪水。而这一刻,旅行家也对画家充满了感激。除了爷爷,还有这样一个人理解自己,她很知足。
画家将旅行家揽入怀抱,说:“不要一直走了,停一下吧。如果停不下来,就叫上我,让我陪你,你就不会太累,没有方向。”
“谢谢。”
晚上,画家没离开,要在这里住。小青年回来拿点东西又出去了,说是去朋友家住。旅行家看向画家,问:“现在要干什么?”画家笑了笑,说:“出去走走,顺便吃点东西。”
两人在小饭馆里吃完饭,散步来到小河边。夜色总是很美,很神秘。星星点点的灯光照进了千家万户,流动的河水闪动着灯光甚是美丽。旅行家突然回头,对不远处的画家问:“我会消失在黑夜里吗?”
“为什么?”画家迈出步子,一眨眼的功夫,旅行家就不见了。他焦急跑过去,又看见旅行家沿着河阶上来了。他松了口气,说:“我以为你……”
“消失了?”旅行家笑了,认真地问:“如果我走了,你会怎样?”
“你知道我很重视你,希望你不要折磨我,”画家说,“如果我走了,你又会怎样?”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问题。”旅行家知道画家不喜欢别人寻根问底,对她而言,画家是个谜,一座大迷宫。也许倾尽她一生的才能,她也不能真正了解画家的所有。但画家给她的感觉很好,像高山,像清风,像草原,像阳光,这是幸福感。她确信自己品味到了其中的甜蜜,但她不能立刻同画家分享,也许画家此刻也和她一样。
回到阁楼,两人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画家来敲门。旅行家便问:“有事吗?”“你不觉得奇怪吗?”画家手撑在门框上。旅行家不解。画家笑了笑,说:“我想跟你一个房间。”
“不可以!”旅行家很干脆。画家摇摇头,说:“不知道你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干嘛不在那边睡?”“我怕你走掉,”说着,画家已经坐在床边了,“老师对你果然好,床很舒服。”
旅行家爬到里边,拿被子盖住双脚,说:“就是太小了,两人不好睡。”“这是其次,我是想讲些故事给你听的。”画家躺下说。旅行家又用毯子分开,画家立马反应:“怎么又搞三八线?”“这是必须的,”旅行家也躺下了,“快讲吧,我听着。”
第二天,他们在小巷里散步,慢慢欣赏古老的楼房,细数这里的历史。玩累了,他们会找个石阶休息。有时不说一句话,望着房子、砖墙、青石板、野草,甚至自己的脚发呆;有时则叽叽喳喳,像山雀。
“你总是不主动向人示好。”画家在回来时说,似有幽怨。
“因为我怕失去自尊。”旅行家坦诚地说。画家皱了皱眉,说:“那我就很辛苦了,猜你心思的时候,还要向你示好,那我的自尊不是损失很重吗?”
“对此我非常抱歉,让你受累了,不过我会改的,如果你愿意多加指引。”旅行家调皮起来,拿过画家的手,虔诚地亲吻一下手背。画家忙说:“这叫示好吗?搞错了,这应该是男士的行为。”
“如果这只手不是你的,我想我是向另一位男士示好咯。”
画家笑了,他没想到旅行家会这么有趣可爱。他喜欢和旅行家说笑,开各自的玩笑,做些常人觉得奇怪的事情。他们看到一只鸟在屋顶上唱歌,会伸手打招呼,跟鸟说话。结果那鸟看了他们一眼就飞走了。两人相视而笑,无奈摇头。即使是一棵野草,他们也会研究半天。画家的父亲是一名藏医,因此画家从小就接触药草,懂得植物。旅行家去过的地方很多,对不同地方的植物也有了解。两人就这样聊着各自认识的生物。旅行家的天真烂漫、热情好玩吸引着画家,她独特的性格令他着迷,令他疑惑。旅行家一时如孩童,一时一本正经,一时安静如雕塑,一时忧郁……画家也从她身上找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地方,他觉得旅行家也是一个谜。一开始,画家对旅行家没什么好印象,也如其他画家一般,用挑剔的眼光看待,把旅行家当成自己要作画的模特。因此一开始,他就犯了错误。
“你不能总是这样对人对物,生活中的人与物不可能都是你的模特,有时你想让他们成为你眼里的模特是不可能的。不要太过自信,不要以画家的眼睛看待生活。艺术的世界里,你是画家;人的世界里,你就只是个人。”
“老师说的是对的。”画家自言自语。
“什么是对的?”旅行家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画家牵着旅行家,并肩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