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恋》怪梦十三

5、五 旅行家和画

　　画家给旅行家的小腿敷上药，动作娴熟，俨然一位药师。清香的草药味弥漫着屋子。旅行家看着画家给自己包扎，神情异常平静，觉得一切都再平常不过了，之前是自己多心了。画家包扎好后，说：“休息三四天就好了。”画家收拾自己的药箱，又说：“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回拉萨。”旅行家依旧怀疑，只是不说话，她已经对眼前这个人失去了信任度，况且当初自己也决定不会跟他成为朋友，不会与之有关系。画家放好东西，问：“你不相信我？”
　　旅行家将头转向窗外，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过了两天，画家兴致大好，全然忘了几天前的事。他带旅行家到村外的一条小河边散步。旅行家拄着根木拐走着，腿已经不吃力了。当两人站立不动看风景时，画家便开始不停地说话，说了很多旅行家感到厌倦的话。画家似乎是有意的，直看到旅行家转向别的地方，他才说：“你并不漂亮，比我喜欢过的那个女孩差很多。她很美，像天山的雪莲，好看极了。”画家掩饰不住自己的快乐，一脸回味的笑意。
　　旅行家知道画家的意思，她觉得画家有些可笑，她没见过这样自以为是的人，这般胜券在握的姿态。她也不打算跟他拐弯抹角，说：“你就是想说这些吗？”
　　“不然，你想听什么？”画家竟然冷笑一声。
　　“你用不着在我面前强调你以前遇见的人和事。”旅行家觉察得到画家想知道她心里的想法，然后以此嘲讽她一回，她可不会这样愚蠢让他奚落。
　　“这是我的自由，难不成你吃醋了？或是你希望我赞美你，说你很好？可是我不知道你哪里是值得我这样做的，”画家很不客气，“女人总希望得到男人的称赞。”
　　旅行家没料到画家会说这样的话，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让她难受。旅行家忍着泪水，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只是想让你更清楚你自己是什么还是什么，不是自己的东西别妄想。”画家说的话过重了，也超出了自己的预想效果。
　　“妄想？”旅行家冷笑，觉得可笑，“谢谢你的提醒，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旅行家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我是一名旅行家，只是一个过客。我自然不会留下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不过是来收拾心情的。我不是水，只是一张白纸，空空的白纸。最疼爱我的爷爷离开了，留给我许多像水一样的东西让我去找。可白纸就是白纸，找到了水又能怎样，还是白纸一张，什么也没有。”
　　“我可以给你色彩。”画家脱口而出，立刻后悔了。旅行家对画家的话没什么感想了，心里的委屈、难过已经将她填满。旅行家拄着拐，身体颤抖着向村里移去，声音哽咽：“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把我带到你住的地方不过是想羞辱我，你得逞了。既然如此，那你尽情羞辱吧。”
　　画家站在原地，心头一震，脸上不知何时已满乌云，心变得沉沉的。他不知道旅行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对待自己的话，而自己多少也受了旅行家的影响。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清澈的河水，思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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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帮我照顾她吗？”
　　“如果我不能答应你呢？”画家微笑着。老人笑了笑，缓缓地说：“我从来不强迫任何人帮我的忙，如果你有意愿我也不会反对。”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真实的模样，你就去伤害她吧。只要她承受得了你的伤害，能很快地忘记你的伤害，原谅你的伤害，并讲出她内心的痛苦，你就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你就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了。”
　　“这似乎不妥吧，她可是您的孙女。”
　　“无论她是谁，你也从不会改变你的处事方法，不是吗？”
　　画家笑了起来，说：“那我可以不照顾您的面子了。”老人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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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伤害了她。”画家觉得不可思议，眼里充满怜悯，神情忧郁。若是以前，他不会这样让自己心里难受的。他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内心已反复多次的事实。骄傲战胜了内心的脆弱，而有时，脆弱也会战胜自己的骄傲。
　　天气变冷了许多，开始下雪了。旅行家看着外边的雪景，寻思着什么时候回拉萨。这些天她一直住在画家这，但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很压抑。偶尔，姐姐会过来看看，知道两人不会说什么话，就来陪旅行家说说话，解解闷。但旅行家只想快点离开。
　　旅行家离开窗边，走到门外，仰头望着天空下着的雪花。她托起两手，捧着雪花让它化在手心里。清澈的雪水映出了旅行家的脸，一张干净的脸。旅行家看到了爷爷，爷爷在召唤她。画家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旅行家猛然回头，手心的雪水也掉了。画家是叫她吃饭。旅行家低头往屋里去。画家的眼睛自始自终都没离开过旅行家，他想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他从没如此热切期盼过。
　　旅行家没有与画家眼神交流，埋头吃着面饼，羊奶。画家咳嗽一下，小心说：“我们明天就回拉萨吧。”“还有大雪下呢。”旅行家淡淡地回应。
　　“没事，能走的。”画家稍稍松了口气，他承认自己之前的错误。现在，他想把旅行家的心情弄好，让她安全离开。挫败感不知何时涌上心头。
　　屋外，风刮得更厉害了。晚上，下起了大雪，天气更冷了。旅行家一直睡在床上，画家打地铺。旅行家起来说：“你到这睡吧，天寒地冻，别着凉了。”画家翻身起来，看了看旅行家，满脸意外，又开起玩笑道：“你不怕被狼吃了？”
　　“至少你还是个人吧。”旅行家不想主人家大冷天睡地上。她让开了地方，拿了一条毯子分开两边。画家就问：“有必要吗？你不相信我？”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旅行家侧身躺下，睁着眼睛。
　　“我不碰你，”画家转过头来，“为什么这样睡觉？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这里不是天山。”旅行家将头盖住。画家惊讶着，原来旅行家在意着某些东西，而他应该为此负责，应该珍惜这份在意的心情。沉默片刻，画家说：“你也很美。”旅行家在被窝里，将被子抱紧，她在哽咽，并不是因为画家。
　　“你冷吗？”画家问，“要不我抱着你吧，这样可以相互取暖。这里晚上挺冷的。”旅行家没吱声，眼里闪着泪光。画家好奇起来，用胳臂支起身子，靠过来，想看看旅行家到底怎么了。旅行家觉察了，立刻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声道：“你干什么？看笑话吗？我不是小丑，也不是美女，有什么好看的！”
　　“我……”画家也没话说了，他发现旅行家的眼泪，“你哭了？”他听出了旅行家话里的酸楚。
　　“我死了也不关你的事！”旅行家背过身来，使劲忍着泪水，但已无用，眼泪如决堤的江水倾泻出来。她已经压抑了很久了，好像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她就一直在压抑中过活。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痛快地大哭，不知是有幸还是无幸。画家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关切地将旅行家抱在了怀里。旅行家反抗了几下，被画家制服了。“我只是借个肩膀给你，”画家说，“对不起，是我错了。”画家安抚着旅行家，不停地道歉，像哄孩子一样。他能感觉到旅行家心里有多难受，自己也把她伤得很深了。他迷茫了，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
　　过了许久，旅行家在画家怀里安静下来，睡着了。画家静静地看着旅行家白净的脸，神情复杂。窗外的雪停了，竟然还有月光，照得大地亮亮的。他轻叹道：“人与狼，你就不怕我会吃了你吗？”画家无奈又享受地开着自己的玩笑，认真端详旅行家，说：“还是我自己怕吃了你？”
　　早上，旅行家起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画家早早地就在院里忙活，收拾行李。旅行家看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面食，走到门外。画家冲她笑了笑，继续收拾。旅行家也没打算从画家口里掏出一句实用的话来。她返回屋里，吃早餐。不一会，画家进来，说：“吃完早餐我们就可以出发了，回拉萨。”旅行家注视画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喜欢看画家的眼睛，清澈中带着些许沧桑和忧郁，又像远去的梦。旅行家轻轻地说：“谢谢。”画家愣了一下，突然奇怪的笑起来，带着歉意说：“我不值得你谢。对不起。”
　　“你已经道过歉了，我接受，”旅行家早已原谅了画家，“我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对，应该有这样的想法，挺好的，”画家有些勉强地整理思维，“我会安全地把你送回去的，我不知道……”画家想说什么，但心里有点难受，没把话说出来。他调整一下，说：“我很失败。”
　　“是因为目的吗？”旅行家想知道画家心里的想法。画家摇摇头，出去了。旅行家紧张的身心松了下来，刚才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争，心情复杂。两人都在找借口克制自己，掩饰自己，而且很成功。
　　马车终于离开了村庄。村口送行的人可不少，个个都一脸不舍。姐姐的叮咛嘱咐说了一遍又一遍，现在是听不见了。马车朝着拉萨的方向走，不再是来时的路。车上两人没有过多交流，大部分时间是沉默。旅行家向着车后看，远离的村庄，蓝天，白云，雪山，羊群……画家赶着马车，心情不如以往。路上，石子，积雪，枯草，很枯燥。
　　“既然留不住，也不敢，只好回去。”画家用藏语低声说。低沉的声音流露出画家内心的伤感。旅行家回头看着画家的背影，挪了挪位置。画家问：“怎么了？”
　　“为什么来时的路那么漫长，回去的路却这么短暂呢？”旅行家平静地问。画家看了她一眼，问：“你想回去，还是想继续漫长的旅行？”
　　“你为什么不能留住那个女孩？”
　　“因为来时的路太漫长了，她吃不了漫长的苦，也就得不到漫长的幸福。”画家抬头望向了天空，一只苍鹰从蓝天上飞过。旅行家觉得这话很有意境，心里不由赞叹。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画家说。
　　“你的问题？”旅行家想了想，说，“我是个旅行家。”
　　画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不远处出现一座寺庙。画家将马车赶了过去，到寺庙里弄点开水。旅行家下了车，四处看了一遍，深吸几口清新的空气。她往寺庙里望去，突然感伤起来。她害怕分别的，虽然那个人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甚至伤害她，她心里仍莫名难受。画家出来了，带着笑脸走到旅行家那，说：“我给你求了一串佛珠。”画家从兜里拿出佛珠，轻轻地放到旅行家手里。旅行家看着佛珠，问：“为什么要替我求？”
　　“不知道。”画家自知这个理由不太好。旅行家掀起眼皮，看一眼画家，说：“我不收没有理由的礼物。”“因为你是旅行家。”画家认真地说。旅行家明白了，她知道画家的意思，她不能接受，想要还回去。画家勉强笑道：“放心吧，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不是吗？你收下吧。”
　　旅行家知道，这以后，他们不会再见面了，除非真的有其他因素。画家自以为是地接受了这样的任务，收获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挫败。他的方式几乎是要被打破了，他害怕了。也许送走旅行家是解决他内心矛盾的方法，但旅行家已经给他造成了不少影响，他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想着她。他不希望旅行家破坏他的原则。如果他真的喜欢上了旅行家，这离别的情绪又添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许久，旅行家才轻轻地道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