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合集》江弋

2、戏子 戏子只唱戏

　　我从未在这戏园子里见过他，这是第一回。
　　昆曲早已比不上时新的京剧，咱们这帮子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算上班主，堪堪能勉强凑上一台戏，台下大半都是空座，我也没那被军爷一眼相中的命。
　　那天下着雨，戏园里多是来避雨的过路人，但他看起来不像，他没有和其他人围成一团聊着街坊琐事，也没有百无聊赖地发呆，偶尔叫上一声好。他盯着台子的眼神格外专注，却又透着些茫然。
　　我觉得，他好像看不懂。
　　一出《桃花扇》唱罢，班主朝我招了招手，挤眉弄眼的颇有几分喜色。“九儿，那边那位阔少点了名要见你，好好伺候着千万别怠慢了！”
　　我顺着班主的眼神望过去，正是我方才细细观察着的人，他向我微微颔首便移开了视线，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过去。
　　班主交代完就走了，后台就只剩我和他。
　　我在他的注视下净面换衣，然后又跟着他走到不远处的花园，他一边走一边说，发音有些生涩好像汉语不太熟练，就这样绕了公园大半圈，他也算是交代清楚了点名找我的前因后果。
　　大概就是，他从海外留学回来，没想到小时候照顾他的邻家阿婆如今已是弥留之际，阿婆年轻时候最爱听昆曲，只是现在唱昆曲的戏班子寥寥，他想请我去给阿婆唱一曲她最喜欢的《牡丹亭·游园惊梦》，圆了老人家的念想。
　　话说的清楚明白，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应下了。
　　他没告诉我他叫什么，我只知道他姓江，是位建筑师。
　　去阿婆家之前的那段日子，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坐在老位置，依然是专注且茫然地看着戏，
　　待我唱完领着我满南京城荡街，我不明白缘由，也不愿问，就跟着他，他带我去哪我都跟着。
　　后来，那出《游园惊梦》唱得极好，连听不懂昆曲的他都记住了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
　　之后不久阿婆就走了，但他告诉我阿婆走的很安详，没有遗憾。
　　我们的戏园子并没有因为唱成了这出戏而名声大噪，坐席照常是坐不满，认真听戏的人照常是几乎没有，唯一的变化就是多了他这位常客，他不缺钱，单他一人就让班主赚了个盆满钵满，班主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株摇钱树，让我很难受。
　　逛街的时候他也喜欢给我买礼物，我不想收，却拗不住他的死缠烂打，意思着收了几样不值钱的小玩意他才肯罢休。
　　他问我为什么不收礼物，我说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没告诉他，我只是不想把我们之间的联系变成单纯的金钱。
　　这话没必要跟他说，显得我多么矫情。
　　他回国三年，在南京城混得不错，好几条街翻新重建的设计图纸都是他绘制的。他能看懂昆曲了，来看戏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更别提，像以前一样带着我逛街。
　　三年，他始终在往上走，我们这台戏班子，却是要走向穷途末路了。
　　终于有天，班主说散了吧。
　　之前仅剩的那几位，有的转了行，有的改唱了京剧，只有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仍然每天按时到那人去楼空的戏园，他还不知道戏班子散了，我想着等着他哪天又来了，我知会他一声，省得他一来看这一园荒草，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我每日都来，每日都上台唱曲《牡丹亭》，即便台下无人，但老祖宗说过，戏只要开了腔，就必须要唱完。
　　只是我等不到他。
　　他再也没来过，那回指着刚修好的街巷笑眯眯地跟我说这是他设计出来的，竟成了最后一次见面。
　　唱了这么多年的戏，我没红过，但至少攒下了足够自己生活的积蓄，我也不图大富大贵，所以只是日复一日地唱着没人来看的《游园惊梦》。
　　“这九儿，莫不是疯了。”
　　再后来，我总听到街坊这般的议论。
　　但我不在乎，我只是在等一个人，等他来了，告诉他，戏班子散了，但我还在。
　　可惜他不给我这个机会，我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更遑论去找他。
　　我数着日子，数到最后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天。
　　我记得，那是一个和第一次见他时相似的雨天，我一如既往地唱着我自己的独角戏，突然门口传来婴孩哭啼，我循声望去，看见了他一手撑伞，一手搂着身旁女子的腰，像是怕她摔倒，而那女子正温声哄着怀里忽然哭闹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孩子止住了哭啼，女子也松了一口气，他弯着眼轻吻她的脸颊，似乎是在安抚她，两人又继续向前走，怎么看都是一双完美璧人。
　　我没有停，把这出戏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眼眶终于载不动那滴眼泪，任它落下来在妆面上留了一道痕。
　　我怎么就忘了呢，戏子只唱戏，不爱人。

作者有话说

　　梗：以“戏子只唱戏，不爱人。”为结尾写一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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