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第十三月冬

2、第二章 流年亦安

　　阎赤嵘溜溜达达地走进一家纸坊,名曰水墨流年,这家纸坊倒是小有名气,整个清河城的笔墨纸砚几乎都是出自他家。刚进门,就被前台小二叫住:“掌柜的,你快去瞧瞧吧,春姐手下招来的新学徒，雕砚的时候让给划伤了,人家来闹,让咱赔偿。”阎赤心里暗暗不爽:他的纸坊造砚最厉害的就是春姐秦南春。九源大陆多少人想来她手下学造砚,真是给脸不要脸。

　　“带我去看看,哦对了,那学徒叫什么名字”

　　“嗷，她叫绾筱嫦。”

　　“女的!”

　　“昂对啊,女的。”

　　阎赤嵘没说话,暗自翻了个白眼,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

　　“掌柜的,就是她”小二指着坐在楼梯口上的一家人,其中一个手上绷带缠的紧紧的。旁边站着一位成年男子看着已过六旬,男子旁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

　　“你你你你就是掌柜的”

　　“正是。”

　　“你瞧瞧,来你这当学徒,我女儿受这么多苦不说,现在还伤了肌理, 姑娘家的,以后还怎的嫁的出去!”坐在楼梯上的女人大喊着。 “令爱是何等身份,吃不得这点苦当学徒的,哪有不吃苦的,再说了,您女儿长成这幅模样,就算不受伤也嫁不出去吧。”阎赤嵘轻描淡写一番话,把那男子气的脸绿,大喊:“我乃都查院库使,你不过个商人,竟敢跟我叫板!”

　　阎赤心里冷笑一声:老子还是地府阎王呢,豪横什么啊你。心里虽这么想,但嘴上还是给人家道了歉:“啊,都查院库使大人,是我冒犯了,给您赔不是。”

　　那绾家人洋洋得意,一个个像是烤熟了的鸭子挺直了脑袋。阎赤嵘见他们这个样子,真是要笑死了：“你一介未入流的九品芝麻官，脾气倒挺大啊!我乃当今太保府的三公子, 阎赤嵘”说罢,摘下面具,众人瞳孔一缩,像是看到什么世间魔物。九源大陆谁不知道十五年前,叶太保从荒郊野外救回来一个四岁小孩, 此后将他养在府中,并且十分宠爱他。纸坊在城里也有几年了，学徒们一般都知道掌柜的长什么样子，他却不经常出入纸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掌柜的究竟是谁，甚至有些学徒都没见过他。纸坊很少出现这种事，就算出现了，春姐几句便摆平，没想到这次这么麻烦，竟要阎赤嵘亲自解决。绾家这辈子欺软怕硬恃强凌弱, 从未想到会惹上这种大人物,一时间依然麻木。 “我呢,也不想给我爹找麻烦,你们都走吧。”阎赤嵘本来也没想把事情闹大，绾家是垓县的小户人家，连水墨流年的掌柜都没听说过。绾家老小急忙谢恩,仓皇而逃。

　　“等一下。”阎赤嵘一句话,把绾家老头吓的一哆嗦:“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

　　“他留下。”阎赤嵘指了指绾老头身边的男童。

　　“这…这这…”

　　“他留下,要不你玩家将脑袋留下。”阎赤嵘看惯了生死,这话说出来就有可能实现。那老头想都没想,对面前那个小伙子说:“小安, 你你怪不得爹。”说罢立刻带着家丁离开，那小孩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哎呀,薄情之人。”阎赤嶙找了把椅子坐下,一脸可惜地对他眼前那个眼眶泛红,全身流露恐惧的小孩无情嘲讽。刚刚他们吵闹时,这小孩不仅不说话,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雕砚的人。作为阎王，阎赤嵘看出这小孩压抑着自己的生命，就像是一只本该飞翔的鸟强制自己做鹌鹑。

　　“看到没,你家就这么抛弃你了。”

　　小孩瞪着阎赤嶸,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手指头扣挑着衣角,不停地咽口水。

　　“你想学雕砚”

　　小孩眼里一惊,然后微点点头。

　　“那你就学,跟着春姐学。平日就住在纸坊。你叫什么”

　　“绾亦安。”

　　“亦安谁起的,是想让你平平安安吗”

　　“是,祖父起的,他说:流年亦安”。

　　“谅也不是你爹起的。”

　　说罢,阎赤嵘起身离开纸坊。留绾亦安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

　　阎赤嵘走在街上,心中一直想着“流年亦安,流年亦安 ”踩着夕阳,他闭眼便感觉到这人间流年从他指尖淌过,不知道为什么,对这 个小孩,他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人间嘈杂,他到人间十几年,从未感到过如此干净。人间妖气愈发重, 怨气却永远更胜一筹。

　　十五年前,叶太保把他荒郊野外带回去,叶家心地善良,自始至终地善待他。为帮他讨回公道，竟然得罪八旗护军统领，叶太保仅仅解释了一句:“他是我叶家人。” 便在皇帝面前公然顶撞八旗护军统领前将军,为他要来一句道歉。而他报箸叶家的,正是他向叶家公开了自己的身份。本以为自己不可能继续在太保府生活,叶太保却又和他说:“你是我叶家人。”从此他将叶家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他深深感谢叶太保和叶家。由于身份特殊, 他从小备受瞩目,连太子想向他讨教。叶家扶持老皇帝上位,又为现在这万里江山打下犬马功劳,阎赤嵘却看到老皇帝阳寿将尽,他利用此技能让叶太保在上支持太子,也好为未来考虑。

　　人间十五载，他以叶家三公子,纸坊掌柜的身份打发着自己无尽的生命。他怕,他怕自己的家人死了,自己还要在人间地府生活几千年；他更怕他们轮回过后忘记自己;他怕自己要看着他们来来回回千百遍, 自己却不能与其再续前缘……他发现在人间生活比在地府更加磨炼:地府有百鬼,人间有人心。在这人间明争暗斗,比在地府更加有考验。上一任阎王把他送到人间历练,没成想他不回来了,待在人间成了瘾,若非地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