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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民国八年 ...

  •   民国八年·江苏芦墟镇

      “鹿屿!你个小南蛮子,你你你给我等着!”
      “等啊,你小爷好好等着呐,等你这孙子再来给我试试拳头!”出气的事儿干完,咱这小爷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鹿屿何人啊?芦墟一众生瓜蛋子们口口相传的行侠仗义无所不能的漂亮哥哥。自己小弟被欺负了,管他皇城来的还是紫城来的,照打不误,而且得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浑身是泥鼻青脸肿的傅郢琪还未知他的种种传说,就先好好儿地以身试法了。
      要说这孩子,在外一幅小霸王样风头十足,在内倒是爹娘说东就绝不往西的乖崽。不敢再瞎溜达了,直奔家门去,路上招呼张三打趣李四的倒是一个没落下。
      芦墟镇是个不怎么出名的水乡,灰瓦白墙炊烟,小桥流水人家,邻里间隔着的是处处青翠是一桥一景是飘香十里的年糕铺子……
      到了临辛桥旁周婆婆家,鹿屿蹦跶蹦跶得慢了些,用软糯的乡音说:“婆婆呐,侬在屋伐?”周婆婆放下手中的织绣便一脚赶一脚地出来,精气神儿养得不错,除却满头白发,完全看不出是年过花甲的老者。“鹿鹿,快来快来,侬让婆婆绣的那个帕子完工咯。”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栩栩如生绣着几朵木兰的品蓝色帕子,这是十岁的鹿屿省吃俭用攒钱给母亲准备的生辰之礼。“婆婆待我最好咯,呐,我的钱。”“我的鹿鹿啊,孝顺心给阿娘备下的,婆婆不收这钱了。”鹿屿听到这话也没着急,只作出委屈巴巴的样子说要抱婆婆一下,结果偷偷趁机把攥手里的银碎子一股脑儿全塞婆婆兜儿里,然后一溜烟儿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这小崽子真是,鹿鹿哟,当心路啊!”
      一进家门,鹿屿就把桂儿刚盛出来的红豆粥一饮而尽,入秋了,喝完甜粥暖身子再舒服不过。陈英从书房出来时,鹿屿下意识地抖擞了一下。不会是害怕,阿娘是他心目中最担得上温柔似水的女人,只是揣着那点儿心思有些不自在罢了,这是懂事以来他第一次给阿娘准备惊喜,可不能露了馅。
      陈英拿着白帕子擦擦鹿屿的嘴角,浅笑着说:“怎么又不安生了吗?跑哪儿去了大半天的?”
      “没没没,没乱跑,就和阿豪他们几个在水塘那儿玩来着。”鹿屿这谎话说得眼不红心不跳得。“这都什么时节了,还下水,下回不许咯。”
      “嗯嗯,娘快也吃碗粥。阿爹呢?”“去集市买东西了,等立冬了给你熬汤喝啊。”陈英看着这孩子就快坐不住了,“先别走,今天功课做完了吗?”“做完了!要现在拿给您看吗?”
      “那倒不用,等你回来再说。来,把这盒梅花糕还有这包糍粑给十七街口的吴家送过去,昨天刚搬来的,有个比你小的弟弟。”
      “遵命!”鹿屿拿上东西走到家门口时又转头说了一句,“送完就回来。”
      他们家离这十七街口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要不是他路上贪吃耽搁了,准能赶在吴家大人不忙时敲那门。
      咚咚咚
      开门的是那个母亲口中的弟弟,可不论从身高还是那让他误以为是寒冬腊月的冷意来说,这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弟弟啊,至少不像鹿屿印象中成天围在自己身边的那些弟弟。
      “那个,你们家大人呢?”这送礼讲究个人情,他自然是要把这些母亲费了心的东西交到懂事的人那儿。
      鹿屿把这小孩儿的一脸冷冰冰当作不懂事。
      谁知这孩子只是更死命地盯着他。不会说话吗?也没那么小啊,难道是哑巴?鹿屿估摸着,直接冲里头喊了起来:“吴伯伯,吴阿姨在吗?我给你们送点吃的,家母做的。”他觉得自己声音够大了,甚至还担心会不会有失礼数,可回应他的却还是那小孩俊俏得不行的脸和骇人得不行的表情。
      不对,小孩儿戳了他一下。
      “东西给我吧,我会替你交代清楚的。”
      这不但不是哑巴,话还说得一板一眼的。“真乖,我是你鹿屿哥哥。”介绍完自己,便要伸手去摸摸那颗小蘑菇似的脑袋,可对方反应得那叫一个快。
      “吴佑城。”这三个字几乎和关门声同时响起。
      但他还是听清了,也记住了。
      佑城佑城,好名字。

      入冬

      鹿屿在镇上唯一的学堂见到吴佑城时并不惊讶,可当这个初来乍到的后生在课上和考试中都表现得十分可畏时,鹿屿便开始琢磨起来。别的不说,就数学这一门他在大家心里可是板上钉钉的第一,被这小他两岁的抢了风头能乐意吗?
      鹿汝黎让他从小读的《孙子兵法》也不是没有白读,依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教诲,他想先跟这小孩儿熟络起来。
      跟阿豪说好,鹿屿决定放学时彰显一下哥哥本分,送吴佑城回家。“哎,吴佑城,等等我!我送你回家啊!”鹿屿头一次对自己的样貌产生了怀疑:不至于吧,跑得这么快,我长得很像坏人吗?当然好歹他还是多吃了两年饭的,追上去摁住了吴佑城的肩膀,用他认为充满善意的笑容开口:“你看咱们住的也挺近的,我这个当哥的当然得多多照顾你的,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护送你回家的。”吴佑城也没有被吓着的神色,只是他挺好奇这个鹿屿。上课偷瞄自己不说,每次若有若无地想和自己说话,结果都被他拒绝的意思还不明白吗?
      现在又来这么一出,他看不下去了。毕竟,他不是普通小孩。
      “鹿屿,我……”吴佑城回头时,是一张好看得无可救药的笑脸,他没有这么近得与鹿屿四目相对,哪怕他承认初见时就被这个人看得说不出话来。但那时他没有这样笑。
      吴佑城的国文向来不差,天赋也好天道酬勤也罢,可此时,他找不到任何恰到好处的词句去形容眼前这万古春,只觉四下空寂,无声也无色。
      “我自己能认得路,也不是第一天上学。”语气平静如常。
      “不行,你这在芦墟才多久啊,不知道这每学年要结束的时候总会有很多坏人,就挑你这种白白嫩嫩的小孩儿抓。”鹿屿编得绘声绘色。吴佑城就那么看着他手舞足蹈得认真,然后说:“那你不怕吗?”
      “我当然不怕,我说你这孩子真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那个,对,两耳不闻窗外事!你没去打听打听,我鹿屿的拳头可厉害着!”鹿屿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拍掌地说,“不过,哥没有怪你的意思啊。”
      “走吧,等会儿大人该急了。”鹿屿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他好像看到那小孩儿笑了。按理说这样的年纪,压根儿做不到不苟言笑,可吴佑城还真就做到了。
      如果不是闯进了个鹿屿。
      芦墟的冬日,湿冷得钻骨头。两个裹着小蓝袄的身影,一个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一个半张脸都埋进了褐色粗布围脖里。许是讲到了什么志怪故事,那略高些的不惜把脸最大限度地扭曲,又是吐舌又是挤眼的去扮鬼脸吓唬那稍矮些的,只是人家不但不怕,还在内心理起来这人讲的故事有多么逻辑不通。
      “我阿娘做的梅花糕好吃吧!不对,你这个郎当,应该是喜欢吃糍粑多些。”“我不喜欢吃甜的。”“你不喜欢吃甜的?你你也是北边儿来的?”“不是。”“我就说嘛,你这模样一看就是南方水土才养得出的,不像那个傅郢琪。”这就叫因为一个人毁了一片儿地方。
      “鹿屿,你今天休想逃出爷的手掌心!”
      说曹操曹操到真是百试不爽。傅郢琪带着两个痞子样的十来岁男生横站在十七桥上,满脸都是大仇将报的小人得志。要是换做平日里,鹿屿那性子早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干了,他觉得自己在打架,说得好听点儿,在武力方面还是有天赋的。但今天不同,不仅因为他注意到了那俩痞子手里不停旋转的小刀,更能让他冷静的,是身后这个刚认下的弟弟。别说打架了,在学堂里体力活儿从来都没碰过,要不是他成绩好又天生了一副拒人千里的刻薄相,准要被其他小孩儿笑话。
      从这儿到吴佑城家最近的路已经走不通了,但鹿屿谁啊,芦墟的哪个边角旮旯没被他一探究竟过,
      所以他心一横:打不成,我还躲不成了!
      说时迟那时快,傅郢琪似乎还在等着鹿屿做出什么回应,他便紧紧拉着吴佑城的手脚下抹油般沿着桥这边的小道跑了。“小南蛮子你别跑啊!怕啥啊!快给我追!”傅郢琪花钱雇的人正在全力追赶,他自己站在桥上,边吼着边将视线聚焦在鹿屿身后那个家伙上。
      “他是什么人?跟你有仇?”吴佑城这句问得差点儿没让鹿屿一个趔趄摔一跤。他没对这惊心动魄的“追杀”场面露怯就算了,还能在这种保命的紧要关头抛出这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的问题。不禁让鹿屿对他的往昔产生了巨大的好奇。但其实,这并不是吴佑城憋了一路,而是打一开始就想问鹿屿的。
      在某次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鹿屿,却与不远处半个身子藏起来的傅郢琪对视时。
      “先跑再说啊,你抓紧我!对不起啊,今天让你受累了,改天补偿你顿好的!”
      吴佑城被这突如其来的抱歉噎住了。也不知说什么,就那么被鹿屿带着,一下没歇地跑到人最多的观澜楼附近。然后确认了没有人再追上来,才松开早已大汗淋漓的手。鹿屿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这个弟弟只是稍稍做了几个深呼吸,面不改色地陪他坐下,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阿城,你爹娘是干什么的啊?你们是从哪儿到这儿来的?”
      “在重庆那边做生意,做不下去了,到这儿躲债。”
      “你觉不觉得你跟其他和你一般大的孩子有些不一样?”
      吴佑城原本只放空似的盯着面前的行色匆匆,听到鹿屿这么问,一下转过头来,非常自然地给出了一个只能属于最懵懂孩童的开怀大笑,然后说:“是不一样啊,我以后只当你的弟弟!”
      有那么一刻的失神。“那个,我的意思是,就像那些经常跟着我的弟弟们,包括阿豪,遇上刚才那一幕,都会被吓哭的,可是你,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害怕。”鹿屿也不想让吴佑城觉得自己有什么别的心思,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说。
      “所以,他们都不行啊。”
      “不行什么?什么不行?”
      “能当你弟弟的,只有我咯。”吴佑城嬉皮笑脸地说,“还不往回走吗?跑那么久,我都饿了,小鹿哥哥。”
      鹿屿没有再追问的意思,被小孩儿拉起来,为着不被饿晕挑了条最近的小道抄回家去。
      他被那声小鹿哥哥叫得开心,甚至忘了,他一开始是把他当学习对手看得。
      青石板上有不少小水洼,鹿屿有一脚没一脚地踩着,妄想拉吴佑城一起来把所剩无几的力气用在这无聊游戏上。但吴佑城却像个哥哥般制止了他,还说会把鞋袜弄湿回去要挨骂。鹿屿这才一个激灵,阿爹阿娘估计现在都要急死了,可不能再闹腾了。吴佑城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鹿屿也做好了再迎接他几句所谓没大没小的好言相劝。
      可吴佑城却一把将已松散的围脖取下,不容拒绝地塞到鹿屿手上:“进门前记得擦擦脚。”
      鹿屿也没客气,只说:“行,哥谢谢你,会还你一条的!你家到了,快进去吧。”“好,明天放学你得给我讲讲那个胖子了。”说完正欲大步流星却又转身,“对了,在我爹娘面前,小鹿你不要自称是我哥哥。”
      “怎么了?你小鹿哥哥挺人见人爱的啊。”
      “因为我,我亲哥哥,已经不在了。”吴佑城撒了个极具悲情色彩的谎。
      或许孩提时用酣甜的苦涩堆砌出的唯一用武之地就是现在,就是刚才,就是在他努力伪装成鹿屿心中的弟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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