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异奇谈》慕嫣岚

2、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领悟到了这句话的美丽。

　　梓郎一生下来就是个瞎子。
　　村民们劝他父母抛了他再要一个，一个瞎子，即使是个男娃也没有什么用。
　　他父母不忍心，留下了他，养大成人。
　　村口有棵桃树，梓郎最爱呆在那树下，他父母去地里干活，他就在那树下听小鸟唱歌，和桃树说话。
　　“村里的小孩都不和我做朋友，只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梓郎常常说。
　　他常听那些尚学堂的孩子们吟诗诵读，他不关心什么诗啊文的，却尤其记住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特意去问母亲这句话的意思。
　　母亲说，那是赞美桃花盛放的美景。

　　“桃树啊桃树，你开花的时候又该是什么美丽的景象呢？”于是他常常又这么问。
　　他看不见，或许一辈子都看不见，他却乐此不疲地说，乐此不疲地问，似乎不期待有谁会给他一个答案。

　　“梓郎，你这么喜欢这棵老桃树，不如直接锯了它，抬回家窝被子里给你做媳妇？”那些人常常这样嘲笑他。
　　梓郎不理论，他只会和他的桃树说话。

　　梓郎的父母死了，是老死的，走的很安详。
　　突然，真的就剩下梓郎一人来面对这个世界了，当然，还有那棵桃树。
　　桃树一年年抽枝，发芽，开花，结果。四季轮回，生命往复。
　　梓郎居然也靠着百家饭的救济活了一年又一年。

　　人终究是要死的，何况一个瞎子。

　　那是一个冬天，厚厚的雪盖了满地，梓郎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蜷在桃树下。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今年天灾频发，收成不好，没人愿意舍多余的粮食给他，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来向桃树告别。

　　风刮得太紧了，太寒了。

　　“再见了…桃…桃树，朋友…我…我可能看不见…什…什么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了…”梓郎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偌大天地间，只有他一人与他的桃树。

　　也许是死前的呓语，也许是内心的憧憬，梓郎靠在桃树边，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念那句诗。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白雪纷纷扬扬，那棵桃树似是开出一树繁花。

　　梓郎是笑着死去的。

　　次日清晨，人们出来扫雪，看见桃树下微笑着的梓郎枕着一地残红。
　　那枝上尚存的几瓣似乎在佐证人们的猜想。
　　人们都说，梓郎看到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万物有灵，众生自性，莫道冬雪开花异乎常矣，但为一知心良伴也。草木尚且锦魂绣魄，何况于人？可怜人却一般冷酷淡漠，竟不如一桃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