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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睡在最后的盛夏 癌症少女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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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光和凉风一起穿过窗户,很是通透。不看手机,不开壁灯,仅仅是盯着夜晚的天。
目光穿过黑夜,仿佛宇宙都变得透明了。
黑夜又来了。
我缩在床上,不知开窗是好,还是不开窗是好。
那个星星样式的床头灯一定要开着,我却嫌它晃眼,戴上了眼罩。
辗转、睁眼、反侧、闭眼。
“生活真没意思。”
边想着,我起身,在床头的小本子写下一句——“生まれて,すみません。”
翻来覆去、目不交睫。
“眼罩好热啊。”
我唠叨一句,又把眼罩摘下来。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我失去的意识。
二十岁,没有高考的负担,就算打游戏到通宵也不会有人管,没有赚钱加班的烦恼,这本该是一个人最好的年纪。
可我的二十岁真是倒霉透了。
这的起因都源于一场车祸。
刚放暑假的我,在网吧通宵结束,准备去便利店觅食,半路被一辆闯红灯的“小绵羊”电动车撞得倒地不起。
六月的太阳地面照得发烫,我坐在地上半天都没有起来。
拿辆小绵羊骑得太快,我傻坐在地面,听到那刺耳的刹车声磨了好久才停下。
小绵羊被停在不远的路边,我这才注意,那骑小绵羊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背着书包、棕色的裤子配上白衬衫还是显得满是少年意气。
少年把头盔摘下的一刹那,我被他俊秀的脸所吸引。
“你没事吧?我带你去医院。”
少年慌张地把我扶起来,看他那关心的眼神,我的气顿时消了一半。
我这个人天生嫌麻烦,本来是不想去医院,可少年执意带我走,我也只好跟着他去了医院。
这也就算了,我就是身上擦破了点皮,可少年却执意要我做全身检查。
做完检查之后,我拉住了少年。
“喂,少年,你不会是怕我讹你吧?”
听到这句话,少年脸上浮现出怪异的表情,从书包里面掏出笔和纸。
“我叫商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后天我和你一起来拿检查结果。”
这个拥有草药名字的少年,递过来一张字条,上面用行书写着他的名字和电话。
我递过字条,随便收进口袋里。
回到家,刚高考完的表妹和比我大三岁的姐姐玎梦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玎柠,你这是怎么了?”
玎柠看我一身污浊,裤子还刮破好几个口子,便上前询问。
我把自己被撞的事情跟他们说完,表妹却饶有兴致的又问我:“你说撞你的男生叫商陆?”
“你认识?”
商陆看起来确实和表妹的年纪差不多大。
“商陆是我班的学霸!而且长得还好看,我们学校女生都很喜欢他!可惜毕业了,看不到他了……”
表妹一脸的花痴,我嫌弃地回到房间打游戏。
(二)
之后事情的细节我记不大清了,总之我没有给商陆打电话,自己去医院拿了检查报告。
我拿着吃了一半的甜筒冰淇淋,一双懒得换的凉拖鞋,以及没有化妆的脸。望着那和哈达波子原味气泡水瓶一样澄蓝的天,在看看眼前的路。
在医院前方那个修长的身影格外眼熟,然后他回了头。
“嗯?你怎么来了?”
商陆看起来等了很久,汗水已经浸湿他的衣襟。
“我们进去吧。”
我吞掉冰淇淋,冻得我脑仁直疼。
可以说,这个夏天,这个少年,彻底改变了我后半段的人生。
肝癌晚期。
这是我的检查结果。
我就站在电线杆下,确认了无数次。麻雀站在电线上叽叽喳喳有些吵人,阳光电线与麻雀的影子赢在检查结果单上。
商陆也陪我站着,一言不发。
我摸了摸被烈日烤得发烫的脸。
肝癌早期没有任何征兆,一旦发现,就意味着死亡的到来。
“喂,少年,你看,我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商陆缄默,我余光瞥见他的眼角有泪痕。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看不出你还是个感性的人。”
我叹了口气。
“我想我应该办理个休学。不过现在我应该去大吃特吃一顿。”
然后拉着他去吃明治抹茶冰淇淋。
也就是那时候,我染上的失眠。
休学之后,没有化疗,我无所事事。整天就是出门散步和无聊的发呆。
可是我最害怕黑夜。
每当夜幕降临,心里就变得焦躁不安。开始只是发呆,后来逐渐转变成思考人生。
我生病以后,商陆也经常来看我。大概是可怜我这个快要死去的人吧。
自从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以后,我买了个本子,将心事记在里面。
比如说,吃冰淇淋时,灵光一闪写一句“春日有翠绿,夏季有冰淇淋,深秋有枫叶,寒冬有棉衣。我穿上拥有枫叶图案的棉衣,吃着抹茶味的冰淇淋,于是我拥有了四季。”
还有看泡沫剧哭的稀里哗啦,随即写下观后感:“生做单身狗,死做单身鬼。”
现在的我格外喜欢昼长夜短的夏。然而夏至之前的太阳和月亮还是有交集的。夏至过去以后,太阳就像是被月亮表白过了一样,月亮还没有出来,它就落荒而逃了。
(三)
商陆今天来找我,说最近这两天有百年难遇的流星。
嗯,能在死前看一场流星也不错。
商陆用小绵羊载我,偷偷溜进他们学校里面。
“玎柠。”
我们坐在学校的草坪上。他唤了我一声,随即我拍了他一下脑袋。
“没大没小,叫姐姐。”
他失笑,两颗虎牙暴露在外。
“向流星许愿不再失眠吧。”
他实在是太好看了,灼灼目光盯着我,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其实失眠也无所谓啦。”
我从草坪上站起身,丝毫没有注意到口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
“生前不必久睡,死后方可长眠。”
“不许说傻话。”
商陆拾起本子,我才发现本子掉在了地上。
“生まれて,すみません。”
风将书页吹到这一页,商陆不由自主地念出来。
“这是寺内寿太郎的绝笔。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呢?”
我装作满不在意望向天空:“对于我,生而为人二十载,没有帮上姐姐的忙,没有报效祖国,匆匆离开,我确实感到抱歉。”
晚风吹来,氤氲了眼眸,想在流星陨落之时握住它,证明今日也活着。
背对着商陆,我悄悄用袖口抹掉泪:“所以,引用坂口安吾的一句话——痛苦也好,悲伤也好,都是人生之花。”
商陆也站起身,递给我一枚玉石雕成的半个阴阳鱼。
“这是我爸妈在我出生那年,给我求来长生符。现在我把我的寿命分给你一半。”
这个礼物太贵重,我惊骇了半天也没有接过那枚长生符,直到商陆将它挂在我的脖颈。
几个小时以后,星陨如雨,坠落在人间不知何处。
那夜,长久失眠的我居然趴在操场上睡着了。
再度醒来是在陌生的床上。
陆离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酣睡,浓密的睫毛弯成完美的弧度。他被我的走动声吵醒,睫毛微微颤抖,随即睁开那双澄澈的眸。
“昨天我看你睡着了,没忍心叫你,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就把你带到我家了……玎柠,我没有恶意,你千万不要误会。”
商陆见我醒了,脸一下子就红了,慌忙向我解释。
我迈开有些水肿的腿,凑到商南面前,掏出本子写下一句话。
“我想把这个夏天带进坟墓里,里面装载我人生最后的盛夏。再给我一盏长明灯,让我不畏黑夜。”
“少年呐。”
商陆早已经习惯我这样叫他。
“我畏惧黑夜,我总觉得黑夜会令我窒息。于是难眠。而你是我心里的一束光,驱散了黑暗,点亮了我心中的灯。”
这次轮到商陆愣神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哦。如果有意义,那便是我还存在世上。”
(四)
我走到楼下,刚刚还明媚的天突然下起雨来,我被浇得只得回去再找商陆。
“那个……有伞吗?外面下雨了。”
“玎柠,上次你不是说你想吃火锅吗?下雨天最适合吃火锅了……”
商陆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山柿子,耳尖通红,低下头小声嘀咕一句:“留下来吃完饭再走吧。”
我一拍他的脑袋:“叫姐姐。”
我以为商陆提议吃火锅,一定是有充足的食材。可当我打开冰箱,里面的空荡又干净。
“我父母平时都在外地做草药生意,所以家里也没有什么吃的。”
商陆已经洗好了头,温软的墨发贴在头上,显得本就白皙的皮肤微微闪光。
“我去买吧。想吃什么味道的锅底?”
雨拍在窗上,随着风又洒落在窗台。我随手拿起雨伞,走到他身边。
“带上我呀。”
不过我显然是小看外面的风了。商陆披着雨披,骑着小绵羊,我坐在商陆的后面,风刮得很大,雨伞几乎撑不住,很快就翻了面。
这时商陆将小绵羊停到路边,准备将雨披脱下给我。
“你现在身体不好,别淋湿了。”
我及时制止了他:“我好得很哦。”
雨下得很大,我们也不再推辞,共用一件雨披。
我抱着商陆的腰,脸离他后背的距离仅有不到五厘米。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闻得很是安心。
商陆,大概是我人生最后,明媚的黑暗孕育出阴郁里的光。他让我短暂的人生有了一丝意义,让我开始留恋人间了。
雨真的很美妙呀,回到商陆家里,我们两个身上都潮乎乎的。商陆怕我感冒,把他的衣服借给我穿。
黑色的短袖,我穿着大了一圈,袖子也变成了八分袖,一股草药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麻辣锅底在锅里咕噜噜的翻滚,诱人的香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这样活着,真的很棒。
(五)
玎梦说的没错,我上辈子绝对是一只小猪,吃完就想睡觉。
我趴在餐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再醒来时,天空已经放晴。自己在商陆房间,身上盖着毯子。
而商陆就在课桌上看书,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少年。”
我起身打了个哈欠。
“我想我该回家了。”
最后还是商陆陪我回去的。我穿着早已湿透的帆布鞋,以及不合身的衣服,晃晃悠悠走到楼下。
我们走在人烟稀少的小路上。商陆推着小绵羊,陪我感受着暮夏的晚歌。
沥青小路两边是草地、小树、池塘。水洼一片片连在一起,树枝上的雨水时不时滴落在水洼里,荡起一片涟漪。
湿透的鞋子令我的脚不舒服,我干脆脱掉鞋子,一步踩着一个水洼前进。
“这样会着凉……”商陆的话说了一半,转而闭口不言,把小绵羊停在路边,走进一片林里。
不久,他携着一身露水归来,手里捧着一大把白色的矮牵牛花。
“玎柠,等我上了大学,你会来学校看我吧?”
我突然沉默,因为不知道自己会消逝在几月的风波流转里。
这个夏日很快就要过去了。我已不奢求看到明年的夏日,只愿夏日到来时,有人能在我的墓前奉上一瓶冰镇气泡水,或者是装满盛夏雨水的玻璃罐。
(六)
九月是夏日的尾巴,也是商陆奔赴学校的时候。希望我能再次见到他吧。
我倒是没有像其他癌症患者一样痛苦,除了水肿、时而高烧并没有异样。
可玎梦却不这么觉得,她几乎天天偷偷在房间摸眼泪。
从小父母离婚,我和玎梦被外婆抚养,去年外婆去世后,我们姐妹相依为命。如今我也要离她而去了,她真的好孤独。
以前总觉得自己最可怜,可玎梦何尝不是呢?
后来,又下过几场雨,可身边愿意陪我淌水、和我共用一件雨披的少年却已经离开了。
第一次有点想念一个人。
失眠再度复发,电风扇飞转,吵得门口的风铃碰撞发出脆响。
我数着天上的一颗颗星,想着少年的翩然一笑,挨到天明。
深秋很快就到了,我的身体情况也不是很好,很怕冷,身上水肿得厉害,于是我早早穿上针织毛衫,偶尔闲情逸致做一下浆果果酱或者曲奇饼干什么的。
想商陆的时候,就摸一下戴在脖子上的半枚阴阳鱼。
商陆每半个月就回来一次,而且从不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不知在不经意的时间,家门口便会等待着一个携着满袖风尘的少年。
直到寒假商陆回来,他陪着我去疯玩所占用的时间最多。
玎梦也任由我们胡闹,出门之前总会说一句“早点回来”。
我就那样和商陆疯玩了将近两个月。直到某天傍晚,我和商陆在过马路时,我望着街灯和众车灯交错重合,头晕乎乎的倒了下去。
再度苏醒时,医院窗上水汽欲滴,光是看那寒霜便不由得令我打了寒噤。
玎梦和商陆同医生的交谈,我都听得仔细,我现在的身体情况,也只能挺一天算一天了。
正常情况下,得了肝癌的人最多能活半年的时间。
仔细算下来,从我确诊到现在,八个半月的时间,想想也不亏,大抵还是上天垂怜我。
在医院这些时间,身体越来越虚弱,整天昏睡。以前畏惧失眠的黑夜,现在不必害怕了。
除了昏睡就是发呆;偶尔在小本子上记一下做作的遗言。
商陆也成了医院的常客,每天都来看我。甚至要请假照顾我。
我倒是不想让他来,毕竟现在我水肿得太厉害,看起来又丑又肿。
遇见了一个温柔的人,被温柔对待。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整日浑浑噩噩,已经无暇顾及今时是何年月。
不知什么时候,雨拍打在窗上,把我吵醒。我睁开眼,望向被雨淋湿了的天空。
“今天是几月几号了?”
我也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三月四号。”
玎梦将我慢慢扶起,哭肿的眼和她的笑容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每次醒来会觉得睡不饱,两个眼皮也会打架。我这次却比较精神,伸手想摸一摸雨,可手却被玻璃挡住。
“这是第一场春雨。已经下了好几个小时了。”
商陆笑得一日既往的好看,然而红着的眼圈出卖了他。
我目光瞥到楼下长着紫色矮牵牛,便唤了陆离一声。
“少年呐,你去帮我接一罐子雨水,再摘几朵那个紫色矮牵牛吧。”
商陆应了声,不一会儿就消失病房门口。
我拿起本子,发现那个本子只剩几行便用完了。
我的手有些颤抖,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下两行字。
“你的发间有蒙蒙水雾,你的眼里有璀璨星河。来生我再和你痛痛快快的淋一场雨。一言为定哦,少年。”
停笔,我又有些困意,合上本子,我再次躺在床上。
告诉身边的玎梦,我再睡一会儿。
听着雨声,目光逐渐模糊不清,我合上双眼,从此长睡不醒。
(末)
她沉睡在最后的盛夏,她把盛夏带进棺材里。少年接满一罐子雨,带上冰镇气泡水,在她的墓碑前为她谱写薄荷绿色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