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之星》即墨阡毓

21、天末凉风愿友安 梦哥儿

　　梦哥儿与我相识有九年了。

　　初见梦哥儿之时，是在一个叫“烟雨阁”的诗词会上，那年我正是豆蔻年华，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而他比我大上八岁不到，他正是二十出头的大好年纪，和同龄人相比，少了意气风发，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看起来很有亲和力。长相甚为清秀，貌如城北徐公，瑶环瑜珥，但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苍白；个子并不高，一米七左右的样子，身形修长，虽不高大，却有一种大好儿郎的担当在身上，是如玉的无俦少年郎。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在梦哥儿面前我也会承认，梦哥儿的容貌确实惊艳了我，且他的诗词文章已是片石韩陵，每每读起，便想到《世说新语》里的那句：“泓峥萧瑟，实不可言。每读此文，辄觉神超形越。”

　　所以，我那时候便主动找他询问诗词格律押韵、对联平仄对照甚至是中国古代史的一些问题，他也对解答我的问题乐此不疲，说虽与我年纪相差不小，却和我三观一致，很是投缘。当时的我，也确实痴迷于诗词歌赋，想尽力写得最好的诗词文章，一来二去，我们便熟识了。而我的诗词文章，也是从有到无，在他的指点下一点点成长的。

　　梦哥儿说我学诗词过于执着，他随意说的几句解释，几个典故，我都要让他重复下来，整理好记在本子上，然后乐呵呵的给他看，梦哥儿时常笑着说我果然是小孩子。

　　他总是唤我“小姑娘”，给我在微信和□□上的备注是“[烟雨阁]的毓儿”，但他却从不这样叫我，大概是觉得虽为挚友，这样却过于亲密，恐生出嫌隙吧。

　　我读高中和大学时参加了几次诗词比赛，每次获奖，我都拿着奖状，兴冲冲地去找他。

　　“梦哥儿、梦哥儿，你看我获奖了！！！”

　　梦哥儿总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嗯，是你用功。”他鼻梁上的一小颗痣让他显得更加温和。

　　“嘻嘻，明明是梦哥儿教的好！”

　　梦哥儿一听这话，便是翩然一笑，不再说话。

　　梦哥儿喜欢旅行，在暮染烟岚之地探寻笔端的风月人间，亦或是晨光熹微里追寻方外客，梦哥儿有次在落日熔金的景色下踏着单车追寻落日，可车链却掉了，等梦哥儿修好了车链，早已是暮色低垂，他也不怨不恼，只把此事当做趣闻讲述给我。

　　他常备着茶案、茶具和折叠椅，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品品茶，看看书。大概是梦哥儿的亲和力过于强大，在泡茶时就连那些流浪的猫儿也敢靠近他，甚至会坐到他的折叠椅上。他知道我喜欢猫，便经常发自己在山林里听风撸猫的照片给我，看见那胖猫儿我会乐得咯咯笑，他也会和我一同笑，连那虎牙都露出来了。

　　我二人皆向往枕山栖谷，餐云卧石，对事也可以宠辱不惊，去无留意。但梦哥儿真的做到了，我却没有。我是外热内冷极为内向之人，也总是给自己增加无形的压力。梦哥儿就会开导我，教我如何对人处事，然而我本性难移，梦哥儿的开导并无什么用处。梦哥儿不厌其烦，把那人生哲学说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想来，甚为感慨。时无重至，华不再扬，悲从中来，难以平复。

　　其实这些年来，与梦哥儿交际并不算很多，从不会像其他朋友一样腻在一起。他是儒雅的谦谦君子，所以每次交涉必是斯抬斯敬。梦哥儿这个人骨子里便透露出以纸为玉堂，以墨勾勒出金马的有匪君子气质，每每谈论古今，他纸谈平仄，挥笔落墨洒脱自然而不忘日参省乎己。

　　最近已经很久没和梦哥儿说过话了，今天他突然找我，我便借此机会倾诉一下自己今年的诸多不顺，恰好说到我的冷空气的体质，以及自小便有，但今年才确诊的变异型哮喘的病症时，梦哥儿笑着说他自己日薄虞渊，说我比他健康多了。

　　我心下一惊，问他是怎么了，他只是摇了摇头：“我过两天要做胆囊结石手术。”

　　我心底的石头这才落下，埋怨着梦哥儿，不过就是个小手术罢了，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梦哥儿依然非常平淡，犹如说书人说着其他人的故事一样：“我有先天溶血性贫血，前几个月病情加重，抢救了几次，这次做了手术有可能醒不过来了。”

　　听他说完，我顿时浑身一颤，呆愣在原地，少顷泪流不止：

　　“你有这病，我怎的从来不知道啊。”

　　梦哥儿倒是像是局外人似的：“你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实则心思缜密，极其感性，告诉你干嘛？告诉你让你像现在一样哭吗？”

　　我哭得口齿不清，责怪着问他瞒了这么多年，干嘛现在要告诉我？梦哥儿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晃了晃手里的书：“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呀。小姑娘，以后别再来找我了，等我主动找你吧。”

　　梦哥儿笑得多好看，我就哭得有多难看。

　　我是被梦哥儿以要休息的借口赶走的，我撑着从梦哥儿家里顺走的那把旧伞，漫无目的地走到被霓虹灯照到的河边站了很久很久。

　　雨是透明的星火，湿了夜幕，坠入千山烟岫。我在水之湄，踏碎一地星河，也温柔地摧毁了摇曳的梦萦。

　　我不明白上天为何要煮鹤焚琴，用这种病毁掉梦哥儿那么好的人儿，我唯恐星离雨散，可梦哥儿告诉我，世事皆是清晨栖弱草，不必过于在意。

　　想到初见之时，暮色低垂，星晚未至，远处灯火闪烁，犹如我今时茕茕孑立于河畔所见，这明灭万点的隔岸灯火，你可知？那是我见过最好的光……
　　临江仙
　　（格三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
　　玉露霜寒浅梦，金风雾冷愁眠。银钲失魄绪流连。河梁别素友，绿绮断七弦。
　　尺素问安归未，华胥炊黍昔年。失魂落梦断尘缘，新词谁诵念？再讨换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