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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带入坟墓的挽歌(上) (一)晚夏 ...
(一)晚夏
庭前的两棵槐树上的槐花早已凋谢,换上一大片碧绿。晴昼的树透过隔着窗玻璃变成了一抹瑟瑟。脑海中频闪出小时候捡起来的那块啤酒瓶碎片。
那两棵槐树分明没有槐花,我却依旧闻得到槐香。
我喃喃自语:“槐花都开了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现在都八月了,哪来的槐花……”
晚夏将苏打冰淇淋放在桌上,我盯着绿色的薄荷苏打水,脑中浮现绿色的啤酒瓶碎片……
“那不是给你的哦。”
晚夏坐在我旁边,端起那杯苏打冰淇淋,以绝非常人的方式将它一饮而尽。
“笨蛋,这样喝对胃不好。”
晚夏没有说话,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我,盯得我不知所措。
“已……已经11点了,睡吧。”
我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一个小巧的身影钻进我怀里,露出狡黠的笑。
晚夏的全身软乎乎的,枕在我手臂上丝毫感觉不会有压迫感。
在我堕入睡梦后,那丝槐香乘着夜风,钻入我的梦里。
“万化,万化……”
梦里有人喊我的名字,那声音熟悉得很,我却怎么也记不起她是谁。
这时候,一个黑影摔碎了啤酒瓶,瓶底摔得粉碎,却没有声音。
那个声音的主人,强压着痛苦的向我大叫,却仍有呻吟声从嘴角溢出:“笨蛋万化,快走!”
梦里的我不知所措的转过身,那摔碎的啤酒瓶上不知何时沾满了血液。
“啊——”
我从梦魇中惊醒,怀中的晚夏依然枕着我的胳膊酣睡。蚊子在耳边打转,时钟也滴答滴答的作响。
明明是荔月晚夏,我却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冷颤。
“她是谁……”
梦中的人似曾相识,我却不知道他是谁。努力回想,却只能记起那支离破碎的啤酒瓶。
“万化,快起床了!”
当我醒来时,晚夏依然躺在我怀里,她那双小手我冒出胡茬的下巴,眼底藏着浅笑。
“今天是周日啊……”
“是啊。”
我揉着惺忪睡眼,慵懒的靠在墙上不愿起身。正在我思考是否回到床上睡个回笼觉时,我的腰间猛地被人一戳,吓得我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不少。
“你干嘛……”我略有无奈,坐起身看着露出狡黠笑容的晚夏。
“让你清醒一下呀。真是的,不要一大早就这么倦怠嘛。”
我又揉了把脸,随后又伸手揉晚夏脸蛋。
晚夏打掉我的手:“笨蛋万化,我还没洗脸呢!”
“笨蛋晚夏!”
说罢,我们相视一笑。
由于最近经费不足,我也找了份在酒馆打工的工作。毕竟还是要生活的嘛。
但是晚夏有些不乐意,嘴上说怕我耽误学业,但我能感觉到,她其实是觉得,我打工的话,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就变少了。
于是,我像哄小孩一样,与晚夏达成协议——我每次打工回家,都要给她带瓶波子汽水。
打工的第一天,因为不擅于与人交际,店长便让负责打扫卫生。
然而第一天就遇见了喝得伶仃大醉的客人为难店员的事情,那个店员脾气有些暴躁,与其发生了争执。
“啪——”
在争执中,不知是谁碰倒了桌上的啤酒,酒瓶掉在地上被摔得粉碎。
听着酒瓶被摔碎声,我耳中发出尖锐的耳鸣。
听不到周围人的叫喊声,愣在一旁,眼里只看得到被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酒瓶碎片。
突然,眼前一片漆黑。
我好像做了个梦。
梦中依稀有个声音,在喃喃自语,细细听来,依稀可听见那个声音在说:“槐花……开了。”
夹杂着槐蕊的风带走了儿时许下的谎言,仅凭言语无法勾勒的挽歌,被人误称作颂诗。一生仅一次的困于表达,如今一言概括。天上坠落在尘世的光终究不能成为方外客。追逐不到尽头,惹得满身污浊。她随俗沉浮,于是我也随波逐流。
“啪——”
我被这声音惊醒,睁开双眼立刻坐起了身。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吊瓶针,周围白茫茫一片。晚夏穿着绣着风信子的蓝色连衣裙,置身于这片白中,格外显眼。晚夏在一旁失落的看向地上被摔碎的玻璃杯,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抱歉……我只想给你倒杯水……”
随即,她蹲下欲要拾起玻璃碎片,我喝止:“小心划手……”
毫无准备的晚夏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碰到了玻璃碎片,手猛地一缩。
我顾不得还在输液的吊瓶,拔下针冲下床去,一把抓住晚夏的手。
晚夏的手并没有流血,看起来几乎没有一点伤。
我松了口气。
这时,晚夏却牵起我的手,我这才发现由于刚才拔吊针拔得过于粗暴,此时手背已经肿起并血流不止
“笨蛋!”
晚夏边找在病房的抽屉里找药,边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我就算被划到也没事的,你怎么不顾虑一下你自己呢?”
晚夏将蘸满碘伏的棉签使劲摁倒我的伤口上,疼得我发出一阵低吟。
“哼,笨蛋,让你长长记性。”
此时,病房响起一阵敲门声,随即被大力打开。
“万化,你没事吧!”
病房门口站着的那人,穿着快递员的工作服,先入为主的并不是他那张被晒成麦色的脸,而是工作服上反光的“逆风快递”四个字。
此人,是我的堂哥万耑。
万耑直接无视晚夏,径直走到我身边:“你不是晕倒了?你这是在干嘛呢?”
“我……我不小心把杯子摔坏了……”
万耑看见那些地上的玻璃碎片,如临大敌一般扶着我的吊瓶让我离开病房,自己关上门开始收拾那些玻璃碎片。
我只是在外面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着收拾东西的万耑,晚夏在旁边看着万耑,并没有任何动作。我盯着地上被聚集到一起的那些玻璃碎片,看着玻璃碎片摩擦地面那一幕,我下意识脑补出来玻璃碎片的声音,脑海中浮现出晚夏的身影,猛然抬头,病房里的晚夏正对着我笑。
这时,脑海里的晚夏与我眼前的晚夏重叠在了一起,而晚夏身后突然伸出拿着啤酒瓶的一双大手,将啤酒瓶狠狠砸到晚夏的后脑勺……我的耳朵里再次爆发一阵耳鸣。
“万化!”
在我的身体不由自己控制的时候,我听见了万耑和晚夏呼唤我的声音。
晚夏用自己的那双小手温柔地抚摸我的耳朵,渐渐地、我逐渐回过神来。
万耑依然无视晚夏,一直关注着我的状态。
我逐渐恢复意识,看着眼前的万耑和晚夏,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万耑一脸担忧:“万化,你没事吧?用不用帮你叫医生?”
“我……应该没事……”
我的脑袋不知道怎么了一片空白,身体也是浑浑噩噩的不能动。
“笨蛋万化!”
垂着头的晚夏突然在一旁开口,再抬起头时,不知为何她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氤氲。
我瞬间清醒过来,一直盯着晚夏看。
万耑却一脸莫名其妙的望着我:“万化,你看什么呢?”
我不再看晚夏,突然闻到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中夹杂着一丝丝槐花香味儿。
我冲向窗边,果然不出所料,那医院的楼下有一排槐树,那树上面的槐花开得正盛。
我一直盯着医院楼下的那一排槐树,并呼唤万耑:“万耑……”
此时正双手插兜和我一起看向窗外的万耑,一脸茫然的望向我:“嗯?”
手背上面那因为暴力拔除的滞留针的伤口正在冒血,我全然没有在意,深吸一口槐花的香气:“我好像……忘记以前发生的事情了。”
(三)万化
万耑并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站在窗边,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照片,轮廓模糊,颜色褪淡,只有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还在。
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动,影子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别想那么多。”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抵达我耳边时已经凉了。他转过头看我,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很暗,像深水里翻上来的一尾鱼,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沉下去了。
“你就是低血糖,别瞎想。”
他说完就蹲下去捡那些玻璃碎片。那些碎片在灯光下亮得刺眼,每一片都映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映着他的手指,映着我站在旁边的、模糊的轮廓。他把它们一片一片拾起来,扔进垃圾桶,碎片落底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进去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有回头。
“万化。”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有些事……不记得也好。”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影子在门缝里被挤成一条细细的黑线,然后消失了。
病房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房间。
晚夏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蓝色连衣裙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飘动,裙摆上的风信子像是活的,在风里一开一合。我低头看她,她正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落在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出院以后,时间变得很薄。
白天和夜晚叠在一起,课桌和吧台叠在一起,晚夏的笑声和酒馆里的碰杯声叠在一起。我穿行在这些声音里,像一个人走在一座全是回音的房间里,脚步声被反复折叠,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听不清楚的噪音。
偶尔有客人打翻酒杯,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会让我短暂地失聪。不是听不见……是所有的声音突然退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我在水的这一边,看见那些碎片在地上发光,像散落的星星,像小时候捡起来的那块啤酒瓶碎片……那块碎片是什么颜色的来着?
坐着三个穿西装的男人,酒气浓得像雾,笑声碎得像玻璃。
我低头擦吧台。木纹在抹布下洇开又合拢,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喂,那小子。”
我没有抬头。
“叫你呢,过来加冰。”
我拎起冰桶走过去。冰块在桶里轻轻碰撞,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一地的碎玻璃。
我弯腰往杯子里加冰。冰块落进玻璃杯的声音很清脆,清得像梦里那个……那个什么?
那个男人突然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粗粝,带着酒精的热度,像一根烧焦的树枝。我怔了一下,冰桶在手里晃了晃,冰块撞击桶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还在上学吧?”
“嗯。”
“哟,长得很漂亮啊,跟女孩似的,这么晚出来打工……”他歪着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软,像快要融化的蜡。
“家里没人管你?”
另外两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酒馆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这些话,仿佛是从某个地方飘出来的……从那些碎掉的啤酒瓶里,从那片漆黑里,从梦里那个叫我“笨蛋万化”的声音里——它自己飘了出来,落在空气里,像一片从另一棵树飘来的槐花。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有一扇门,关得很紧。我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但我摸不到它,也听不到它。它只是在那里,沉甸甸的,像一个被塞进胸腔里的、不属于我的心脏。
我有父母。
我知道我有父母。
可是……
他们的脸呢?
他们的声音呢?
他们叫我名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语气?
为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像被人从纸上擦掉的铅笔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那里曾经有过什么,却怎么用力也看不清?
冰桶在我手里轻轻颤抖。冰块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那扇门。
秃顶男人见我站着不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我脚边,碎成两截。
“行了行了,没有父母管教就是没有父母管教……”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或者说,他说完了。但我听不到了。
那五个字落在我身上,像一滴水落进一池静水里。没有声音,只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碰到某个我忘记了的岸,又荡回来。
窗外雨声很大。雨点砸在玻璃窗上,顺着窗面往下淌,把街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流动的线。那些光线在玻璃上交织、重叠、分离,像一张网,像我抓不住的什么东西。
我盯着那些光线,忽然想起……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打工。
不,我记得。是“经费不足”。可是“经费”是什么?为什么“不足”?这些问题以前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它们像被人提前抹掉了,像一张地图上被挖掉的城市,只剩下一片圆润的、光滑的空白。
雨声渐渐远了。
酒馆里的灯光变得很亮,亮得不像是真的。那三个男人的笑声、冰柜的嗡鸣、酒杯碰撞的脆响,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得像隔着一条河。
我站在河的这一边,看着对岸的自己。
那个自己很小,蹲在地上,捡起一块啤酒瓶碎片。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绿得像一整个夏天。
那个自己抬起头,对着我笑。
他好像想说什么。
可我听不见。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玻璃上还残留着雨痕,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过什么字,又被擦掉了。
我看着那些痕迹,忽然闻到一阵槐花香。
很浓。很重。
像是有人把一整棵槐树的花朵都压碎了,撒在我面前。
可这个季节……槐花早就谢了。
那阵香气越来越浓,浓得我眼睛发酸。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搅动的池水,浑浊的、沉重的、沉在池底很多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上来。
我好像看见了什么。
一个人影,一个声音。
“笨蛋万化!”
那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我心脏疼,可我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睁开眼睛。
玻璃窗上只有我自己的倒影。年轻的、苍白的、茫然的脸。眼睛里倒映着酒馆昏黄的灯光,那些灯光在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两汪浅浅的水洼里落满了碎玻璃。
身后是酒馆。是雨夜。是一片我看不穿的、浓稠的黑暗。
而那阵槐花香,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像它来的时候一样——没有来处,没有缘由。
只剩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是谁在数着什么。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第几滴的时候,我才能想起来?
我靠在吧台上,看着窗外的夜。
夜很黑。黑得像一块被摔碎的啤酒瓶底,把所有光线都关在了外面。
而我站在这一片漆黑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的人生里,有一个洞。
那个洞不是空的。
它里面装着很多东西,很多声音,很多画面,很多人……只是它们全都沉在洞底,沉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我蹲在洞口往下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影子里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那些光是什么颜色的?绿色的?像啤酒瓶碎片。像小时候。
不对。
那个“小时候”,是属于谁的?
这篇小说我是从23年开始构思,当时已经写了前两章,到今天终于开始补坑了。本故事由真实故事改编,故事男主原型是我某位非常好的朋友,我们认识已经有十几年了,他是个很少言的人,却把我当知心朋友。认识这么久,很少听他提家里的事,在后来某天他突然和我说了这个事,大概是想找人说这么多年憋在心底话,听后,因此写下这篇故事。作为朋友,我希望他过得好。有些事,忘掉还是没忘掉已经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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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带入坟墓的挽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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