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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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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当空。
和苏家处于一个别墅区,距离苏家别墅不远的一栋别墅的某个房间里。
顾逸柯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安静的空间里不断响起衣料摩擦声,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失眠了。
他有一个毛病,他仿佛强迫症一般,每天晚上十点前必须入睡,儿时出事以后直到现在,他都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
他再次从坐起,借着月光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他也不知道他一个耳朵听不见的人为什么要有闹钟这种东西。
已经十二点了,而他仍然很精神。
十多年没改变过的习惯突然变化,和今天十多年没听见过声音的耳朵突然听见了声音一样,令他不敢相信之余还有些焦躁。
白天那柔软的两个字仿佛现在还回响在耳边,随着那两个字一起涌入他耳朵的各种声响更是让他激动到发抖。
他曾狂喜的以为他的耳朵好了。
可是刚走出没几步,他的世界又变得寂静一片,仿佛那些声音只是他的错觉。
他愣愣的盯着房间某处,可如果有人在的话,一定能发现,他的目光没有焦距,显然他出神了。
“喵……”
一声软绵绵的猫叫响起,那是一只失去了两只耳朵的橘猫,从它丰盈的体态和它放松懒散的态度来看,尽管它曾经遭受过苦难,但现在的它被照顾的很好。
它的主人自然听不见它的叫声,见主人没理它,它也见怪不怪,用自己圆润的身体蹭主人的手。
手上毛绒绒的触感唤回了他的思绪。
“香香。”他低下头轻声唤着猫咪的名字,手轻轻的撸着它送上门来的柔软毛发。
“喵喵喵!”
原本懒散的在他身上接受抚摸的橘猫听了他的话登时不再懒散。
大声的冲他喵喵叫两声,气势汹汹的翻了个身,从他的身上滚到了床单上,用橘色的后脑勺诉说着对这个名字的抗议。
他轻笑了一声,眼中终于泛起笑意。
“好了,我们香香不要生气了,今天允许你睡床。”
橘猫听了仍然用后脑勺对着他,显然还没原谅自家铲屎的,只不过它丰满的身躯诚实的往他枕头边挪了挪。
顾逸柯好笑地看着它自以为悄摸摸的动作,没再说什么,躺回了被窝,把被子角往橘猫身体上轻轻一搭,闭上眼睛睡了。
他表面上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二致,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平静无波了多年的内心到底还是泛起了波澜。
……
苏轶正在做梦。
她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她狠狠的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才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四周都一眼望不到尽头,很亮,却不刺眼。
而她正是一副原来世界的装扮——长发梳着马尾吊起,简单t恤,蓝白牛仔裤。
长相她目前看不见,不过她猜测,应该也和原来世界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感觉有些新奇,反正是在梦里,出现什么她都不怕,所以她十分心大的在这个空间里晃荡着。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梦里她也没感觉到累,但她实在感觉无聊,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空间感应到了她的心情,前方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她停顿了一下,向那个人走去。
随着她越走越近,她也看的越来越清楚,那是个短发女生,穿着一身黑衣服,正坐在椅子上翻一本书。
许是察觉到有人,她回过头,是一张化了夸张妆容的脸。
苏轶瞪圆了双眼。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张脸和书里的苏轶一模一样!
那浓重的妆容她睡前还亲手卸掉过。
原主卸了妆和她原来世界有七八分相似,比她更好看,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清纯小美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张脸上化这么难看的妆。
她当时默默的吐槽了原主的魔鬼审美,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是这件事让她印象很深刻,所以做梦才会梦见?
“你……”她斟酌开口。
“我是苏轶。”女孩没骨头一般倚在椅子上,眼睛盯着苏轶又补充了一句:“书里的苏轶。”
“什么?”苏轶被她话里巨大的信息量惊住。
女孩睨了她一眼,抖了抖手里的书,“就是这本书,喏。”说着把书向苏轶递了递。
苏轶这才看清女孩手里的书——《不期而遇》,正是构成她现在所在世界的书。
看来她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她问道。
“是也不是。”女孩也没有承认但是也没有否认,她指着她对面的另一把椅子,对苏轶说:“别着急,先坐下,我要说的话有点长。”
苏轶也不打算亏待自己,能坐着绝不站着一向是她的人生信条——尽管她现在在梦里感觉不到累。
她坐在女孩对面,看着她,无声的示意她继续说。
“我经历过书里描述的一切。”女孩启唇,眼神出神,似在回忆什么。
“我知道了顾逸柯的秘密,借着这个秘密一次次霸凌他,最后被他报复得一无所有,父母离世,我被赶到大街上,找不到工作,又因为曾经得罪的人太多,吃尽了苦头,最后因车祸而死……那时我才17岁。”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沉痛的悔恨:“如果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我宁愿一辈子做一个被父母忽视的普通学生,而不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关注,做尽坏事。”
苏轶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女孩似乎也没打算听她说什么,继续道:“我死后来到这里,在这里我看到了这本书。”
她冷笑一声,“呵!多讽刺,我的一生苦难经历居然只是别人笔杆子动一动的产物,我的存在只不过是为男女主的感情添砖加瓦的工具人。”
“可是明明我经历的一切都那么真实,我的爷爷奶奶,爸妈,还有和我一起为非作歹的伙伴,结果就是因为我愚蠢的行为,为自己,为家人,为朋友带来灭顶之灾。”再次回忆起过往的一生,泪水从强忍的眼眶滑落,她想憋回去,冷不丁看到了苏轶安慰的眼神,眼泪反倒更加汹涌了。
女孩子总是委屈的时候旁人越安慰她越会觉得委屈的可爱生物。
她索性不继续憋着,大声哭了出来,苏轶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安静地看着她。
这一哭仿佛把她内心压抑了许久的郁气一通哭了出来。
刚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她歇斯底里,有无数想说的话却没有人可以诉说,现在说了出来,只觉得自己沉重的心情松快了许多。
许久过后,她渐渐停止了哭泣,用力把书扔到一旁,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苏轶一眼,别扭开口:“谢谢你。”
“没什么。”
女孩松了一口气,继续说刚才没说完的话:“我死后来到这里,无法离开,通过我长时间的摸索,这里好像是‘苏轶’的脑海,我每天都能在这里看到‘苏轶’每天做的所有事情。”
“你说这里是‘苏轶’的脑海?你的脑海?”苏轶捕捉到话里的关键所在,反问道。
“不,不是我的,是另一个独立的‘苏轶’。”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刚被送到国外,我在这里看着这个人一点点成长,看着她做了所有我曾经做过的事,我知道这又是一个被这本书所支配的工具人,眼看着她又要霸凌顾逸柯,我的悲剧又要重演……”女孩停顿了一下,“我就把她抹杀了。”
“什么?”把她抹杀了?苏轶的表情已经不是惊讶而是震惊了,“你怎么做到的?”
“你不需要知道。”女孩冷静的回答。
“好吧。”她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她只想知道一件事,“那我到底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这个世界的自然矫正吧。”
“那我还能回去么?”
“对于这个,我有一点猜测,这个世界是你们那个世界衍生出来的,低于你们那个世界,它应该不会为了矫正就把一个你们那个世界的活人强行拉到这个世界里,这样必然会引起你们那个世界的混乱,所以……”
“所以……我可能不是活人了?”苏轶有些无措。
“很可能。”女孩回应。
“这只是你的猜测。”
“是的。”女孩知道自己的猜测对苏轶来说有些残忍,没有继续多言。
苏轶又想到什么,问道:“可……为什么要把我拉到这里来?你完全可以代替这个‘苏轶’继续活下去。”
“我不想。”女孩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出几个字,她的眼神异常坚定。
看见苏轶有些疑惑的眼神,她笑得洒脱:“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矫情,我觉得这个世界的父母和朋友都不是我那个世界的。”
苏轶呆呆地坐在那里,似是不懂,又似是懂了,女孩也没有说话,空间又恢复了寂静。
“我要离开了。”女孩突然开口。
苏轶回神看她,只觉得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厚重凌乱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灵魂深处的光芒。
“我在这里这么久可能就是为了等你吧。”女孩微笑,“谢谢你,我走了。”
“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好好享受生活吧,或许你能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不待苏轶说什么,女孩已经消失在白茫茫的空间里,随即苏轶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混沌中她仿佛看到了原来的自己。
她静静的躺在她曾经最熟悉床上,双眼紧闭,和蔼的管家大叔一脸焦急的抱起她,向门外奔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以优雅知礼著称的管家大叔这么慌乱。
画面一转,四周都是白色的墙壁,她仍然闭着眼睛,身上被护士盖上了一块白布。
走廊里的管家大叔见医生摇头,身体踉跄了一下,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已经走远的医生痛心的叹息传进了苏轶的耳朵:“现在的年轻人呐,总是不注意身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猝死的年轻人了。唉!”
她突然想起了一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备考的那段时间她经常胸闷,心慌,她还以为是当时太累了,想着考完试多休息休息。
结果考完试她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看小说。
活该,苏轶骂自己。
……
苏轶从纷杂的梦中醒来,窗外只有微弱的月光,显然大部分人现在都处于睡梦中。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凌晨四点,如果还在自己的世界,她现在一定会倒下去接着睡,可是现在的她却已经没有丝毫睡意。
或许是对另一个世界的最后一次留恋,她脑海里开始慢慢回放起了那短短的二十多年的人生——
说起来她这段人生还挺精彩,既当过小混混又做过大小姐。
她出生在一个小镇里,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一直和父亲生活在一起,虽然有些艰难,但只要父亲在,她就很满足。
可惜在她十一岁的时候,父亲也因为车祸离开了,她从学校退学,成天和街头的小混混待在一起,勉强能混个日子。
许是没有亲人,无牵无挂,遇到打架她永远冲在最前面,渐渐的在混混圈子里有了地位,最后成了他们的老大。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过了四年。
突然有一天,一个白头发老头,也就是管家大叔,出现在她面前,恭敬地对她说她是地产界赫赫有名的苏家的孩子,还把自己带到一个华贵的庄园里,让她见到了她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那是一个老太太,雍容华贵,气质天成,管家大叔说那是她的奶奶。
她对她总是特别严厉。
开始她是害怕她的,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口渴下楼喝水,路过老太太房间的时候,正好瞧见了她脆弱的一面。
老太太抱着一个相框毫不在意形象的大哭,猛烈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旁边的管家大叔轻声安慰她。
她从管家大叔的口中听出,当年因为她不同意自己的父母在一起,父亲才会带着母亲私奔,还躲到了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而且直到父亲死亡,他们都没再见面。
她语气中深刻的悔恨,让她无法对她生出埋怨,也让她内心的惧怕慢慢消散。
这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把自己从肮脏狭小的出租房里接到奢华恢弘的别墅,把她从令人不齿的街头混混变成了人人艳羡的继承人。
她让自己读书,学习,从不强迫她,尊重她的所有选择。
她开始每天没事和她唠唠家常,偶尔斗斗嘴,老太太表面上一副呵斥的样子,眼里却总是含着笑意。
原本以为这些经历已经够戏剧性,结果后面还有更戏剧性的——
她不是老太太的亲孙女。
她的儿子早就离世了,根本没有留下后代。
管家看她年龄越来越大,身边没有儿孙绕膝,她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不好,就想了这个法子,找到一个和她儿子有点像的孩子,陪伴她度过晚年。
她偶然知道这些的时候,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遗憾,原本以为自己还有亲人,结果都是假的。
但还好老太太对她的爱不假,她和管家大叔都对她很好,她也不是矫情的人,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所有人都想着等老太太死了,那巨大的财富就都是她的,却没有人知道,她并不打算继承老太太的遗产,她只想找个稳定的工作,安稳的过她的小日子。
后来她发现没有什么工作比公务员还稳定,就立下了这个目标。最后老太太含笑离世,她公务员也考上了,可惜自己说没就没了,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把她的经历写成小说绝对大卖。她自嘲地想。
她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很久,她才逐渐接受了现实,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那她就好好的在这里生活。
这一世她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虽然父母一年不出现几次,但在物质方面她从未被亏待过。
刚才看了一下眼原主的银行卡余额,那一连串的零差点晃花她的眼。
前世她也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但她明白自己的身份,那都是不属于自己的,而现在这些完完全全就是她的,感觉实在不一样。
父母不管,钱包圆满,这一世做一个咸鱼太简单了。
一下子完成了上一世的所有期望,她突然有种看完一部超精彩电影后的空虚感。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老人轻柔的声音:“小姐,您起来了么?”
是苏家的管家,穆伯。
苏轶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已大亮,出声回应:“起来了。”
穆伯似是没想到她已经起来了,停顿了一下,才道:“……好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您洗漱一下就可以吃了。”
“好,我一会就下去,谢谢穆伯。”
这次穆伯声音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不用谢。”
苏轶起床洗漱,洗脸的时候回想自己刚才的想法,觉得自己真是天真。
原主已经欺负过男主几次了,虽然还不到霸凌的程度,但是也不知道男主有没有记恨她,还咸鱼呢,怕是会变成一条死鱼。
果然不能晚上想事情,情绪太过敏感,脑子都莫得了。
洗漱完毕,苏轶走进衣帽间,正准备拿件衣服来换,却被眼前的景象弄的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十多平的衣帽间里,杂乱的混合着一大堆衣物鞋帽,骷髅形状的首饰满地都是,只有几件看上去像是正常人穿的衣服孤安稳的挂在柜里。
真是服了。
苏轶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越过重重“障碍”,成功抵达仅剩的安好的几件衣服前,拿起一件印有卡通图案的白色T恤,一条浅蓝色破洞牛仔裤,木然地换上了。
把自己收拾好站在穿衣镜前,瞧着镜子里的自己,苏轶终于有了点满意的情绪。
别的不说,原主这张脸她还是很满意的。
唇红齿白,面容精致,杏眼眼角微翘,嘴唇也是微笑唇,本就是很软乎的眼形,再加上个微笑唇,亲和力翻倍,光往那一站,就给人一种软绵绵的感觉。
怪不得原主以前要化浓妆把这张脸盖住,真的是一点老大的威严都没有。
不过她喜欢,她就喜欢扮猪吃老虎。
随手捞起椅子上的书包,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