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置昨日》万物星

2、第二章

　　“同学们，新学期就要开始了，你们玩也玩了一个寒假，接下来该收收心了啊，尽快恢复到上学的状态，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松散成什么样了。”

　　严老师说着这套已被他重复过多次的开场白，曲起的指关节敲击着讲台给自己伴奏，发出的“嗒嗒”声被台下学生们的反驳掩盖。

　　“哪有时间玩啊老师，天天都赶着写作业呢。”

　　“是啊，作业有好多哦。”

　　“没放几天就开学了……”

　　严老师置若罔闻，敲击讲台的动作用力了些，“伴奏”被灌入力量，就有了让人闭嘴的气势。虽然他敲得凶，脸上的笑容却不减，“我说的松散就是指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课堂上谁要说话先举手，给你们这个机会。”

　　同学们安静地让这个珍贵的机会在沉默中流失，严老师等待半晌没见有人举手后了然地撇撇嘴，接着讲那老一套。

　　纪乔舟一手撑头，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总忍不住瞥向旁边，他望一眼李禾淮，收回目光，然后没过多久，又望一眼。

　　当李禾淮终于忍不住看过来时，他不太自然地端正了坐姿，手也从脑袋上放下来，压低声音道：“什么？”

　　李禾淮盯着他瞧了会，“我没说话。”

　　他的嗓音清亮干净，虽然这么说有些肉麻，但纪乔舟发觉自己能从中感受到山间小溪流水的那种清澈。由于他头一次注意到这点，不知缘由，莫名愣了会神。

　　教室的门未关，一位女老师出现在门口，她探头朝里望了会后，轻轻拍打着教室门，打断了严老师滔滔不绝的发言，等严老师朝她走去后，她将手里的一份纸质文件递给他，两人随后在门外交谈。

　　教室内的氛围即刻活络起来，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纪乔舟趁着这个机会，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对李禾淮道：“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

　　纪乔舟转过身子，认真地将他打量了一遍，“你确定没有话要和我说？”

　　李禾淮露出不解的眼神。

　　“……”

　　纪乔舟越想越无语，提示道：“寒假，我生日那天发生了什么，你总不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吧？”

　　李禾淮垂眸思考，半晌后忽然低下头，在书包里翻找。一缕浅色的发随着他的动作自然垂落，将那双漂亮的眼睛遮挡得若隐若现。

　　“我还在和你说话呢，你……”

　　李禾淮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到纪乔舟的桌子上，“你是想要回这个吗？”

　　纪乔舟看了眼书封面，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他生日那天李禾淮在他家看到之后顺手借走的那本。

　　“……你故意的？”纪乔舟将《情人》扫到一旁。

　　拿书当挡箭牌？

　　李禾淮表情有些无奈，他冲纪乔舟笑道，“那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直说好不好？”

　　他们之间总是有这么多奇怪的瞬间，纪乔舟想。

　　就好像此刻李禾淮的嘴角分明是上扬的，他却能一眼看出笑容中的敷衍。

　　纪乔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情，淡淡地说了句“算了”后，转回身子。

　　其实奇怪的不止有瞬间。

　　尽管对话被中断，纪乔舟却没有停止琢磨。

　　他和李禾淮之间多的是奇怪的事。

　　比如他们明明算不上是多熟的关系，却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而经常见面。

　　上学见面，因为他们是同桌，放学见面，因为打球会缺人，休息时见面，因为他们恰好是同个社团的，节假日见面，因为和朋友出去玩时，总会有人会叫上他一起。

　　比如和李禾淮接触的时间这么多，他却总是无法做到像一贯对待朋友那样对待这个人。他可以对方希很不客气，却会在和李禾淮说话时有意识地注意语气与措辞。

　　然而撇去这些不说，他们之间有过的最奇怪的事，还是发生在他生日那天夜里……

　　纪乔舟打开大门，发现屋外敲门的这位，正是几个小时前给他庆过生后，照理现在应该已经在家躺下休息的李禾淮。

　　此刻的夜又深又静，天上飘着雨，没人说话的时候，就只有雨点滴落在屋顶的声响。

　　“是你啊。”纪乔舟在沉默过后开口。

　　“有什么事吗？”

　　李禾淮全身都被雨淋湿了，看着有些狼狈，但他直直注视着纪乔舟的眼神却深沉得吓人，所以虽然形象狼狈却不显得可怜，纪乔被他看着看着，心里发毛起来，觉得他活像是个赶来完成任务的杀手。

　　“你怎么了？”

　　李禾淮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纪乔舟：“……”

　　对了，一旦他和李禾淮独处就会觉得非常尴尬这点，也是奇怪的事之一。

　　纪乔舟歪了歪脑袋看向李禾淮身后，“只有你一个人来？”

　　他身后空空荡荡。

　　“为什么不撑把伞？”希望能出现第三个人将他从当前这种诡异的情况里解救出去的想法落空后，纪乔舟重新看向眼前人。

　　李禾淮还是一言不发。

　　纪乔舟的耐心彻底告罄，他面无表情地握着门把手，不客气道：“我不知道你是李禾淮的幻影还是什么，在我关门前你再不说出来的目的，我就……”

　　没等他把话说完，李禾淮突然低声喃喃了一句。

　　“你说什么？”纪乔舟没听清，朝前探了探头。

　　李禾淮的唇抿成直线，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朝自己靠来。

　　下一秒，纪乔舟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他的后背撞在门板上，又带动着门板摔向墙。在“砰”的响动之中，纪乔舟完全懵了，他想要抬头，却感到有水珠通过发丝贴到了他的脸上。

　　凉凉的，带着另一个人的气息，纪乔舟出神地分辨着，随即唇上也触及一片柔软的冰冷……

　　谁能想到呢，在那样的气氛下，他居然会被亲。

　　被一个他平时都不会主动去想起的男生亲了。

　　纪乔舟无意识地用手摩挲《情人》的书脊，微微皱起眉。

　　更让人意料不到的是，这个人明明做出过那样出格的举动，现在却居然能摆出如此全然不知情的样子。

　　“是在耍我吗？”纪乔舟自问。

　　可是为什么呢？

　　严老师终于结束了谈话，他匆匆忙忙地走回讲台前，低头扫了眼手里的文件，“几个班干部出来一下，跟我去教务处搬新书。还有你、你、和你……”他抬手朝下面指点几下，“跟着来一起帮忙。”

　　李禾淮和纪乔舟同时站起来，他们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后面那个被选中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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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乔舟抱着摞教材刚从教务处出来，就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女生在以非常吃力的姿势慢吞吞地走着，她一下捧了太多的书，很明显已经支撑不住，于是他快步上前。

　　“给我吧。”

　　“啊？”

　　女生正在努力地同手里这层层叠叠的“高山”搏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艰难地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

　　纪乔舟将手臂往下压了些，道：“放一半到我这。”

　　“没、没事的……”

　　那女生轻声说。

　　女生名叫吴雨，是个短发姑娘，双眼皮大眼睛，长相非常可爱，是纪乔舟他们班的班花。

　　“放上来吧，一会儿再来拿书记得别拿这么多了。”

　　纪乔舟垂着眸，少见的乖巧模样，长而浓密的睫毛落下，像要撩拨谁的心弦。吴雨的呼吸乱了节奏，心跳“砰砰”两声后，红了脸，为掩饰自己的窘态，她赶忙低下头，听话地将手里的部分书转移到纪乔舟那。

　　“你……”

　　吴雨听到纪乔舟似乎要提她，一时忘记自己低头的原因，立刻又抬起头来，去看对方的眼睛。

　　“你为什么每次看到我，脸都这么红呢？”
　　纪乔舟问。

　　这问题实在让人难以回答，吴雨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和他对视。

　　原本纪乔舟是看她脸红扑扑的，觉得好玩才故意逗的这么一句，谁知气氛竟就此僵住，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句多嘴，随即刻意正经道：“我随便说说的，没什么，走吧。”

　　“……嗯。”

　　就在两人即将挪开视线之际，有人从后面走了过来，不管不顾地撞开纪乔舟，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纪乔舟手里的书险些被撞掉，好不容易抱稳后，他冷声叫住那个极其眼熟的背影：“喂！”

　　李禾淮停下步子，慢悠悠地回过身。

　　“怎么了？”

　　纪乔舟看着他脸上那种无辜的神情，虽知很大可能是装出来的，但火就是该死地消了一半，“……路不是很宽吗，你非得这么走？”

　　李禾淮温柔地冲他笑笑，“是不是撞到你了？”

　　“可能是书堆得太高，没有注意到，不好意思啊。”

　　说完之后，他冲吴雨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不等纪乔舟再有什么反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搞什么……”

　　纪乔舟望着他远去，心里一阵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