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魂》潮弦

83、碎片 40

　　碎片 40

　　枪声.

　　不止一声的枪声,突兀地响起林间.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巨大的声音,令人恐慌地撞击耳膜,然后,像是攻掠一般地向天空充斥而去.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失去.

　　依旧如同置身那场大雪之中,冰冰冷冷的雪飘落下来,堆积身上,丝丝的凉透进衣服,透进皮肤,透进血管,透进心脏最深的地方.

　　耳内轰鸣之后,是死寂.

　　恍惚里一切声响都被剥夺,只剩下心中雪花簌簌飘落的寂静声音.

　　krantz跌坐在地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已失去.

　　抬起眼,微怔地望着面前的人.

　　栗色发丝在月光下流露出浅浅的温柔,背影坚定挺立,深黑色衬衫隐约勾勒侧身完美线条.是那种即使静止,依旧散发勾人意味的姿态.

　　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那双玫瑰灰的眼睛里有何感情.

　　...或许根本就不会有.

　　krantz勾起嘴角,无力地笑了笑.

　　然后,移过目光.望向某棵大树阴暗的影子中.

　　那个黑衣的女子已经倒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着.大量血液从她胸口的枪孔里流出来.鲜红的血,染在黑衣上不甚明显.但她咳血的声音,分明已经越发微弱.

　　慕香.

　　krantz眯了眯眼睛,沉默地望着那个即将死去的女人.

　　慕香姐.

　　帮过自己,救过自己,安慰过自己的慕香姐.

　　利用过自己,虐待过自己,想要杀掉自己的慕香姐.

　　她已经握不住右手的枪,只剩下指尖微微抽动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空,嘴唇翕动,血沫一阵一阵地从口中喷溢出来.

　　Phoenix安静地站立着,没有任何动作.krantz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她走去.

　　刚才...

　　是慕香站在自己身后.

　　Phoenix说,猜错了呢.然后用力把krantz推向自己身后,朝慕香开了枪.

　　枪声不止一次响起.krantz摔到地上,回过头去就看见了中枪倒地的慕香.

　　走到她身边,又无力地跌了下来.

　　慕香察觉他的靠近,眼珠微微转动,困难地将视线聚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要听她最后的话语吗?

　　那会是什么,嘲讽,诅咒,还是另一个挑拨离间的谎言?

　　...会是她站在生命尽头而说出的善言吗?

　　krantz觉得自己对她笑了笑,然后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

　　"慕香姐,你在说什么?"

　　"希..."

　　krantz微怔.不由凑近.

　　"不要...腐烂...带他...走...红..."

　　...不要腐烂,带他走...

　　带他离开红吗?

　　...希...

　　希雅?

　　心脏忽然沉重跳动,像是不满于胸腔的禁锢,一下一下,企图挣脱.

　　再望向她时,却发现她流了泪.顺着眼角淌入发际的泪.她悲伤地望着天空,就那样流着泪,就那样流着泪死去.

　　krantz沉默地看着她,他想或许应该合上她的眼,只是迟迟动不了手.于是就沉默地望着她渐渐变冷的尸体.

　　而Phoenix也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原地.握住枪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死亡的寂静.

　　身侧的树木,将死人手指一般的树枝伸向天空.阴影笼罩下来,连月光都无法照耀到这个死去的角落.风一阵阵地吹来,带走生者和死者身体的热量,只是,缓缓地带走生者的热度,迅即地掠去死者的热度.只是这样的区别而已.

　　心中那场大雪忽然停下.

　　然后变成了无边的黑暗.脚下是冰冷雪地,把天地都包围的黑暗.

　　"krantz."

　　Phoenix低低说道.

　　krantz抬起眼望向他.

　　"你还难过吗?"

　　krantz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想要在这里呆多久?"Phoenix淡淡地道."我想,给你的时间已经足够了吧."

　　原来他之前的沉默,是因为知道我在悲伤.他是特意留下安静的时间,让我面对这个现实.

　　他的考虑从来都是那么周到.滴水不漏.

　　krantz甚至开始怀疑,就连慕香死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他都已经计算好.

　　他是一个完美的导演啊...

　　krantz仰起脸,勾起嘴角微微地笑出来.

　　"接下来我应该干什么呢?"

　　Phoenix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说,按照你的设想,接下来,失魂落魄的我,应该做什么呢...是扑到你怀里去哭,求你安慰我,还是镇定自若,帮你处理剩下的事务...我要怎么做呢?...我应该怎么做呢?"

　　krantz始终微笑地看着他.很奇怪,那么容易就保持着这个笑容.

　　心脏已经痛得死掉了,所以再说什么,都不会有多余的感觉了.

　　Phoenix沉默地看着他.krantz的笑容慢慢放大,然后继续道."你不是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一切都掌握在你手中吧.我的到来,慕香的偷袭,还有你演的那出戏...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让她疑惑,所以用枪指着我吧,我想.真是完美的解决办法啊...在你眼里,我,慕香,都只是一个个按照顺序上台的表演者吧..."

　　"闭嘴."Phoenix眯了眯眼睛,显然地散发出危险气息.握枪的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我应该闭嘴了."像是对得到回答的满足,krantz用力地笑了笑.

　　Phoenix所站的位置,离自己不超过五步.

　　就这样的一点距离,已经逐渐拉离到无限远.是连光都无法到达的,无限遥远的地方.

　　所以我看不见你了,Phoenix.

　　我终于知道你所在的位置,那是舞台的帷幕后面.只有你向我投来的审视目光,观察着我的举动,而我在这里卖力表演,按照既定的路线,即使受伤,即使死亡,无论发生任何即使,都会按照你安排的路,这样走下去.

　　所以我,终于终于,看不见你了.

　　Phoenix,你从来没有参与在故事里.没有你的苦痛,没有你的伤悲.你只是旁观者,是控制者.

　　原来我们之间,并没有过沟壑.

　　只是相对彼此,无法触碰,没有交集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平行存在.

　　Phoenix沉默地望着他.

　　然后低低开口.

　　"我没有料到,你会有这种该死的想法."

　　krantz嘲讽地笑了笑,刚想开口,Phoenix忽然倒了下去.像是一瞬间被抽去所有生机,无力苍白地倒了下来.

　　krantz一惊,下意识地跑去想要接住他,却已来不及.

　　看着Phoenix躺在地上,心里忽然泛起怪异的感觉.

　　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

　　靠得这么近才发现,他的身上已经被血染红一大片.腰侧的枪伤,血液一直流淌,甚至脚下的土地上都已经有了血迹.

　　...刚才听到了不止一响的枪声.

　　原来他中枪了吗...自己没有发觉,而他竟然又撑到了现在...

　　...死撑着吗?因为不想在我面前倒下,所以死撑到现在...

　　真的就像他说过的,无论被怎样对待,都要撑下去呢...

　　krantz突然疑惑起来,推了推他的肩膀,轻轻问道."你在做什么?你死了吗?"

　　没有回答.

　　那种怪异的感觉在一瞬间强烈起来,像是突然占据了心脏...不,占据了心脏之后,还在继续膨胀着,迅速地,像要充斥整个身体.

　　那是...恐慌.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krantz忽然觉得无助,连指尖都开始颤抖.

　　Phoenix...他死了吗?他死了吗?

　　krantz慌张地去探他的鼻息,身体颤得太厉害,根本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活着.深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却猛然听见了Phoenix的声音.

　　"希..."

　　轻轻的,带着痛苦的低声呻吟.

　　他叫的,依旧只是那个死去的人的名字.

　　...不,不要想那些!救他!一定要救他!

　　krantz咬了咬嘴唇,伸手想把他架到自己身上时,忽然注意到他腕上的深深勒痕.krantz怔了怔,然后用力扯开他的领口.

　　......

　　满目伤痕.

　　那些...比自己所受到的还要重,还要深的伤...

　　...他...伤成这样,竟然还能走路...竟然一直撑到刚才没有倒下去...

　　所以之前会没有出手救自己吗?所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围殴,他只是转过身去...

　　那个时候他不是不想救我...是无法救我...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krantz愣了一下,用手背抹掉眼泪.然而无用,只有更多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再顾及泪水汹涌,把Phoenix背在身上,然后朝着林子外奔跑.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背着比自己高的一个人,竟然还能跑得那么快.

　　仿佛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那种恐慌感已经占据了全身.

　　那种...害怕他死去...害怕失去他的恐慌感...

　　怎样都好,你在意的是谁,你是不是控制者...那种东西怎样都好!

　　你要活下来...你要..活下来...

　　其他的怎样都好,只要你活下来...

　　其他的...

　　我愿意让步,我愿意受你控制.

　　只要你活下来.

　　只要你...活下来,其他的怎样都好.

　　Phoen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