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他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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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新月如钩。
解了大衣，盖在身上，双手垫在脑后。金发男人在密林中躺下，看着树梢透过来的月光。清亮的光倒影在他绿色的眼眸里，像阳光直射湖面，照亮了水底碧绿的青苔。月光也衬得他脸上的纹身愈发狰狞诡异，和他脸上闲散随性的表情结合在一起竟没什么违和感。他闭上眼睛享受难得的清静时刻，然后幽幽笑道：“找我有事吗？”
背着长刀的黑影步步走来，带着树叶窸窸窣窣的声响。劳伦斯并不起来，仍是闭着眼睛。
低沉的男声首先开口道：“你来这里，到底意欲何为？”
劳伦斯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反问道：“你觉得呢？”
米霍克不语。劳伦斯接着道：“我们为的是同一个人，才来到这里的。”
“不见得。”
“不，都是为了那个人。他不在，我也不需久留。不过对于薇安……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倒是先把话题挑了起来，米霍克反而不知道从何问起。不错，他对于薇安实在有太多疑问。她为何如此羸弱？气息冰冷刺骨，明显是内伤。她和维亚托尔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何笃定他一定会回来？还有……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她活不了多久了。你听过“极寒地狱岛”吗？地狱好像总是灼热伤人的，在那个岛上却证明，地狱也可以是寒冷刺骨。”
米霍克怎么会没听过？那个岛，远远望一眼就足够令人生畏。绵延的冰雪终年不化，地面永远是一层坚冰。没有人，没有生物，踏入即死亡。
“那个地方，如果出了什么毒物，你觉得会什么样呢？薇安在那里掉入了一个冰窟，冰窟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毒虫。毒液进入了她的血液，她，会变成一个活着的冰雕。”
“这些年我一直替她撑着。今天我看了她的身体状况，内里几乎空了，最多六十天。六十天内，她会因为全身血液冻结而死。”
“她很爱喝酒对吧？那酒有致幻和麻醉的功效。如果酒也压制不住，她就会和那些毒虫一样，渴望鲜血。她最后一道防线，就是绝对不会伤害别人。这样下来，解释的通了吗？”
米霍克在原地一动不动，触电般的战栗传遍四肢。他瞳孔蓦地放大，双手紧攥，手背上青筋隆起。
可他一言不发。他等待着男人继续说下去。
“她救过我一命，我现在为她诊治，也是还了她的恩情。她可能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的过去如何，如今又经受如何的痛苦……”
金发男人回想着当时扶着一具冰冷的身躯，冷到他甚至感觉不到这是一个人。他扶着身体的手上始终感受得到鲜血如注，但血也是冷的。
“你的刀下亡魂不少，死亡对你来说早就淡了，我也是。但我第一次无法承担死亡带来的压抑，尤其是她明知自己时日无多也要拖延时间的样子。我想，她是爱上你了。”
多么陌生可笑的字眼。爱。乔拉吉尔·米霍克生来面对的都是冰冷的刀剑，哪里有爱。他一直借着冰冷的剑锋往上走，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活着，冷久了，什么都是暖的。但来到这里，薇安的存在让他会因为梦魇心惊，会因为寒冷颤抖，也会因为鲜红的血，心里抽动了一下。这是他习以为常的事。但她让他突然变得无所适从。
她有颜色，有温度，却也和他一样，本质上是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的。
他在意她，是因为他们的相似，还有她那一点和他不相似的地方。
可是，这就是爱吗？
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留在这里的原因不再只是等着维亚托尔归来。
“是我唐突了。爱不爱的，谁知道呢？不过也奇怪，以她的性子，这么痛苦早就自我了结了。你不要被她轻松的样子骗了。如果你也有一点点上心，那么就别辜负她苦苦支撑这么久，无论她为了什么。”
“到时候也不知道，这把黑刀，会不会突然就不利了……”
劳伦斯小声嘀咕着，再次闭上眼睛，结束了这一场谈话。他知道说到这里就够了，至少也算自作主张为她做了件好事。他不可能不明白她——她是他的病人啊。留下这些话，足够那个看起来严肃又可怕的鹰眼想一晚上了。
天快亮的时候，劳伦斯迎着尚有些暗的天光来到小院里，与薇安告别。
“搞不懂你。”男人无奈且不满地嘟囔着，却还是小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玉手轻轻一推，瓶子又回到他面前。
“不用了，没多久了。你自己留着多好。”女人浅浅笑着，皮肤苍白，和身上的白衣看不出有什么界限，都是浑然一体的白。
他不坚持，只是叹了一口气收起瓶子，起身，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他命悬一线的时候，同样命悬一线的她，反而成了他的救赎。他没办法对她做些什么，他甚至不能劝她好好活着。她比谁都清楚生与死的区别，所以她要坚持着，她不能丢下不管。
很傻的一个女人罢了。靠自己的坚持，硬是活到了现在。
而那个让她坚持的理由多了一个的男人呢？如果他知道这一切……
他不愿再想，起身离开。薇安跟在他后面，说要送送他。
红日初升。绚烂的霞光像血一样涂满天际，落在海面上。又像织锦，破碎的织锦，左一块右一块地铺着。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大海啊，里面的暗流，是谁可以左右的？他曾经以为他可以。
本该绚烂的。
他在临走前看了她最后一眼。她一身白衣像块画布，任由霞光把她通身都着上明亮的色彩。她没有说话，随晨风飞扬的发丝仿佛就是她最后的道别。
“薇安。士为知己者死……”
金发男人解了自己的佩剑，面对她，双手奉上。
剑柄上镶着的一颗绿宝石，像他的眼睛，幽幽地发着光。她双手接过，颔首。
她一直保持着颔首的姿态，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大海里，再也看不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他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