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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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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沉,太阳将落不落,星月欲彰未彰。夏夜朦朦胧胧的颜色下,柳庭风闲,绿荫虫鸣。
才刚撤去一对儿红烛的桌案上摆满了各色水果、一碟藕粉桂糖糕、两块糖蒸酥酪和四个松穰鹅油卷。然而家仆们仍然排着队闷着头,行云流水的端着各色吃食往里屋送。
“好了,够了够了……”我坐在榻上向他们挥了挥手,“余下的你们大家分着吃,先都下去吧。”
木榻上也铺着掐金线的红色绸缎,垫着一小块夜风下凉丝丝的象牙席。我端坐在一端,而木榻另一端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声不吭,一动也不动的陆子穆,抱着膝盖,倔强的背对着我。
“子穆?”
“……”
我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扳了几下没扳动。
“子穆,你看看我?”
“……”
我捏起一小块糕点,讨好般的询问,“子穆小侯爷,吃不吃块桃花酥?”
“不吃!”语气凶神恶煞。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实在无计可施。陆子穆跟自己吃着劲儿,把身体蜷的小小的、紧巴巴的。他把下巴垫在膝盖上,于是两鬓的发丝垂落,在窗外的微风下一飘一飘的。
我看着他纹丝不动的后背,心里既难过又慌张。心中打鼓,犹豫了半晌,终于一点点的蹭过去,小心翼翼的从后面抱住了他,“子穆,你别不理我……”
我怀中僵硬的身体陡然一软,陆子穆缓缓回过头来。被风沙打磨的愈发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落魄却愤恨的神色,一时间仿佛无尽的落寞与凌厉交织掺杂,一双眼睛红如血色。
我一下就慌了,慌忙地松开了环着他的双手。
“叶允执,你真的太过分了!”陆子穆终于发泄般的开口咆哮,“你知不知道我一路从边疆赶回来,连件新衣服都没顾上置办,一心就想着回来找你,比杀灭羌人首领的捷报都快一步进京!可结果呢?没想到我一身狼狈血渍的闯进了叶大人的成亲仪式,唐突了两位欢欢喜喜搂搂抱抱的新婚佳人!”
“我没有楼楼抱……”
“闭嘴!我话还没说完,我现在很生气,你不许插嘴!”陆子穆一把抓住下意识后退的我,“我若是稍微慢了些——吃顿好的、换身衣裳耽搁了几时,那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们那最后一磕头都已经磕了下去,就鸳鸯佳眷夫妻成了是不是?”陆子穆越说越激动,一双眼圈都红了,“那我还回来做什么!看叶家夫妇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吗?看叶允执如何背信弃义,口是心非吗?不如当初和我的那些战士们一起死在边疆……唔!”
陆子穆被我塞了一大块桃子进嘴里。
“胡说什么!”我心中一阵起伏翻滚,声音也不由得高了几分,连忙急喘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悄悄地蜷起开始发颤的指尖。
陆子穆不依不饶,“我说错了吗?我在边疆喝冷风吃沙子,出生入死,受了一肚子的委屈想讲与你听。可你呢?我前脚刚走,就把我抛诸脑后,寻花问柳,好不风流!还抓紧时间给我自己搞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没有我在的日子里,小先生诗词歌赋、治国理政,风花雪月,倜傥人间样样都没耽误,真是好大能耐!”
陆子穆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讲理。口不择言的一通胡言乱语。
我在京中那些肝肠寸断、哀毁瘠立,孑然一身担着祖国的荣辱生杀负重前行的日子,被他说得如此不堪入耳。原来我每日夜深梦回里最期盼的人、被我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丝毫都没有理解过我。
心中的难过、委屈好像滔滔洪水,被一直以来的隐忍和克制筑成的堤坝截拦藏匿。然而陆子穆却像是那只能让千里之堤毁于一旦的蝼蚁,锲而不舍的掘着那已经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的压制。
“你住口!根本不是这样!”我低吼一句。
“那是哪样?是不是小先生觉得我多余了?恨不能我与那些未归的同泽一并留在边疆再也不要回来了?那样便再没人管你,你可以爱找哪位姑娘找哪位姑娘。从此也少了个累赘,没人阻着你如火如荼,风生水起。也是……我凭什么牵制你、拖累你呢,我是你什么人,我都不知道,你也从未……”
“陆子穆!”我愤然打断,气得发抖,“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那你大可不必再来找我了,京城人杰地灵之地,有的是不风流、不弃义之辈值得陆将军交心,何苦还来来寻我这朝秦暮楚、人面兽心的小人!”说罢,我只觉五内俱焚,起身就欲离开。
“站住!”陆子穆向我喊道。
我充耳不闻,铁了心的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陆子骤然低喝一声。
陆子穆虽然经常撒泼耍赖,胡搅蛮缠,却鲜少真的对我动怒。然而他经年征战沙场,到底是说一不二、杀伐森严的将军统帅,这一嗓子竟喊出了发号施令般的不容抗拒。
我一只脚就要迈出门槛,不由得一怔。陆子穆一跃而起,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粗鲁的一把把我揽回屋里,愤怒的大叫,“我叫你站住!你聋了吗?”
我没说话,转身一把揪住陆子穆的领子,狠狠地一推。
陆子穆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咚的一声跌在木塌上,撞翻了案几上的了几盘点心,金边的瓷碗落地,瞬间摔得粉碎。陆子穆下意识挥舞在半空的胳膊胡乱的一抓,被我握住,顺势一把将他按倒,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摔得七荤八素的陆子穆,淡声道,“你瞎了眼,我便聋了耳,有什么稀奇的。”
“你……”
陆子穆刚挣扎着撑起半身,又被我按了下去。我伸手拽开了他的衣带,不由分说的探进衣间贴上了他温热的皮肤。
“你你你干嘛……我还在生气呢!”陆子穆虽叫嚣的厉害,却只虚虚的挣扎了几下,便认命的由我摆布。
指尖划过他紧实的腹部,一路向上,经过坎坷的肋骨,直至胸口一处起伏而坚硬的刀疤。伤口才刚结痂,摸起来剌手硌人。
我轻轻抽了口气,问道,“疼吗?”
陆子穆方才明白了我的意图,叹了口气,把我的手从他身上摘下来,隆起衣服,轻声道,“早就好了……”
我心中腾起一阵烧心灼肺的烈火,不知是在恨自己,恨陆子穆,亦是在恨那些让他远方的严冬独自承受骨肉之痛的所有人。
“好了?不疼了?”我手支在他耳侧,扬了扬眉,质问道,“你不是委屈吗?哪里委屈?现在怎么又不说了?”
陆子穆盯着我,有些无措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委屈是真的委屈,想你也是真的想你。
陆子穆看着我眼中映出的他自己,仿佛看见了那日大雪纷飞的荒野中,顷然倒在血波中的自己。
他曾跟首领吹嘘自己是装死,可是毕竟一剑刺进胸口,再加上大腿处不断淌出的鲜血,陆子穆那日是真的起不来了。
浑身的感官消失殆尽,一阵短暂的烦躁之后就是越来越模糊的意识。眼前茫茫的白雪和边漠艳烈的夕阳混成一片混沌氤氲的粉色,耳边呜呜咽咽仿佛千鬼共泣,远近飘忽不定,身体轻如鸿毛,仿佛腾在半空置身云端。
就这样五感朦胧不清的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快要沉入深眠的时刻,许是心中最后一念未断,气数未尽,回光返照般所有意识聚拢一刹,恍惚间,就在这一片粉色的云霭之中,缓步走来一人,着青衫披白裘,清零的佩环之声随着步伐响动,脸上仿佛还带着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好像没有看到陆子穆周身血流成河,也没看到他迷茫扩散的瞳孔,只是问,“不是要去我府上吃枣子吗?怎么不走了?”
熟悉的声音在肃杀的寒风中仿佛还带着几度体温,霎时刺破无尽的耳鸣,荡然于陆子穆的耳畔,愈来愈清晰,愈来愈真切。所有的感官骤然间打开,滔天巨浪般汹涌而出,敏感无比。寒冷劈头盖脸的袭来,侵蚀着每一寸皮肤。伤口剧痛难忍,撕心裂肺,不由得心跳如鼓擂,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
陆子穆手捂着伤口,颤栗着弓起背,朝那道身影一瘪嘴,“小先生,疼……”
身影睁大了眼睛,“摔跤啦?摔哪了?快起来让我看看!”
陆子穆满心委屈难过,想都没想的就站了起来,向着那身影去。只是没走几步,视线便清亮了,耳边也寂寥了。没有小先生,没有雪光中的佩环声,只有放眼望去无边无尽的白骨森然,血河连绵,百孔千疮的祖国山河和其中茕茕孑立的边疆将军。
陆子穆呆立片刻,忽然就忆起当年与小先生初遇,船头相赠的那件鹿白裘披风,带着体温和一点安心的味道。此时想着想着却只觉心乱如麻,凄凉无尽,思念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小先生,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人,那这天地之大,我只能踽踽独行了。
可是后来,当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再多委屈仿佛都不必再提了。
只是那日满心的欢念悸动,孤身打马狂奔万里,看到的却是红色的婚服,双双拜倒。春意正浓,新婚燕尔的璧人在落花纷飞中,好生登对。陆子穆在灯火缱绻中愣了良久,只觉自己宛如尘垢秕糠,既狼狈不堪又格格不入。
于是经年累积的思念与不安,爆发成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撒野。
我只见陆子穆的眼眸闪烁又黯淡了几番,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陆子穆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将我拉了下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不闹了,小先生我们不要闹了……”他声音低沉而轻柔,“是我不懂事,是我无理取闹。我知道小先生在京城日夜殚精竭虑,怕是还听到了我一命呜呼的谣传,定然受了不少苦,却也没像我这般一惊一乍的。”
我浑身紧绷欲断的弦倏然一松,鼻尖都酸了,躺在他的怀里说不出话。
陆子穆解了我有些碍事的发冠,做拢五指,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散下的头发,“小先生,方才我说的那些浑话你别忘心里去。我只是……”他声音轻了下来,犹豫半晌,仿佛鼓足了勇气,“只是心中不安。倘若你也弃我去了,我就再没有别人了。从前我举目无亲孤零零的一人也不觉如何,只是如今有了你,就再也不想变回原来那样了。”
我心念微动,撑起身子去看他。
陆子穆此话一出,仿佛多少从未宣之于口的脆弱与柔软汹涌澎湃而出,尽化在他低垂的眼帘里。就像残阳下,荒漠间,一只落单的野兽。原来这只倔强的野兽,方才撒泼打滚的所有愤怒和戾气,不过是心中害怕的一种掩饰罢了。
我与陆子穆之间,一切好像都发之于心而止于唇齿之间。从前日日相伴时尚好,而如今生死离别碾过,乍悲乍喜间不由得多了满心的患得患失、贪心不足。
我知道我应该给他一记定心丸,可是我一向不善言辞,怯于袒露心声,惯于不动声色,从来不知该如何心悦之人面前推心置腹。
“陆子穆,我……”我不敢看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句话涌得到嘴边如鲠在喉。
“嗯?”陆子穆略显紧张的等待着。
“我……心中,除了你,再装不下旁人了。”
陆子穆瞬间怔住了,吃吃的看着我。
我耳根发烫,受不住他的眼神,别扭的补充道,“是……是真的,我没骗你!”
只见陆子穆听罢,眉眼一弯,绽放了一个大大的傻笑,像极了从大人手里拿了糖果的三岁垂涎孩童,憨气而天真。
我的一颗心重重的落回了胸膛。
看着陆子穆的笑颜,仿佛是一位经久未见的故人。
风声疏狂,人世仓惶之间,我翘首相盼良久。蓦然间,遥见幽苔曲径,落香足畔,故人秉烛归迟。携着一襟晚霞,噙着几点笑意,朝我缓步而来。
重逢的欣喜压抑到现在方才炸了满怀。
我扒着陆子穆的头,快速的接了个吻。
然而这一亲,就把陆子穆亲的撒了花儿。
他抓住我的手就往自己的衣服里面塞,眉毛一皱,惨兮兮的撒娇,“你摸摸你摸摸!”陆子穆瘪着嘴凑过来,“这么大的疤落下,以后都不好看了!”
我缩回了手,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讲究什么好不好看,这叫做胸中有丘壑。”
陆子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是小先生会讲!”他把我捞过来,四条胳膊腿儿一并缠了上来,“想死我了……别动!让我好好抱抱……”
我抬头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陆子穆笑道,“亲错地方啦!怎么回事,今天小先生那么爱亲我。”说罢,一翻身,略显笨拙的将我压在身下,在我的嘴上啄了几下,随即朝我促狭的一笑,“今天话说的太多了,正事都还没干呢——”
窗外,盛世太平康乐。屋中,紫砂龙井烟绿。枕畔,侧耳倾听千军万马过,百转千回后,有你缠绵余生之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