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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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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上山替换红外相机存储卡的日子。
雪后初霁。
你解开悠悠的牵引绳,让它走在你的前面。立春节气过后,天气明显回暖。你把悠悠的厚马甲换成手工缝制的半袖夹袄,颜色是鲜艳的橘皮橙,它很喜欢,穿上也很精神。
小动物们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春天。
上山途中,你遇见一只管护站救助过的雄性狍子。因为它智商不在线但脾气火爆,所以杨站长给它起名朝天椒。
它蹦蹦跳跳地来到你和悠悠附近,在距离两三米开外的位置收住了蹄子。
“朝天椒。”你喊它名字,“你今天去没去管护站?上个礼拜杨站长他们囤了五十公斤玉米,喂你吃了没有?”
狍子瞪着你,鼻孔喷出白白的雾气。悠悠见状,喉咙深处响起具有防御性质的闷哼。
你俯身,摸摸悠悠的后背:“宝贝,没事的,朝天椒没吃着玉米有点生气。”
悠悠后退半米远,紧贴着一棵红皮云杉站定,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你无奈地呼唤悠悠几声,它却固守“阵地”,一动不动。
不同物种之间的交流可能全凭直觉吧?你想。
狍子的脑回路肯定和金毛犬不同,但警惕和戒备是共通的——朝天椒鼻息很重,乌溜溜的大眼睛左瞧右看,不清楚它下一步要干什么。
“悠悠,咱俩从冰湖绕过去。”你叹口气,重新拴上牵引绳,打算带领悠悠走另一条上山的路。
朝天椒忽然往前一跃,眼神直勾勾地挡住了你们的去路,凑近了拿鼻头触碰你的斜挎包。
“你的嗅觉很灵敏嘛!隔着包装袋都能闻见甜玉米的香味。”
把悠悠的牵引绳用弹簧登山扣固定在外套腰带的绳结上,你拉开包包拉链,取出一包玉米粒,撕开封口,倒在掌心。
朝天椒呜呜嗯嗯地叫了几声,甩了甩脑袋,仿佛提醒你这些都不够它塞牙缝的。别无他法,你只得掏出剩余五包玉米粒,连同手心里的,全部倒在脚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
“吃吧,微波炉叮过,不冰嘴。”趁朝天椒低头,你轻抚它的后脑勺,“不够吃去春夜雨声找我,记得敲门,不许像上次那样突然闯进来,玻璃门撞坏了是小事,划一身口子你得养三个月的伤。”
朝天椒听懂了,轻轻哼了两声。
带着悠悠绕过云杉林,不远处是三年前林场种下的樟子松林。那时民宿仅有零星住客,你投入大把时间担任志愿者。每种下一颗树苗,你的心就轻盈一分。十亩地,五十亩地,近百亩地,这里有你辛勤劳动的足迹,也有悠悠跑来跑去的爪印。
果然,走进熟悉的樟子松林,悠悠紧张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它的步速无法与三年前相比,精神头却没太大变化,依然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热情,东嗅西闻,似乎在寻找被它标记过的那些松树。
你拉开衣袖,看看腕表显示的当前时间,朗声提醒悠悠:“宝贝,我们不能耽搁太久。今天有九位客人办理入住,雨凝姨姨一个人忙不过来,妈妈要尽快赶回去做午饭。”
“汪!”悠悠答应得挺干脆,然而行动上一直磨磨蹭蹭。
“你闻见什么气味了?”
它停在一棵樟子松旁,两只前爪试探地刨了将近五分钟。起初你有些心急,后来反而平静下来,慢慢蹲下,默默等待“宝藏”的挖掘。
悠悠的努力很快有了成果。
两颗纽扣映入你的视野:一颗是你那件紫丁香色羊绒衫下摆的装饰纽扣,找了好久没找到;另一颗纽扣十分眼熟,宝蓝色椭圆形,像是男装的扣子。你好像在谁的衣服上见过,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衣服的主人是谁。
“宝贝,你什么时候藏的时光宝盒啊?”
悠悠汪汪汪叫了三声。
三年,三个月,三天?你笑了,一手抱紧悠悠脖子,另一只手捡起松树下的纽扣。
“我们悠悠审美真好!这颗神秘纽扣妈妈先帮你保管吧,如果哪天它的主人现身,咱们一定记得还给人家。”
直起身,你和悠悠继续爬坡。
“跟妈妈说实话,这扣子是客人不小心脱落被你发现的,还是你偷偷从人家衣服上咬掉的?”
悠悠咧开嘴巴,笑容掩藏不住心虚。
“也不知道谁被你盯上了,但愿他丢了一颗扣子只影响美观,不影响衣服的保暖吧。”红外相机尽在咫尺,你摘下手套,取出挎包里的备用存储卡。
替换过程很顺利。
你打算直接把存满影像资料的卡送去管护站,返回时去一趟冰湖木屋,察看那里是否被野生猫科动物选中当作育儿室。
毕竟此类事件以前发生过多起,不管是猞猁还是豹猫,它们都觉得那间小木屋是春季最佳的分娩地点。
你担心自己和悠悠的突然出现,吓到正处于产褥期的母猞猁。
杨站长倒是不担心。他坦言,被小动物相中的人和地方绝对安全。“小月,你放一万个心,它们早就打探了你的为人。在这片林子里,你的人品那是相当有口碑。”
这样的赞誉,在你听来是近乎完美的童话故事。
林子里动物的确不少,你每次上山都能与它们相遇。但是春夜雨声开业十九年,小楼方圆百米除了觅食的松鼠和鸟儿,你没有看到过野生猫科动物,尤其是警惕心极强的猞猁。
思绪不知不觉飘远,棉花糖那双宝石般的鸳鸯眼,骤然闪现在你的脑海。
过度信任人类不是好事。
棉花糖的遭遇,悠悠的经历,印证你的观点。
悠悠出生地是一间非正规犬舍,天生就有关节问题。它的妈妈是一只被囚禁于铁笼的繁育犬,饮食饥一顿饱一顿加上长年不见阳光,严重营养不良导致重病缠身。悠悠的第一任主人对它不好,得知它有关节炎症便将它遗弃街头。后来,悠悠在宠物市场被人二次贩卖时遇到周嘉骆团队,迎来了它狗生的转折点。再后来,老夏领养了悠悠,它终于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悠悠的妈妈没这么幸运。
那间后院犬舍被查封时,铁笼里的繁育犬因病情过重无一生还。从周嘉骆那里听到消息,你和老夏沉默良久,而后毫不犹豫地,以志愿者身份加入小周团队,为领养代替购买的线下宣传活动出钱出力。
春夜雨声的淡季是夏秋之交。
你每年这个时段一定会返回燕都,投身救助流浪动物。近几年,曹磊也成为一名志愿者,他常常感慨,说能从这些重获新生的小动物身上感受到真实的爱与信任。
管护站映入眼帘的一瞬,你注意到杨站长正在和谁互相推搡。
“怎么了?”你连忙跑到跟前,“有话好好说,别打架,都冷静冷静!”
悠悠汪汪汪吠叫不止,冲上去叼住黑衣男人的裤脚。
“小月,我们没打架。”杨站长撤后半步,怀里赫然多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江子墨非要送我根河的土特产,我不要他不干哪!还有上个月他来买柴火藏了一件羽绒服在站点,我说让他拿回去他跟我急眼,你说这事儿闹的……”
头发乱蓬蓬的江子墨转过头,视线恰巧与你对上。
你又惊又喜:“欢迎回来!”
他笑了,举起手匆忙整理发型:“没给我姐发信息是怕她骂我。没给你发信息是想着在木屋那边露营一晚,说不定悠悠能凭借气味找到我。”
话音未落,悠悠往后退的力道越来越大。
嘶啦一声,江子墨的休闲裤裤脚被撕开一块十厘米见方的布料。
“哟,真没想到,悠悠是个心灵嘴巧的大裁缝!”他一点都不恼火,原地蹲下摸摸悠悠的脑袋瓜,“你不乖,要么吓唬我,要么咬坏我的裤子——我背包里的牛肉冻干,送给别的狗狗吃吧。”
呜——
悠悠吐掉嘴里的布料,仰天模仿狼啸。它既想吃零食,又没有一丝愧疚之意。
“对不起。”你赧然一笑,“我买条新的赔给你。”
“不用。”江子墨也笑,“一模一样的裤子我有六条。对,你没听错,大家以为我从来不换裤子,其实我是觉得好穿,回购了好几次。”
“稍等我一下。”你拿出存储卡,本来要直接递给杨站长,却发觉他怀抱土特产和羽绒服,实在腾不开手。
“搁大厅桌子上吧。”杨站长爽快地说,“小月,你赶紧带这臭小子理个发洗个澡,别让他在林子里遛达。快过年了,他这副样子像个野人,万一误闯狩猎圈,小命该不保了。”
“收到,杨哥!”你抬眸看看江子墨,“露营有的是机会。你的当务之急是回春夜雨声理发洗澡。再说了,雨凝也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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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随风摇曳,你们推开门,迎面是一道空气清新剂在阳光折射下形成的彩虹。
江雨凝瞅见江子墨,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巴掌就招呼过来。
“你怎么不在零下四十度的根河定居啊?你还知道回来!”
“姐,给我一分钟……”江子墨脸色通红,“等我把礼物送给念月,你再揍我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