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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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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摘星楼外,老鸨扭着腰风似地迎出来,一声“哎哟”喊出来,调拐了七八个弯,起手挥袖间飘出老大一股脂粉味,把贝旌三人熏得直皱眉。老鸨眉毛一扬,向贝旌露出一个媚笑,道:“稀客!稀客!我这儿竟把县大爷给盼来了!”贝旌原先并不指望她能认出自己,听到老鸨的揶揄语气,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陶符自旁斜睨他一眼,笑着上前解围:“嬷嬷好见识。”说罢不待老鸨接口,从怀中掏出一锭元宝,指尖一挑,扔向老鸨怀中,“劳驾嬷嬷给我们找间清静点的屋子。”
老鸨瞧着年轻人俊秀无双,又对自己温和恭谦,欢喜得花枝乱颤,亲自把几人领上了楼。天色未晚,摘星楼里宾客尚不多。老鸨一面引路一面殷勤道:“贝大人初来此地大概有所不知,我这楼里最顶尖儿的姑娘当属小凤。不巧她今日去了城西唐员外府上,贝大人改日可得再来,瞧一瞧她的模样!”
贝旌偏头,正巧陶符望过来,于是便向他一笑。陶符被笑得莫名其妙,贝旌却若无其事地扭回头去。原来只是他想到那唐员外脑满肠肥的滑稽模样,又猜想那小凤姑娘窈窕伶俐,两人一胖一瘦处在一块,不免好笑。然而陶符却是没见过唐员外的。
老鸨为他们挑了间靠街的屋子。夜晚推窗望去,华灯初上,纵览一城繁华。夜风微微,贝旌站在窗前,不免有凌虚乘风之感。有一琴姬在屏风后独奏琵琶,曲声清越,使人陶醉。陶符坐在榻上品茶,陶政撑着脑袋听琵琶声,忽然道:“刚刚那一处弹错了。”
那琴姬手上一顿,抱起琴向他几人福身,却不说话。陶政站起来,脑袋伸到屏风后去瞧她。琴姬惊得向旁一闪,身子已经半个出了屏风。陶政回过头来,笑得有些痴:“是个美人姐姐。”
陶符瞪她,显然不赞同她那样轻浮的言行。清了清嗓子,道:“姑娘请上前来说话吧。”
此时贝旌也已经坐到他身边,两人挨着,贝旌身上染的寒气直往他身上渡。陶符用手肘顶他,笑着让他把窗关了。贝旌一时没反应过来,睁大眼不答话也不动身,陶符道:“怎的,支使不动贝大人吗?快去关上,吹多了我要闹头疼。”话语里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待转向琴姬时,神色登时严肃了几分。那琴姬身着黄杉,眉心一点揪痧,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情。螓首低垂,手指染了鲜红的蔻丹,衬在琵琶上,甚为好看。琴姬走到几人面前,一一行礼,而后坐到了下首。
陶符道:“你不要慌张,刚才这位小公子同你开玩笑呢。”琴姬摇摇头,说道:“妾身知道。”一开口,大出三人意料之外。那琴姬声音沙哑难听,像是被火烧烟燎坏的。陶政膝行几步,倚到她身边,问道:“姐姐的嗓子怎的如此?”
那琴姬早瞧出陶政的真身,倒不介意她的亲近,低声说道:“原先妾身是歌姬出身,在摘星楼里唱了已有好几年。后来惹恼了一位贵客,被打伤了嗓子。”陶政一听就跳了起来,愤愤道:“究竟是谁打伤的你?这样欺辱一个弱女子,还有没有王法?”贝旌也心道不该,怎么下手如此毒辣,生生毁了别人营生的倚仗。只陶符冷静问道:“你与那人起了什么纷争?”
琴姬垂泪道:“我进摘星楼前已经嫁做人妇,之所以腆着脸面来做这般营生,实在是迫不得已,与嬷嬷定的契约里明明白白写着卖艺不卖身,可那日那位公子非要轻薄于我,情急之下我用茶盏砸破了他的脑袋。当时是脱了困,可那晚我越想越怕,于是去求嬷嬷,希望她替我寻个去处,暂且避过此祸。”说到这里,琴姬哭得更加伤心,一时抽噎不止,说不下去。
陶政欲知后事如何,手上被陶符轻轻一拉,不叫她再问下去。料想琴姬定是被那轻薄于她的男子寻了仇,从此毁了嗓子。贝旌看她哭的可怜,心下不忍,出言安慰道:“夫人不妨告知我那人姓名,我当为你主持公道。”
琴姬拭去脸上泪珠,抬头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却不回答他的话。陶政经此一事,寻欢作乐的心思早已去了大半,也不多言语。那琴姬见状俯身拜倒,道:“妾身今日扰了贵人雅兴,实是罪过,求大人宽宥。”
贝旌急忙扶她起来。受这一拜实不应当,倒显得他仗着身份作威作福。“夫人不必往心里去。”随后便打发她走了。
贝旌回转过来,瞧见陶符神色凝重,便凑到他跟前问道:“在想什么?”
陶符瞥他一眼,慢慢道:“这琴姬何以不愿告知打伤她的人是谁?”
贝旌心想,许是怕他处置不力,那人又倒转回来找她报复;又或者是怕他与城中富商乡绅沆瀣一气,不愿多与他说吧。陶符见他脸上神情,猜知他心中所想,借过陶政的扇子一把敲在贝旌脑门上。贝旌吃痛,怒道:“你打我做什么?”
陶符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她会把你看得如此不堪?”
贝旌自省,自己言行之间并不见猥琐下流,应该不至于给那琴姬留下不好的印象。他略一思索,答道:“此地官场风气不佳,我初来乍到,也无所建树,料想是那前任长官作风不良,与群氓恶霸狼狈为奸,所以百姓才对我也心生畏惧吧。”
陶符赞道:“不错。你提到为她主持公道一事,她不悲不喜,眼中半点波澜也无,显是对你的话不甚在意。她既如此怨恨那名欺辱她的男子,缘何对‘主持公道’一事半分反应也无?此事或许已然有了结果,只是她不愿说出来罢了。”
陶政连问几声为何。陶符望向贝旌,道:“贝大人可知此城中十几桩命案,死者有何相似之处?”
贝旌道:“这不难说。”随即扳着指头数起来,“皆为男子,家境殷实,在城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陶符摇头道:“不是这些。”贝旌奇道:“那是怎样?”
陶符掩面一笑,凑近他耳边,悄声道:“他们都是摘星楼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