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我生》走丢

2、2

　　昭儿逐渐大了。
　　他有时会带他出来，和他一起吃顿饭，然后两人沿着街道慢走，一直走到天黑，走到路灯亮起。他们通常不交谈，因为实在没有什么谈资。昭儿脱去婴儿肥之后瘦得弱不胜衣，肩胛骨在罩衫下凸起，像两方砚台。程师盯着看久了，觉得头晕目眩。昭儿把下巴埋进衣领里，背着手在他前头走。他脑中不合时宜地闪现出他从前的模样，少年意气，英姿勃发，负手而立时脸上尽是得意之色。但如今不是从前。他们走在灯光昏黄的小巷里，周围都是老旧的居民楼，灰瓦黄墙，生满霉斑，电线杆上贴着杂乱的小广告，空气里随风飘来煤油和下水沟的味道。这个时代不需要狼子野心和不择手段，他们只能做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程师没有问过他关于前世的事。他害怕开口，就像害怕打扰一池秋水的宁静。他只是以资助之名关照着他，不敢透露真实的来意。昭儿也不过问，波澜不惊地接受他的出现。程师想他或许并不知情，他是干净的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没有那些前世的余赘。只是他不敢笃信他所看见、所认知到的现象，毕竟，前世他也不曾看透过他。
　　孤儿院设的门禁是八点。程师跟在他后头走了许久，腿脚发酸。再拐过一个街角就是孤儿院，昭儿突然止步，回过头来看他。
　　程师以为他不愿意自己送他回去，贴心地笑道：“你自己回去吧，我就送到这儿。”
　　小孩摇头，不动。程师弯下腰，撑着膝盖问道：“怎么了？”
　　“那些人不叫我再和你出来了。”
　　程师疑惧：“为什么？”
　　“他们说我在和你谈恋爱。”小孩用力抿了抿唇，眼泛泪光，像刚努力咽下一点屈辱。
　　无稽之谈。程师心里有些恼怒，但是又不好在小孩面前表现出来。沉思片刻，他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了几句。他总不能在小孩面前说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当事人之间有什么好澄清的呢？毕竟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是假的。他突然悟到昭儿嘴里的‘那些人’或许说得更过分，不然小孩怎么会气成这样。思及此他又说：“流言止于智者。何苦去理会他们，让自己生气。”他扮起鬼脸，希望逗他开心。小孩看着他，委屈得更厉害：“他们说的是假的，但我希望你喜欢我是真的。”
　　程师愣住了，眼神移开不敢看他。他确实说不上来有多喜欢此世的司马昭。他宠他、护他、疼他，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照着前世的自己那样做。自始自终的放不下，是前世的游魂在捆绑今生的他。他无法苛责命运，因为他不是因为这段记忆成为了谁，而是他本来就是谁。
　　小孩的眼泪砸到他手上，温热的液体，接触到皮肤立刻变得滚烫。程师说：“喜欢。自然喜欢。你是我的弟弟，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喜欢你。”
　　“即使我做错事？”
　　“我不会让你做错事。”程师脱口而出。他惊讶于他顺理成章地说出了这句话。可能这就是他的执念，他决心完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