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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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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四月的樱花树下,两个孩子拿着球拍玩羽毛球,忽然一阵风吹来,插着羽毛的球轻飘飘的随着气流攀升,一下子就挂在了树梢上。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摞着一个的叠罗汉,想把球拿下来,我把手杖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慢慢的走到了树下。
“你们干什么呢。”
“啊,叔叔,球,球在那里。”一个矮个子的小男孩指着树梢上卡着的羽毛球,满脸期待。
“哎呀,有点麻烦呢,我来试试吧,别着急。”视角迅速的转换,我似乎感觉不到树皮对我皮肤的摩擦感,朦胧的画面,隔着远方的声音,我就想坐在机器人的控制室里一样,攀上了树,摇晃树枝,羽毛球应声而落。
单脚跳下树,我拍了拍身上蹭下来的枯枝和树皮,看起来浅了一些的手掌苏苏麻麻的回复了感觉,我正要抬头。肩膀瞬间被人握住,来回的猛烈摇晃。
“藤,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要是掉下来怎么办,吓死我了……”画面像在水中拍摄的那样,有点摇晃不稳,我仰起脑袋,眼前出现的面孔,如此熟悉的一张脸,心中却慢慢升起排山倒海般的惊惧来,不,不要……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吸了口气,人体发出的黏腻味道飘散在周围,充盈了我的鼻腔。轻轻的拨开压在身上的手臂,我下床走到了阳台门前,顺手从旁边的矮几上抄了包烟,迎面的海风夹杂着清晨特有的泥土味道,完全包裹住了我的身体。
“藤,你在懊恼吗,嗯。”一条白皙却筋骨分明的小臂环过我的脊背,伸到了我的胸前,身后人的肌肤伴随着鼓动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接触着我。
我不想回答,微微眯上了眼睛,海风吹着烟雾向我扑来,两三片烟灰消弭在逐渐蒸腾起来的空气中,侧脸看着他深浅明晰的眼眸中淡淡的悲伤一闪而过,我摇了摇头。
幸村精市笑了,满满的翘起来的嘴角含住我的耳垂,“藤是我的,呵呵,藤是我的……”在他如此孩子气的反复呢喃中,我的心却像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一样,一节一节的断裂下沉。
我总是有点怕他,其实怕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自己无法面对的那份感情,推卸责任是愚蠢并且无用的行为,我真是应自己的命运,又做出了背叛别人的事。
我附上他少年人充满青春的脸颊,干净紧致的肌肤在我的手掌中,似乎嘲笑着自己身上岁月的流失,他们都这么年轻,人生对他们来说还未开始,难道就要结束在我的手里,难道他们要被打上肮脏、变态的烙印,一辈子都摘不掉。
“明天回去吧,”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表情因为我的话发生的激烈变化,“你还要上学,听话。”
“呵呵,偷情的感觉原来是这么有趣啊,我终于了解了。”幸村精市倒退一步让开了我的手,脸上表情像花朵般缓慢绽放着,却又在一刹那之间定格,阳台上寒冷侵袭。
“我跟你一起回去,你这小子。”手中的香烟燃尽,我斜靠在阳台上,背对着逐渐升起的太阳。
精市的表情瞬间生动了很多,他把腿卡进我的微微张开站立的双脚之间,我身前的皮肤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灼热的胸膛和紧实的腹部肌肉。“藤,我不是撒娇耍赖,拼命要求你注意的孩子,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男人,你要有这个觉悟。”
他放开我,转头走出卧室,宽阔的肩膀线条分明的肌腱随着他的步伐扭转移动,“恩,为了惩罚不听话的藤,今天的早餐我来做哦。”
我大大的喘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穿上上衣,我看着床上乱成一团的被褥,真实的反映了我和幸村精市昨夜的整个过程。如果不是他,我可以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男人的□□歌,如果没有他,我依然可以半推半就和别人保持暧昧的床上关系,但这两个人,一切全都乱了,全都疯了,不,是我疯了。
我允诺一份感情,却和伴侣的知交好友乱搞一气,这在我的世界中就是肮脏,下贱,混蛋,不要脸。而我就是这样的人。双手用力磨蹭着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去除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厌恶、恶心。
听着楼下的呼唤声,我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脸上带着的平和慵懒的笑容在看见餐桌上的菜式之后也不免有点挂不住了。我指了指浅色的瓷盘子上推着的小山样的蔬菜制品,“这是什么。”
“炒卷心菜。”他笑得像朵开放的芙蓉花。
我又指着一个透明的小碗里,奶昔般浓稠度的液体中还有几棵深色的豆状物体,“这个呢。”
“纳豆和乳酪搅拌在一起。”他笑得又像朵迎风摇曳的大丽花。
我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却被对面的人拦了下来,“恩,还是吃酒店送来的吧,有很多新的菜色我都没有吃过呢。”他婉转的看了看我,透着一股舍不得,从厨房里端过来一个漆器餐盘,上面三三两两摆着写有酒店标志的小盘子。
我看见一抹深色悄悄的爬上他的脸颊耳畔,夹了一口看起来有点焦的卷心菜,放在嘴里嚼了几口,很快咽了下去。“还好啊,第一次做成这样很不错了,真的。虽然卖相不是很好,但菜肴口味才是重要的嘛。”
我又舀了一勺乳酪,用唾液包裹着送进嘴里,是一道甜菜。我拿过他的碗,往拌着凤尾菜和海蕴的饭里倒了一半的茶,推到他面前,顺便转移一下话题,“一会儿别忘了订机票,明天是一定要回去的。”
精市手里卷了卷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伸过来像只小猫似的挠了挠我的手背,痒痒的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的声音好像被太多的情绪压着,低沉喑哑,“好的,啰嗦的大叔,我们一起回去,一起。”
我把精市送回家,第一见到了他的母亲,幸村夫人很出乎我的意料,和普通的家庭主妇不同,她竟然是位职业女性。当时已经傍晚六点了,他的妈妈风风火火的为我们打开了大门,整齐但又带着成熟女性妩媚动人的小西服,紧紧的包裹着荷叶形花边的丝绸衬衣,卷曲的时髦发型被打理的非常具有空气感,真是个站在时尚前沿的人啊。
低头看了看被我擦了好几遍的桌面,我忽然觉得真的是老了吗,这么爱走神。以要整理咖啡馆为名,我拒绝了玄一郎和精市提出的到我家拜访的要求,现在我没有办法和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再见面,在我弄清楚这乱七八糟的一切之前,在我想出解决这件事的对策之前,我需要单独并且冷静。
“高木大哥,”店门口伸进一颗脑袋,头上的长发丝绸般的反射着太阳的光线。是悠子,好久没见面了。
“悠子啊,请进,店里乱了点,坐吧。”用桌上的纸巾擦干净了靠近窗户的座位,我收拾起了清洁的工具,打开了咖啡壶的开关。
捡了一样耗时短的,我端着两杯卡布奇诺放在桌面上,因为我的脚步不稳,满满的咖啡溢出了杯子的边缘。“果然还是不行啊,这时候想起来悠子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子,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她纤纤细细的指尖把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真遗憾,以后不能再来了,高木大哥。”
我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时间再打工了,也不需要了。”说这句话时,在我印象中悠子那双清澈的仿佛山泉水的眼睛中深沉的看不见底,一句话坚决却又平静无波。
我更惊讶,“为什么。”
“恩,是这样的,上次我从轻井泽赶回家里,原来是我的舅舅一家出事了。舅舅、舅母还有表哥乘坐的飞机失事了,没有人活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在这具身体中轻易就沸腾的情绪,“因此对于我外公来说,这一辈只有我一个孩子了,与其他过世之后让信托基金接管公司,还不如让我做接班人。以后,我不再姓藤原,而姓牧野,牧野悠子,请多多指教。”
就像陈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没有胆怯和对于变化的恐惧,悠子的眼睛了然的看着我,在经历了这一番从灰姑娘到公主的演变之后。
人世无常,我也不免唏嘘了起来,“别怕,悠子,我觉得,一切都会好的。”
“怕?我想你理解错了,应该说从头到尾你都没有看透。”悠子带着嘲讽的嘴角一边翘起来,再也不见那份可爱的单纯笑颜,我知道她没有必要再掩盖下去了。饰演别人的生活太累了,这并不是什么错,只是生活下去的手段。
她见我沉默,狠狠的靠上椅背,继续自顾自的往下说,“你不会知道,每天顶着别人的面具过日子,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你不会知道,这些都不属于我,你看到的一切,都不是我的,你懂吗。”她深邃的双眼中迸发出一阵阵的火光,仿佛有吞噬一切的力量和决心,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忽然的爆发,充满威力,光芒四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以后的才是我。高木,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我会记得的,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报答你,在不久的将来。”
我知道此时她的眼中展现的是一条通向成功的康庄大道,上天再次赐予了她一个命运的转折点,终于让她登上了她梦寐以求万众瞩目的舞台,在那里过分的成熟不是错,机关算尽不是错,不可爱不单纯都是最正常的。
“悠子,作为一个比你年龄大一些的人,我想告诉你,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后面往往伴随的是不那么光明美好的东西,你要知道……”
她笑出声来,打断了我的话,“哈哈,我知道,我真的清楚的知道所有,别人凭着生下来就高贵的身份,得到一切,尊重、敬畏、财富,还有爱情,我也能,上天既然安排了我和其他人一样的路,必然安排了一样的结局,我能肯定。”
藤原悠子,不,现在是牧野悠子,仿佛变了名字就撤换了灵魂一样,以前的甜美可爱的小白兔,变成了成熟并且满怀抱负的都市女人。太快了吗,不是的,这些一开始就存在。
任何一个有正常评估能力的人都会认为悠子现在这样的表现是自大狂,甚至是神经病,但是我知道她自信的根源在那里,她经历过的不比其他人少,她孤苦无助的时候,疼痛挣扎的时候,茫然无措的时候,同样没有人管过她。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