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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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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没有最聪明的人,也没有最傻的。
我趴在栏杆上,呼吸着迎面扑来的清新海风,眼前清澈见底的川平湾海水,一浪浪的拍打着游艇的船头。我回头看着高处驾驶室里的小崇,冲着他大喊,仿佛这样可以压过那些跟在游艇周围的海鸥们的惊叫声,“小崇,我来替你开一会儿吧,你也来玩一下。”
小崇摇了摇头,眼神专注的注视着前方,只有时而查看一下旁边屏幕上的声纳图和GPS定位。炎热的可以烤熟牛排的阳光照射在我的后背上,一面是冰凉的海水激起的浪花,一面是烈日和各种形状的白云嬉戏的温暖,真是冰火两重天啊。
急速驶过的游艇,破开远处接连到一起的海和天空,把一块块长满小树和青苔的岩礁抛在身后,我回头已经很难看见离岸时的那片浅白色海滩了。“我来冲绳,脚上还没沾上过一粒沙子呢。”
“你在抱怨我吗,啊恩。”迹部景吾晃动手中应该是琥珀金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方寸大的厚底杯中来回碰撞。
我耸耸肩膀,躺在遮阳伞底下的沙滩椅上,被炙烤的冒火的皮肤一接触凉飕飕的塑料椅子,从上到下镇出一身的汗,每个毛孔呼吸吐纳,舒服透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杵了杵胳膊,我撩起盖在头上的草编斗笠一看,原来是防晒伤的那种油。
“翻过去。”迹部的脸色淡淡的,好像他再做一件平常不过,普通不过的事一样。
我一边把自己像腌鱼干一般摆在躺椅上,一边不忘调侃他,“我真为我的后背感到荣幸啊,别忘写上‘到此一游’,留个纪念。”
“废话连篇,啊。”‘啪’的一声,他的手包裹着厚厚的软软的膏体,使劲的拍在我的后辈中央,油腻的感觉慢慢淡化,他手掌中的纹路渐渐清晰,指腹的突出触觉尤为明显,“我已经拿到了三浦电器的基本股东资料,三亿日元,我有信心。”
随着他话题的转换,我的心情从万里无云的天空,清可见底的大海,一下子回到了充斥着金钱和杀戮的东京,我没想过逃避,只是遗憾。支着他的手,我坐起来,看着他年轻俊朗的脸,“别做无聊的事,景吾。”
“哦,本大爷才知道铲除那些腐虫垃圾叫做无聊,你要阻止我吗,啊恩。”他甩开我的手,端正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扶膝,狠辣辣的盯着我。
我摆摆手,从遮阳伞底下的小桌子上拿起香烟,火苗闪烁,海风瞬间吹散了我刚刚喷出来的白烟,消弭于无边无垠的海面上,不见踪影,“我记得你父亲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的深刻,他说‘在商人眼里,没有东西不是金钱’。这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就连他说话时的样子语气,我都没忘,我觉得不值得,景吾,远远不值得。”
“本大爷觉得值得就是值得,你也要教训我,啊。”他漂亮整齐的眉毛倒竖起来,斜插入鬓,身体前倾一把揪住了我的胳膊,我手上的烟灰一抖,散落了一地,又瞬间被吹走了。
我轻轻用力挣脱了他,迎风站在游艇一侧的栏杆前,“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就连手冢理绘也只是个棋子罢了,就像我们面前的海水,清清亮亮的看起来很浅,但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一辈子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挫折,他祖辈的艰辛创业,父辈的谨慎守成,到了他这里是锐意创新还是强弩之末,我虽然相信他的潜力,但也不想他冒这种无谓的险。迹部景吾将手里把玩着的防晒霜的瓶子一扔,站到了我的身边,目光远远的投射在看不见东西的平直海面上,灰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没什么比你……”
一阵海浪打来,弄了我一脸水,就连手里的烟头都被打湿了。我看着点点水珠站在他翻翘的发尾,随风乱颤,颇有想笑的冲动。
我清了清嗓子,在他面前我没有隐瞒的必要,“有些事,确实,大家都不太清楚。当初我和弥之介闹的矛盾,其中手冢老爷子和我们老板必然达成了协议,以我对老板的了解,赔本的买卖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迹部从游艇里屋拿出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皱褶衬衫,搭在我的肩上,他骨节精致的双手紧紧的握着我的肩膀,直到苍白。“弥之介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他愤恨不满,逃去了外国,也许就因为我看的明白,所以才能不恨他吧,毕竟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迹部身上的玫瑰香气因为海风的侵袭几乎闻不到了,但他这一靠近却清晰了许多,眼前只剩仿佛全世界都被淹没的辽阔海景,游艇轰隆隆的发动机声掩盖了我们的呼吸声,我有节奏的拍打着他勒在我身前的手臂,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般的轻柔。
“呵,这就是佐野贺佳屹立关东三十年不倒的秘诀,依靠出卖自己的手下。”
我一眼看见倒在船尾的一根海钓杆,虽然我对于静水钓鱼还算有点心得,但这海钓我还从来没试过。抄起钓竿,摇动线轴,我摇摇头,“不是你想的这样,也不算是出卖,我本来就是把命卖给他的,一颗棋子无论是做卒还是做将,都一样。”
游艇后边摞着的几个小箱子上有一盒鱼饵,干瘪的小鱼抽动着身体,我抄起三条分别挂在鱼钩上,手臂一扬,远远的抛向大海,翻涌的海水吐出的浪花很快淹没了鱼线的踪迹。
迹部手里拿着两杯满满的浅灰色液体,向我走过来,水汽立即包围了冰凉的杯壁,上面的一滴滴的水渍像眼泪般的流下来。我坐在帆布凳子上,从剧烈摇晃的鸡尾酒中看着他,我很欣赏他不用于一般少年的成熟,不被庸俗的情绪所打扰,他拥有真正的冷静和锐利的目光,能够看透世间的百态。
“你真正的打算是什么,我要全部知道。”
我一笑,果然还是他了解我,支着下巴想了想,“原来也没打算瞒着你,这里还有你的戏份,英俊的少爷。”
我玩心大气,把手里冰凉的咂手的杯子猛地贴到了他的脸上,看着那张俊朗的神样面孔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的样子,很大的愉悦了我的身心。
迹部景吾眉毛一拧,一对凤眼睁得又圆又大,连带着眼边的泪痣都动了位置,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杯子,“看来你一点都不需要这个,本大爷勉为其难的帮你处理掉,啊恩。”
“诶,别介,别介,我要,要。”这头炸毛小狮子一点都不好逗,分寸的掌握非常重要啊,还是见好就收吧。“谢谢您了,迹部少爷,非常感谢您的款待。”
抿了一口冰凉带着薄荷香气的液体,还有一股植物特有的口感,我正在这儿聚精会神的品尝杯里的东西,头顶上他又凉风四起的开口了,“你说的这些,他,恩,知不知道。”
“谁。”我偏头看他。
“真田玄一郎。”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转头专心看着迟迟没有动静的鱼线,嘴里的语气似有似无,掩盖住了胸中波荡起伏心绪,“不知道,还不到时候,他不适合,这些。”
我的话音未落,迹部景吾冷笑连连,却又笑的非常开心,眉梢眼角中亮光闪闪,长的像把小刷子的睫毛一抖一抖的,印下一片掠影。
我不想理他,瞧见杆梢下沉,我赶紧微微抬起鱼竿,一点一点的平稳转动线轴,钓得到钓不到我倒是不在意,图一乐罢了。从手头的分量来看,鱼应该不是很大,海面的浪花隐没之处出现了一点深色,我一抬鱼竿,顺着鱼线看,两条手掌大小的花纹鱼挂在头上,拼命的挣扎。
我把鱼摘下来,又扔回海里,口中哼哼着几句调侃的话,“和家人团聚去吧,下次不要再被钓到了。”
“忘了祝贺你,有了‘新的’家人,啊恩。呵呵。”
我撇撇嘴,回手就是一巴掌,拍到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怎么,嫉妒啊,我有个如此出色的弟弟,不服气啊。”
“本大爷怎么会有这么不华丽的情绪,啊。”迹部景吾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手替我整了整披在肩膀上的衣服,“就凭他,啊恩。”
上挑的尾音让我感觉,我就像是刚刚被我放掉的那条愚蠢的海鱼,面对着无法抵抗的诱惑,我明明奢望,却有太多的不敢,不能,一再的警告自己那是鱼饵,它虽然美丽但同时包含着的致命危险,能够轻易决定你必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