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蜂》Fttiaan

1、云

　　入秋后的榆市雨从未停歇。
　　城市中的雨留给人的印象总是独特的，细雨和微风给一切都覆上朦胧的薄纱，街头上的每一张面孔都隐在伞下，即使身处人海，也仿佛独行其间。
　　在小雨彻底停歇后，寒气又浮上车窗，形成一层水雾，成为天然的屏障。
　　“你读过小王子吗？”
　　“什么？”
　　后排的女孩又朝着窗户哈出一口气，再擦拭掉雾气，来回反复。
　　她的发丝被打湿的有些凌乱，黑色丝绒短裙在水的浸泡后变得褶皱。身形瘦小，弱不禁风，来一阵风都能把她轻易的吹走。或是因为她过于孱弱，被雨淋湿后的脸庞透露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这已经是司机在她开口前，从前视镜偷瞟她的第三次了。
　　他观察到，这个女孩似乎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沉默。不是垂头便是侧身看窗外的风景，安静地像一幅油画，让人不忍心打扰。
　　“那本书，很有名。”她补充了一句，让司机更加摸不着头脑。
　　“嗯……”他在思考怎样回应会显得得体，“读书的时候读过，一个小男孩和一朵玫瑰花，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
　　女孩沉默了下来。
　　车内的空气仿佛开始变得稀薄起来，混杂着一些刚刚燃尽的烟味。司机摇下车窗，冷风迅速的涌进了狭小的车内，迎面而来，让他感到疲倦的大脑趋近清醒。
　　在昨天，他应了一个奇怪的请求。对方给了他关于目前正坐在后方女孩的所有信息，让他在车站装作她所约好的网约车，再按照规定的路线把她送到另外一个地方。
　　对方的动机他并不知晓，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很缺德的事儿，不过再三犹豫后，他还是接下了这个活儿。
　　首先，对方指定的地点只是一个城市的偏僻边缘地带，没什么治安问题，这八成只是个整蛊；其次，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对于一个拖家带口的最底层司机来说，这完全足够诱惑他。
　　不过所剩余的道德感让司机始终有些不安，他有些焦躁的看着导航上的路线一点点推进。“还有五分钟啊。”
　　“什么五分钟？”他条件反射般的接话，继而意识到什么，一种彻骨的寒意爬上了他的全身。
　　耳麦里机械的女声与女孩的声音重合，都报出了同一个时间。
　　她抬起眼，与司机的眼神在后视镜交汇。
　　那双眼睛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瞳孔漆黑，仿佛没有焦点。如一汪深潭，几不见底。
　　她能看透他心里想的所有事，又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了所有的事。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司机感受到他的手心开始发汗，浑身汗毛直竖。后排坐的人仿佛不再是那个看上去有些孤僻的女孩，而是什么洪水猛兽般，即将把他吞噬。
　　“你已经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她再次开口，语调没有什么起伏，用着陈述的语气。
　　按照现在的时速，还有五分钟，他就会完成这段驶离城市的最后的五公里，偏离原本的路线，一路向南，把她丢到那片事先规定好的地方。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车内的气氛陡然降到了冰点，两人相视无言，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他看到了那把刀，那把沾血的小刀，那把她从上车开始就在他的视线盲区所把玩的小刀，出现在了后视镜的正中央。
　　他对天发誓，他只是收了一些钱，伪装成网约车司机，准备把这个不知道跟谁有仇的女孩丢掉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而已，他从来没想过对她做其他事！
　　而现在，他招惹上的是一个冷静得可怕，还会随身携带刀具的人。今天是遇上疯子了。
　　因此他笃定的相信，如果他往前开一公里，也许真的会死在她手里。那把刀虽然小巧，却很锋利，足以割开他的喉咙。
　　“您已驶离原道路，请在前方路口转头。”
　　完了完了完了，一不留神开过头了！司机心里疯狂的咆哮。
　　后视镜的女孩的神色平静，用手擦拭着刀上的鲜血，一不留神，把手划破了。
　　血滴在她的裙摆上，透出一丝殷红。
　　“我其实并不喜欢别人戏弄我。”女孩静静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什么波动，“不过人类的关系是建立在谎言和虚妄之上，我可以理解。”
　　她说起人类，仿佛是在研究一部古籍上关于人这类远古生物的的记载，莫名有些诡异。
　　司机的心理防线被她有些神神叨叨的话彻底击溃，他小幅度的张望着附近的环境。
　　这个路段人很少，也没有任何的监控探头。现在他手无寸铁，而对方却有一把刀。如果她想对他做些什么，没有人会发现。
　　偏离道路是真，就算他的尸体真的被发现，这个故事也会在她的嘴里变成另外一番样子，因为他看不到她的恐惧，只有异常的平静。
　　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是打消对方动手的念头，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第二就是现在能在这片郊外遇到第三个人……很明显是前者的可能性更高！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姑娘，我一时鬼迷心窍，但是那人没让我做别的事，我不会伤害你。咱们都冷静冷静，你还有大好前程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就葬送了，我求求你，你放过我。”
　　她有些沉默，低头看了看那把刀，继而侧过头，不再正脸看他，“如果我说我没想做什么，你会信么。”
　　她说她没想做什么。
　　“很可惜，只有两分钟了。我本还想和你继续聊一会儿这本书。”
　　司机有些微怔，但极度的恐惧让他无法思考，只知道对方似乎没有继续杀他的意愿，感恩戴德的道谢，当即找好停车位置，生怕后座的祖宗又改变了想法，要了他的小命。
　　这里是一条公路，虽然人烟稀少，却也有几盏路灯照明，并不算十分的孤僻。
　　只是天还没有黑，路灯只是静静地坐落在那里。
　　雨过后的晚霞是很美的，火焰燃烧着大片的云，将其与浓烈的色彩混合，再用笔触肆意的在天空的幕布上描摹着。
　　褚钰看着那片仿佛被燃烬的云，突然觉得有些愉快。
　　“你看，那个是我的。”她指着那朵云，有些炫耀的意味。
　　司机听到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吓得又出了冷汗，他不敢出声，只是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她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拉得很长，司机竟然从中看出些孤独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