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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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续
文/绫寒汐
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我被一个男人抱着，他的皮肤很白晢，不同我以前见过的任何男子。他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
“小枫，等你醒来，我就带你回大漠，回西凉，我们一起放羊，骑马，射箭，看星星好不好？”
“你不是想要萤火虫么？你醒来我就抓给你好不好？你醒来好不好？别睡了……”他吻在我的额头上，满眼都是血丝，似乎几夜没睡了，头发乱七八糟的，就连贴身的衣服都起了褶皱。
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心想这人是不是有问题啊。手还没碰到他，他突然抬起了头，吓得我一个哆嗦急忙把手收了回去。
谁知道他抽了什么风，又开始唱一首很难听的歌。
“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着月亮
噫，原来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归来的姑娘
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晒着太阳
噫……原来它不是在晒太阳，是在等骑马路过的姑娘 ”
他苍凉的声音唱着本因欢快的曲子，听得我心里也涩涩的，酸酸的，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不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首歌是欢快的曲调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可还没待我开始思考，门外烦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殿下，太子妃已经……”进来的是一个很英俊潇洒的男子，身着将军的铠甲脸色却有点苍白。
抱着我的男子没有看他，只是平淡地说了两个字，“出去。”
“殿下……”那位将军似乎还想劝他什么，男子脸色已是愠怒，他沉下声音叫着那名将军的名字，“裴照。”隐隐带着警告的意味。
裴照，嗯，这名字真好听啊，好像在哪里听过。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我从悬崖上跳下来，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呼呼的风从耳边掠过，那人拉住了我，我们在风中急速向下落 ……他抱着我在风中旋转……他不断地想要抓住山壁上的石头，可是我们落势太快，纷乱的碎石跟着我们一起落下，就像满天的星辰如雨点般落下来……就像是那晚在河边，无数萤火虫从我们衣袖间飞起，像是一场灿烂的星雨，照亮我和他的脸庞……天地间只有他凝视着我的双眼……（本段为原著《东宫》内容）
那眼底只有我……
可是我看不清他的脸，伸手去触摸抓住的也只是一片虚空。
那个人是谁，而我又是谁呢？
我转眼去看裴照的眸子，如同那人一般明亮，但我知道不是他，直觉告诉我不是他。但我不明白，这毫无根据的直觉从何而来，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照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殿下，请节哀。”说着便退下了。
他紧紧地抱着我，嘴里喃喃地还在说着说什么，“小枫，你想回家吗？”
小枫？那是我的名字吗？我不知道，但他抱着我，又这么喊应该是没错了。我当然想回家了，只是我的家在哪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又怎么回去。
难道他知道吗？他可以带我回去吗？
“想，我要回去，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我几乎是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喊出了口。
可他似乎没听见，仍然静静抱着我。
唉，他太伤心了，可能没听见吧，毕竟他的太子妃才刚刚去世，算了，等他心情好一点再问吧。
我这么想着，他又开口了。
“小枫，我带你回家。”他抱着我，连衣服都没有换一套，走出了房间，一路上很多人向他行礼，他径直走到马棚牵了一匹白马，跨上去将我拥在他的身前，一扬马鞭，朝西策马狂奔。
后面的人大喊着殿下，直到很远我还能听见那呼喊声，他却没有回头。
出了玉门关便到了塞外，黄沙漫天，塞外的苍穹同之前在上京见到的不同，很碧很青，犹如一条蓝色的飘带，源远流长。
大漠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来过的，此时却觉得一草一木，飞禽走兽，蓝天碧水都熟悉无比。
不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他下了马，把我抱到一个沙丘之上。
从沙丘之上望去，所有的景色似乎一览无余，远处起伏的小沙丘，天上的一排大雁相映成趣，美丽极了。
不远处，隐约还能见到一座城，异样的熟悉感从我心底升起，再想去触摸的时候，那抹熟悉却已消失不见。
我转头看向他，他也看着怀中的我，就这样静默无言，天地之间有花，有草，还有……他。
不知这样望了多久，他忽然将我带上马，奔驰在这苍穹蓝天之下，自由自在。好几次从那座城前经过，他没有停顿，但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刻他的僵硬。
他的眸子里波涛翻滚，尽是些我看不懂的情绪，我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但我努力地想要看透他黑眸之下隐藏的情绪。
虽然那只是一瞬，我也捕捉到了经过城门时他眼里的一丝异样……似乎是愧疚？似乎是悔恨？似乎是怯懦？
我不明白他的愧疚悔恨怯懦从何而来，因为我并不知道他的过去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从那城门边经过。
不然这儿这么大，怎么总是绕到那里，我想，那座城便是我的家吧，因为他曾说过要带我回家的，尽管他出于某种原因没有进去。
但我还是很感激他的，他让我知道，我的家在这碧水蓝天之中，在这沙丘绵延一望无际之上。
夕阳落下，夜晚拉开了帷幕，零落的星散在夜色当中，他拥着我躺在山丘上面看星辰银河，还给我讲了好多好多故事，不过最后我只记得小王子的故事，也在那个故事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早晨初露未干，我是在他的怀里醒来的，混杂着泥土味道的花香充斥在空气当中，清新好闻。
他牵着马，抱着我，一高一低地趟过一条小溪。
迎着风他又领我策马奔腾，他的墨发在风中舞动，嘴里又哼起了那首曲子。
不知怎的，我竟也跟着他的节奏唱了起来，虽是第一次唱，但一字一句，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旋律我都熟悉无比，像是曾经唱过千百遍。
我只顾着唱歌了，他什么时候停下来的我都没有发觉。
我们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沙丘。
他下了马在一片草丛的泥土里一片捣鼓，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做的很专心，因为天热的缘故，他的额头都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等他站起身时，天都快黑了，可夏日的燥热丝毫不减，他身上散发出层层热意，手却紧紧捂住袖口。
这个人真是奇怪呢，我想。
等夜幕终于降临，四周被一片黑暗笼罩，幽绿色的光从他的袖口开始传出，它扩散的速度很快，不一会我们周身便是一片明亮了。
我看清了，那是萤火虫！
原来他白天是在寻找萤火虫。
“小枫，这是我送你的一百只萤火虫，你喜欢吗？”他询问怀中的人。
我使劲地点头。
喜欢，当然喜欢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美丽的萤火虫舞呢。
他忽而叹了口气，“小枫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醒来呢？你已经睡了七天了。可是，对不起，我不能等你醒来了，我必须要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放心，我会来看你的。”他轻轻将我放在刚挖的坑里，神情满是不舍，最后还是一点点的用土将我掩埋。
我的心突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难过牵扯着。
他想了想，拿起一根树枝跪在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爱妻小枫之墓，顾小五立。
原来我还有一个丈夫，他叫顾小五。
可是眼前的人是太子啊，而我又不是他的太子妃，为什么要写爱妻呢？那顾小五又是何方人物呢？
越想越乱，越理越理不清，罢了，还是不想了。
他深深地朝我看了一眼，起身走到马身边，利落的一个翻身上了马。
“喂，等等我。”我大声喊着一边跟了上去。
我跟着他回到了上京，东宫里到处是一片白色，窗上挂着白色的礼花，一切喜庆的东西都被白色遮盖，就连写着东宫的牌匾上也蒙着白布。
他走进灵堂，对着灵柩拜了三下，便走了出去。
我看清木牌上的字，东宫太子妃李氏之位。（因为原著上没看到小枫的全名，所以给她冠以李姓。）
他自那之后便再未踏入灵堂。
我曾听下人谈起过太子妃，太子妃生前与太子的关系并不好，经常三言两语不和就吵起来，他们并没有太多情义，太子不去看她也是自然的。而他听到红了眼冲上去将那两个议论的奴仆施以杖刑，乱棍打死。
也就是那时开始，太子妃的一切便成了整个东宫的禁忌。那个曾为太子妃的女主似乎也因为她的逝去彻底被抹去了痕迹。
就如那一夜的萤火虫，来的突然，消散的更快。
我再未听到过任何关于那个女子的事情，直到钦和九年，他才在礼部的催促下将那个女子追封为明德皇后，那是他登基的第九年。
我已经陪了他九个年头。
钦和四年的时候，朝阳公主出生了，那是一个集万千宠爱与一生的小姑娘，她一出生便被赐予正殿朝阳殿的称号，荣华无比。
他经常抱着那小公主上早朝，引得底下的大臣议论纷纷，可他依旧一意孤行。到后来，大臣们似乎发现了小公主的好处，每次他大发雷霆时只需谴人去将小公主抱上来，一切的狂风暴雨即刻归为平静。
他喜欢抱着小公主给她讲故事，就像那日在大漠他给我讲故事那样，可是小公主回宫之后他便一个人静静地望着蔚蓝的天，久久才拿起笔批奏折，
我不知道他在思念谁，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一个极好的姑娘，才能让他念念不忘。
我何故得知那是一位姑娘呢，因为他腰间的鸳鸯玉佩。
那玉佩我看起来倒是挺熟悉的，只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每次记忆在脑海里呼之欲出，却又似有什么阻挡，顷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日日这般陪着他，陪他从他的寝宫走到金銮殿，看他神情漠然的坐在龙椅之上听文武百官朝奏，等下朝了便再陪着他从金銮殿慢慢地走回去。
他总是遣散所有宫人，一个人自己走着，他一般不直接回寝宫，有时他会绕远路到太液池看看新开的莲花，再从另一条路去到书房，有时他会去看看朝阳公主，那个小姑娘穿着锦衣华服，身边奴仆万千，她喜动，嬷嬷教她宫廷礼仪她也不怎么肯学，眉眼间透着活泼找各种理由逃开。
这时他只是开口让嬷嬷退下，然后听那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叫他一声，“父皇。”
我紧盯着他唇边慢慢绽开的笑容，似乎只有面对这个小姑娘的时候他才会展现与众不同的一面。
可是，有时候他的神情却让我疑惑。
他望向朝阳的眸光很温柔，却又很恍惚，柔情之间夹杂了一丝迷茫，更多的竟是怀念。
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直到有一次我和他在上京最有名的茶肆碰到了朝阳。
那天，他是便装出宫的。
而朝阳也早已从一个粉粉嫩嫩的小丫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虽穿着一身男装，衣服将她的性别掩饰的很好，我却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娴熟的走进茶馆，寻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大声地喊着，“给我来一盏茶！”她说完便眉眼弯弯看向她身边的两个男子，小脸上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她的动作非常熟练，一看便是经常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痒痒的酥麻酥麻的，脑海中闪现我拉着一个女孩手笑嘻嘻手的片段，我下意识的去抓住，这次脑中的片段倒没有像以前那样快要触到时突然消散，我清楚的听到我叫那个女孩“阿渡。”，可是等我想要看清女孩容貌时，画面又一次消失。
这样反反复复我也习惯了，再没有刚开始时的浓浓无力感。
虽然只是两个字，倒比以前好的多了去。
只要能找到这个叫阿渡的女孩，说不定我便能记起一切。
我侧头望向他，没有过多的纠结方才浮现的场景，他此刻正望着朝阳，怔怔出神，我从侧面望去，透过他眸中折射的阴影，一眼洞穿。
他的眼神，颇像在透过朝阳看一个人。
是贤妃吗？朝阳的生母。我在心里猜测着。
随即我便自顾的摇了摇头，贤妃生前端庄贤淑，性子文静温婉，和这般潇洒轻灵的朝阳断断是没有半分相似的。
宫中的人经常都在议论那么循规蹈矩的贤妃娘娘是怎么生出这么一个调皮的小丫头的。
这些议论也是不敢放上台面，不过是婢女太监之间忙里偷闲的调味料。
宫闱秘事，向来都是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只是，这么些年了，还是没有人敢谈起明德皇后，新来的宫人并不知晓她，好奇的问起来，而宫中的老人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那是一个很好的女子。”便再也缄口不谈了。
明德皇后？！我突发奇想。
朝阳是像明德皇后吗？！记得朝阳刚及笄那会儿曾在陈贵妃的教唆下穿了一套胡人的衣裳，他勃然大怒，废黜了陈贵妃，第一次对朝阳发了火，吓得朝阳病的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他起身，将目光从朝阳身上收了回来，平视前方，他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中，不禁让我看呆了眼。
我跟着他下了茶楼，其间不时回头看坐在角落的三人。
他们端着茶杯，唇角抿笑，悠然的坐在位置上谈笑风生，三位贵公子齐聚一堂自是一副非常赏心悦目的画面。
我的心却蓦地一酸，一种怀念的味道从我心底悄然升起。
街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热闹万分，明日便是每年的岁贡之时，万国来朝之日了，这满大街的人都是在为此而庆祝欢呼。
他走的却很急，似乎是在刻意逃开这喧闹的繁杂。
我加快脚步跟紧他，满街的喧嚣都是静止无声的，在我眼中只有他。
次日的万国来朝热闹至极，即使在皇城里也能听到那激昂人心的铿锵之声。
“天朝！天朝！”
他站在城墙之上，俯瞰脚底下的芸芸众生，脸上淡漠的没有一丝表情，热闹的气氛，激动人心的呼喊声似乎都不能影响他一分一厘。
“陛下，西凉的使者没有到。”
“下去吧。”他的声音淡漠的没有变化，他负手而立，望着望着忽然眼神飘忽了起来。
这些年，他四征西域，平定万邦，却独独留下了一个西凉。
他曾去过很多次大漠，有时是带兵去打仗，有时是闲情逸致去大漠上奔驰，嘴里会唱着那首歌儿，但他却再也没有去过当初的那座小沙丘。
我一直陪着他，却也再没有去看过，尽管很多次从旁边路过，那儿是我的家，那儿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叫西凉。
知道那儿的名字，还是有一次无意中听到醉酒后的裴照自言自语。
“阿渡。”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城墙，没由来的就冒出了两个字。
我没有去深究，我一点点地在触碰到我内心的最柔软处，我总有这么一种感觉，想起了一切会是毁灭。
我想陪着他。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我以为我可以陪他一辈子的。
可是朝阳公主的死来的太突然了。
他辍朝十日，百日国丧，甚至将朝阳葬进他自己未修建完成的陵墓，他用了一切礼制允许或者不允许的方式来祭奠那位小姑娘。
其实真正的辍朝远不止十日，因为自那之后他便不怎么上朝了。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病越治反而越重了，御医都束手无策，说那是心病。
“她已经死了，十几年前我去看过，她的坟头都长草了。”裴照淡淡地说着。
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疼，伸手想要拭去他的眼泪，手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定定地垂下手，眼里溢满了失落，我怎么忘了，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个灵魂。
忽然间排山倒海的记忆向我袭来，压的我头脑一阵晕眩，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白眼狼王，一百只萤火虫，他说要娶我……还有灭族之恨。
我从城楼上纵身跳下……阿渡的死……
呵，我勾起一抹绝美凄婉的笑，再然后，我死了，喝了孟婆汤，却不肯过奈何桥。
我的执念太深，而现在我的执念已散，也该离开了。
亲眼看着这些年他的痛苦，看着他过的这么不好。
视线飘向他腰间的玉佩，我的身体越来越轻，我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叫了他一声，“顾小五。”
他突然跳下床，声音带着激动的对裴照说，“她回来了，我听到她叫我了，我要去找她！”
说完，他晕了过去。
裴照最后还是将他带到了西凉，就把他埋在了我的旁边。
我不知道裴照怎样偷天换日的，但我真的很感激他。
最后强行保留在他玉佩上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拉着他的手，昏昏沉沉的睡去。
愿来生你只是沙丘上的那只狐狸，我只是骑马路过的那个姑娘。
其实最后，那只狐狸还是等到了他的那位姑娘……
裴照在我们旁边坐了很久，忽然他说：“再见。”
只是这句“再见”我们谁都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