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淮则

10、第十章

　　深夜是寂静的，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些物件反出来的光，床上的两个人刚刚结束一场亲密的互动，似乎整个屋子里还能听到交错的喘息声。
　　兰郁依然是枕在杜锋的胳膊上，她摆弄着他的手指。这是一双做手术的手，也是牵着她走过林荫路的手。从前，她身边的一些男人仿佛以能够博这个冷面美人一笑而沾沾自喜；现在，她靠着的男人没有给她带来那种让人不适的讨好感或者是骄傲感，于是她就愿意实实在在地爱着他。其实感情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求什么都不如求得相处舒服。
　　“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兰郁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杜锋轻笑着，“你是傻了吗？谁睡觉的时候，手指头还动啊？”
　　“你看我的眼睛，”兰郁翻个身，和杜锋面对面，“看我的眼睛。”
　　“嗯，眼睛亮亮的，然后呢？”杜锋的眼睛里也是亮亮的。
　　“然后睡觉。”兰郁又翻身背对着杜锋，她就是单纯地想让自己的爱人好好看看自己的眼睛。

　　“郁姐，昨天吴延说，米姚的笔迹初步鉴定出来了，那些星星纸上的字，确实是她写的。”肖潇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脸，向兰郁认真地转达。
　　“感觉他们的态度也有改变了，是不是？”
　　“他们的态度我不知道，但是你绝对是有改变了，嘻嘻嘻，爱情的力量吧！”肖潇真的是严肃不过三秒。
　　“闭嘴吧你，别瞎说。”兰郁脸上的笑意，肖潇是看得出的。她只是不习惯像肖潇一样笑得那么明显。
　　“郁姐，我觉得杜医生三十多岁未婚，就是在等着你。”肖潇的脸上是“你懂得”的表情。
　　“不知道，我们没讨论过这种事情。”兰郁实事求是地说。

　　杜锋正在诊室接待病人，突然手机一阵震动，他和病人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有点急事”。平日里他是不会这样着急接电话的，只因为这次来电显示的是婶婶。
　　“喂，妈，怎么了？”只要是在外面，杜锋都会这样称呼婶婶。和杜勉不同，杜太太一直都是视杜锋为亲儿子，因此杜锋并不反感这么叫她。他觉得自己本就应该这么做的。
　　“杜锋啊……你弟弟他突然发病了，现在正送往你们医院呢？”杜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尽管这不是儿子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可她还是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妈，你别着急，我这边还有几个患者，等我看完之后马上就过去找你们，你们先听着医生的安排。”面对杜锦的情况，杜锋拿出来了医者的冷静。
　　“好，好……那你一会儿忙完赶快过来啊！”杜太太还是不放心，她看着救护车上，儿子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心里痛极了。还说什么报应？这就是杜家的报应！
　　大概一个小时过后，杜锋找到了杜太太，此时杜锦已经躺在手术室了。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直都没有说话。
　　杜太太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好像要把门看穿、看到里面的儿子。杜锦耳朵听不见，话也说不清楚，要怎么和医生交流啊！
　　“妈，我爸呢？”杜锋想要让杜太太的注意力稍稍转移一下，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手术结束之后，老太太也得倒下。
　　“他啊……不知道跑哪去了，一大早就出门了，家里就剩下我们两个。”杜太太垂着头，说话也没有力气。
　　“妈，您不用担心，杜锦不会出事的。”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安慰的话。
　　“我来的路上就在想，这是不是杜家的报应呢？我这辈子错了也就错了，但是你和杜锦不应该错下去啊……”杜太太的眼泪闻声而下，“杜勉让你那么小就去做那样的事情，都怪我，全都怪我……”她又想到了杜锋胳膊上的那条伤疤。“我当初要是带着你们兄弟俩离开他就好了，可是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妈，你也没有错，我们都是被他控制住了，跑不掉的。”杜锋这一声“妈”，是发自肺腑的，是含着二十多年感情的。婶婶怎么没有尝试过带着两个孩子逃出去呢？杜锋想起来了有一天从学校回家之后，看见婶婶的半边脸肿得好高。杜锦的耳朵听不见也好，他听不见母亲的求饶和父亲的怒吼……
　　“等到杜锦这次好起来，你带着他走吧，好不好？”杜太太的眼睛里面满是恳求，没有人比杜锋能更让她放心了。杜勉最擅长打一个巴掌给十个甜豆，杜太太这些年受够了这样的日子。虽然他从来不和她提及那些事情，可她怎么能看不出来情况的变化。早就不是那个时候了，杜勉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年轻的时候，好多人羡慕我是杜太太，现在我才明白，‘杜太太’这三个字背着那么多人命。人人都说我嫁的丈夫好，专一、聪明、长得也好。他们又知道个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杜勉是一个两面人啊！我要是提出来离婚，那些人都会以为我是放着好日子不过，他们怎么能明白杜勉的老谋深算呢……所以杜锋，你们还来得及，走吧……”
　　“妈，我也不是无罪的，杜锦也不是……”杜锋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门开了，杜锦打着吊瓶，被推了出来。杜锋赶紧上前去，跟主刀医生问问情况。
　　“你懂的，要是来得晚一会儿，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主刀医生和杜锋算是点头之交。
　　“谢了啊。”杜锋点点头，他明白同事的意思。
　　“行了，我去歇会儿。”医生拍了一下杜锋的后背，然后就走了。

　　晚上九点多，杜勉来看儿子了。杜太太正躺在陪护床上休息，眼睛盯着还未醒来的儿子，杜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杜太太早就不会对杜勉口出什么怨言了，因为杜勉的能言善辩让她感觉十分疲惫。年轻时候，她总是被杜勉洗脑。他告诉她，一旦她离开了他，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杜锋站起来，向叔叔点点头，就算是打个招呼了。
　　躺在床上的人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慢慢地睁开眼睛，喉咙里也发出一丝含糊不清的声音。
　　杜勉看见儿子醒来，立刻上去握住儿子的手，“杜锦，你醒了，我是爸爸。”
　　杜太太不否认自己的丈夫很爱儿子，可现在这慈祥善良的样子，真的是太虚伪了。
　　“我去叫护士吧。”杜锋也不想看自己的叔叔在那故作姿态，于是转身出门了。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杜锋让两位老人先回家休息，自己在这里陪着杜锦。杜锦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可能是刚刚睡得太久，这时候虽然觉得很累、头也很疼，但是睡意并不深。兄弟两人看着彼此，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

　　兰郁知道今晚杜锋会回家休息，所以下班之后就去了他家。开门之后，她发现房子的主人还没回来，于是就打算洗洗手，先做饭。
　　半小时后，兰郁听见门响，是杜锋回来了。
　　“你在啊。”杜锋看着厨房里的兰郁，有些惊讶。
　　“是啊，怎么了？”兰郁没明白杜锋的意思，应该是这几天他因为杜锦的时候，脑子有些忙乱了吧。
　　“要做什么吃？”杜锋脱了外衣，然后走进厨房。
　　“先去洗手，然后坐一会儿，就吃饭了。”兰郁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有点紧张。
　　“好，那我就乖乖等着了。”杜锋笑了笑，就转身往洗手间走了。

　　“你弟弟怎么样了？”兰郁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与黑夜融在了一起。
　　“老毛病了，就那样吧，他身体很弱的。”对于杜锦来说，得病其实是解脱，他不用再为杜勉利用，让他用自己的聪明去做那么多罪恶的事情。
　　“有个弟弟和你一起长大，是不是很幸福？”兰郁轻声地问着，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两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把我的作业本撕坏了，我气得不行，又舍不得打他。我妈怕我生气，用胶带把我的作业本贴好之后，又在旁边写上：是弟弟闯祸造成的，不是杜锋本人对老师有意见，也不是家庭暴力。”如果杜锋知道那是弟弟最健康最快乐的时候……
　　兰郁听后，笑出了声音，是被想象里小杜锋“气得不行”的样子逗笑的。
　　“睡觉吧，别乐了。”杜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然后兰郁就窝在了他的怀里，像是一只安静的小猫。

　　兰郁到了办公室之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包里掏出来新买的零食。她特别喜欢吃坚果，这东西既能补充能量，又不会让人上瘾。
　　“兰郁，你有快递。”一大早，快递小哥就来送东西了。
　　兰郁想了想，自己买的东西还没显示达到目的地啊？但她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去签收包裹。
　　她把盒子拿到座位上，寄件人那里显然是□□X，她内心一惊，拿着剪刀的手有些犹豫。过了两分钟，她猜想快递公司不会让危险品上路，于是大着胆子拆开了。里面只是一个黑色的硬盘，她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那位打扰她很久的□□X把这东西寄过来，一定是想让她知道什么，于是她把硬盘连到自己的电脑上，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
　　硬盘里面所有的文件夹名称都是未命名的，凭借着直觉，她觉得这些文件夹里面的内容绝非一般。她点开了第一个“新建文件夹”，里面是十多个视频，所有的视频封面都是女孩子的身体。兰郁的手有些颤抖，胃里翻出来一阵恶心，她好像看见了很多个米姚……
　　余光瞟到一位同事往她这边走过来，她赶紧关上了文件夹，然后打开下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乱七八糟的数字和字母，她根本看不懂。
　　她明白了这些东西是什么，这就是他们一直想要找到的证据。兰郁感觉后背出着一阵又一阵的冷汗，双眼也有些模糊。她不是觉得自己的心在跳动，是喉咙，是心连着喉咙都在跳动……她定了定神，然后把硬盘退出、拔下来，她感觉双手冰冷。硬盘握在手里，等着它给自己传递热度……
　　她拿着东西，敲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我出去一趟，和肖潇。”她身上没什么力气了，但仍要保持头脑的清醒。
　　“怎么了？”主任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疑惑地走到兰郁面前，“怎么回事啊，你？”
　　“等我回来再说吧。”兰郁不敢正眼看主任，转身就出去了。
　　“肖潇，穿衣服，走。”兰郁站在肖潇旁边，低声命令着。
　　“哦……好……郁姐你哪里不舒……”肖潇的眼睛瞪得很大，她话还没说完，兰郁就去等电梯了。
　　“我们去哪？”肖潇手扶着兰郁的胳膊。
　　“去找吴延，和齐警官。”兰郁看着电梯一层层向下，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坠入地狱……

　　“里面的东西，我就是打开看了看，这个寄件人，就是之前催债公司提到的那个。”兰郁从见到吴延他们，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网警一边看着硬盘里的东西，一边说，“我们想要的，基本都在这里了。”
　　“郁姐，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没有见过这个姓胡的吗？”吴延盯着兰郁的冷脸，急得满头是汗。
　　“我当记者，要见那么多人，我哪里记得在哪见过他？”兰郁的语气非常不好，她几乎是在凶着吴延。
　　“郁姐，你别生气，别生气……”肖潇瞪了吴延一眼，然后轻拍兰郁的后背。

　　兰郁，
　　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你，才能表现出我对你的感情。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想用那些年轻肉麻的称呼。所以最后我决定，还是叫你的名字吧，毕竟它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
　　我七岁那年，父母死于一场车祸，我被亲叔叔带回家了。过了几年，杜锦出生了。没有人能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爱自己的侄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孤儿。后来我婶婶对我很好，但她对我的好是突然的转变，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我叔叔的工具。
　　我十七岁的时候，去跟着我叔叔要债。我记得那家人是因为做生意赔了本才欠下高利贷。我叔叔让我去打他家女儿的腿。我真的下手了，十岁小姑娘的腿被我打折了。我知道自己如果不动手，那么腿折的人就是我。你看，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宁可伤害别人也要保住自己。为了让自己记住做下的恶，我用刀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最后形成了你看见的那道疤。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我努力学习，辛苦考试，最后成为了一名医生。别人都以为我是为了救弟弟，其实我是为了救自己。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没有利用的成分，我想让你帮我赎罪。不过，我还想在接受惩罚之前，好好体会和爱人在一起的感觉。以前我也谈过两个女朋友，可我不能让她们和我叔叔见面，最后也就不了了之。我认了，爱情不属于我，因为我是一个罪恶的人。
　　我不敢和你接触太多，不敢送你贵重的礼物。玫瑰花好看，可我看重的却是它终有凋谢的那一日。
　　谢谢你没有追问我的过去，也没有让我承诺未来。因为我是一个不应该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的人。
　　原谅我，我太自私了。我只知道有了你，我就不会害怕在里面做着那个十几年如一日的噩梦了。

　　杜锋写完之后，又读了一遍这封信，觉得自己太矫情了。语无伦次的文字根本表达不出他对于兰郁的爱和愧疚。他不应该再去干涉兰郁的情感了，是爱是恨，都应该是她的自由。况且他想要获得的，岂止是兰郁一个人的原谅？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这封信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