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情不还［伪穿书］》观风落定

8、一只眼睛 槐安镇（四

　　祝久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久光”这两个字了，自从他掉落冥海，改换姓名，无论是谁，唤他都是“风无过”。

　　只有偶尔在梦里，“祝久光”这三个字才会再次出现，提醒着他，属于他的过去从不曾离去。

　　祝久光平静道：“你认错人了。”

　　他已经，不是祝久光了。

　　“我没有。”道长道，他定定地看着祝久光，轻蹙的眉间愁雾氤氲着，鲜艳的朱砂痣也变得暗淡，“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一直……在找你，久光哥哥。”

　　祝久光眉目微垂，神色冷淡，继续收拾摊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道长固执道，他见祝久光在收拾东西，忍不住担忧道：“你眼睛……”
　　祝久光却恍若未闻。道长抿了抿唇，落寞地咽下了问话，蹲下身帮祝久光收拾：“我来吧。”

　　祝久光想说不需要，可东西转眼就被对方利落地收拾好了。
　　他礼貌而疏离地道：“……多谢。”然后提起东西，大步离去。

　　道长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祝久光越走越快。

　　“久光哥哥，你慢一点……小心门槛。”道长那双握剑的手时刻虚扶着，想要靠近却又被立刻甩在后面。

　　几次之后，道长不再说话，只沉默地跟着。

　　一连走过两条街，怎么也甩不掉，祝久光无奈道：“……别跟着我了，我并非你口中的久光哥哥，我名风无过。”

　　道长攥紧手指，低低道：“你就是。”
　　他像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只一味地说“我没有认错。”“你就是。”连音调和语气都如出一辙。
　　而一旦祝久光赶他走，他就不说话了，抿着唇，不管不顾地跟着。
　　只有他眉眼间的愁雾渐渐越凝越多，微垂的睫毛轻颤着，似乎戳一下愁雾就能漫过眼眶，凝出泪来。

　　祝久光：“……”

　　祝久光轻叹一声，手指微动，想屈指轻叩对方的脑袋，但又忍住了。
　　就这么让道长跟着，一直跟到了李府。

　　李府的匾额用料不菲，字迹大气，门口还有一排人候着，怎么看也不像能放闲杂人进去的模样，哪怕道长要执意跟着，没有邀约也会被拦下来。

　　思及此，祝久光打消了再劝道长别跟的想法，走向李府。李府门口的一排人立马欢天喜地的迎了上来——

　　热切地冲旁边的道长道：“您就是关致渝，关道长吧？您终于来了，老爷和夫人都等您呢！”

　　祝久光：“……”

　　祝久光这次是真的要忍不住屈指敲人脑门了，跟了他一路，结果本也是要来李府，让别跟着时，却是一个字不说……不愧是你，自诩七秒记忆喜欢装小呆子的关小鱼！

　　——关致渝，修道者所在的灵界里，第一宗门——灵越宗的二师兄。
　　庙祝口里，李府请人除妖，请的若是这位灵越宗二师兄，那的确很有人脉了。

　　“我是李府的管家——”管家的目光落在关致渝身边的祝久光身上，顿时卡壳了，语气惊艳道：“您、您莫非就是风无过风神医？”管家随李府搬来小镇虽没见过神医，却听说过对方的传闻，尤其是缚眼的标志。他见风神医与关道长同来，疑惑道：“二位认识？”

　　祝久光：“不认识。”/关致渝：“认识。”

　　在其他人再次开口之前，祝久光语气温和而不失强势地切断无意义的话题，道：“天色不早了，正事要紧，劳烦管家领路。”

　　管家只得咽下疑惑，领二人进府。

　　路上管家发现这位风神医果真是个奇人，寻常眼盲者大都以木杖探路，行至陌生处更是步履迟缓，风神医却是行动如常……他忍不住侧目看了看风神医被缚住的眼睛。

　　刚到大厅，便有两位穿着和关致渝类似道袍的年轻男子迎了上来，纷纷对关致渝道：“二师兄！”

　　他们其中一人活泼，一人内敛，活泼的一直叽叽喳喳地说自己在李府的发现。

　　原来他们才是李府请来除妖的人，只是到李府后却没发现妖，正觉棘手，便收到传信得知关致渝也在人间，于是赶紧摇人过来。
　　“二师兄不是去圣灵庙打听妖怪的线索了吗？怎么样怎么样？”

　　关致渝：“……”他的目光移向祝久光，又默默移回来，对着问话的师弟点点头，风马牛不相及地道：“秦师弟好。”

　　秦师弟：“？”他迷惑地挠挠头：“二、二师兄也好？”

　　祝久光扶额，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关致渝会出现在圣灵庙。不出意外，七秒记忆的某人估计已经忘了原本的目的……祝久光只得将自己从庙祝那打听的线索说了出来。

　　两位同门早就注意到了祝久光，见他气度不凡容貌脱俗，更是和二师兄一起来的，便一直等二师兄给他们介绍一番，结果二师兄像忘了一样。

　　二人内心蛐蛐，但面上也不敢提，毕竟二师兄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此时见祝久光主动透露消息，二人顿生好感，秦师弟更是连连道谢，“如此看来，莫非真是妖孽作案？可我咋一点妖气没看出来啊，难道是我学艺不精……”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另一个同门小师弟嘴角微抽：“也许另有隐情呢？”他看向关致渝，“二师兄，我记得你在传信中说过，你正在调查一起人间的邪案，并怀疑槐安镇上的命案与此有关？”

　　关致渝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不错，你们先带我去看看尸体。久……”他侧目看向祝久光。
　　于是二位师弟便看见宗门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二师兄突然柔和了声音，一边看对方脸色，一边慢慢地说：“哥哥，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秦师弟：“？？？”
　　小师弟：“？？？”
　　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二师兄身上下来！！！
　　秦师弟差点跳起来掐决喊“妖孽退退退”时，一串脚步声响起，一位富态毕露的中年男子携着一位面相刻薄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正是李老爷和李夫人。

　　“哎呦，这就是关道长吧？听闻您道法高超，相信有您在，一定能除掉这个妖怪……”李老爷对着关致渝恭维完，一转眼看见祝久光，又哇哇惊叹两声：“哎呦！这就是风神医吧？早就听夫人提起过您，您的医术出神入化，没想到人也一表人才。二位大驾光临，真是令鄙府蓬荜生辉啊！”

　　“这次除妖，真是要辛苦关道长了，只要能除妖，酬金不是问题。”李夫人也笑道，然后对着祝久光时，不冷不热道：“风神医也来了啊，您眼睛不好，这除妖一事还是交给关道长吧。”

　　李老爷连忙笑呵呵接过话头：“哎呀哎呀，风神医妙手回春，夫人是觉得您要是去除妖实在是大材小用啊，我儿身体不便，正需要您去看看。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依关致渝的能力，处理这起案件轻而易举……祝久光思绪一转，直接甩手，应下李老爷的邀约：“自无不可。”……他也正好能借此机会，甩掉关致渝。

　　丫鬟带着祝久光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路过花园，来到一处雅致考究的院子。

　　院外有人守着，丫鬟禀明来意后，便由院内的一个小厮进去回禀主人。

　　不久，院内走出一个丫鬟，衣着打扮比起旁人好上不少，约是院子的大丫鬟，她说：“少爷又睡过去了，规矩是这样，没有主人吩咐，谁也不能进。”领祝久光来的丫鬟急了，她拉过对方去一旁耳语。

　　祝久光失明后耳力好了不少，能听到两个丫鬟的谈论。

　　原来这个院子，做主的其实是李少夫人，但李少夫人今日有客，吩咐不能打扰，院内的大丫鬟不敢去禀告，便想让领路丫鬟等等。
　　领路丫鬟也不敢怠慢老爷夫人的命令，一通好说，大丫鬟才犹豫地松口。

　　祝久光随着大丫鬟进院时，一道炽热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祝久光不动声色地朝目光的方向“看”去，却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

　　这是李少爷的院子，李少爷在昏睡，李少夫人祝久光也接触过，应当不会这样窥视他……那会是谁呢？

　　还不等他多想，便到了李少爷的房间，甫一进去，一股奇异的冷香钻入鼻腔。祝久光寻香而望，只见一座神龛静静立在屋内，占据了大半空间。

　　龛前没有供奉任何果品糕点，而是燃着两盏长明灯，那灯不知由什么制作而成，灯火耀耀，滴落的灯油泛着亮红，丝丝香气便是由此而来。

　　明亮的灯火照亮了神龛，那龛中供奉的竟然非神像亦非木牌，而是一个半人高的……眼睛。

　　对上“眼睛”的瞬间，祝久光心头微跳。

　　——那不是真的眼睛，是玉雕而成的。两侧是一掌而宽的玉弧，若游蛇一般，头对尾，尾对头交错出一个竖眼的形状，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般的玉球被两侧的玉弧捧在中间。

　　玉弧是眼睑，玉球是眼瞳，合起来，便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神龛里的眼睛静静睁着，正对着大门，凝视着祝久光，让人无端激起一身寒意。

　　大丫鬟见祝久光对着神龛出神，呀了一声，连忙上去将龛前的绣帘放下，嘴里嘀咕着，“少夫人日日要拜，还好没被发现……”

　　帘子隔绝了冷意，祝久光回过神来，扫视了一圈房间的摆设，不禁蹙眉，这房间的风水有些奇怪……最后将目光落到神龛上，这神龛的位置……

　　不等祝久光细想，丫鬟便带他来到了床前，李少爷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祝久光收回思绪，把上脉搏，心里又是一阵古怪，甚至换了一个手又把了一遍。

　　丫鬟见他这样，以为自家少爷真的要不行了，问话的声音都是抖的：“神医，我们家少爷他……”

　　——他可好了，脉搏有力而缓和，节律整齐，健康得能撞死一头牛。

　　祝久光看着李少爷病歪歪昏睡的样子，默然无语。

　　丫鬟一看神医都不说话了，怕是少爷真的不行了，顿时腿一软。恰在这时，门开了，丫鬟扶着床柱看去，“少夫人！”她连忙行礼，随后惴惴不安地解释了祝久光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李少夫人宽和道：“你先下去吧。”然后对祝久光点点头道：“又见面了，风神医。不知我家夫君如何呢？”

　　传闻李少夫人已有身孕，但不足月余，还未显怀。祝久光却注意到，李少夫人跨过门槛时，下意识扶了扶自己的肚子，显然上心至极。

　　祝久光想起当初在医馆时李少夫人和李夫人的对话，若有所思道：“李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也许不日便会康复。”

　　李少夫人露出笑容，语气半点不意外：“劳烦神医跑一趟了，诊金我会让账房如数付给你。”

　　“不必了。”祝久光拒绝，“受之有愧。”他向李少夫人告辞。

　　走出房门后，祝久光又感受到了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目光，不一样的是，这次的目光泛着阴冷，比之前的更加迫切，也更让人不适。

　　——也许并不是同一个人。

　　离开院子后，那道窥视目光也随之消失了。

　　祝久光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院子，眼睛微微发热，刹那间，无数线条出现，黑线和红线交织着，笼罩了整片院子。

　　他凝眉，看向院子以外地方，目之所及之处，全是不知何处而来的红线。

　　随后他从院子走到李府大门，一路上，不动声色扫过每一个遇见的人，却发现他们头顶的线，全变成了黑色。

　　不仅如此，那些黑线亦不如正常人那般规整横列。而是竖飘着，飘得东倒西歪，若幽魂一般飘往上空，和那些红线纠缠在一起。

　　最后，祝久光提着自己算命的行头，走出李府的大门，回望而去，冲天而起的红黑线，将整座李府包裹成了一个诡异的茧。

　　——他们都会死。

　　自然而然地，这个念头出现在了祝久光心里。

　　等祝久光回过神来，眼睛的热意散去，诡异的线条消失，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他的面色沉了下来。

　　唇角紧绷，祝久光忍不住又回望向李府，天色昏暗，李府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