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寄梅香》tqite

1、第 1 章

　　孙府里，一个小丫鬟倚着东偏院的大门，伸头往里头喊话。

　　“桃儿，少爷让人传话回来，今天晚上要去同学家，今天晚上就不回了。”

　　那小丫鬟只十五六岁，是今年才进府，名叫冬末。她原是大门的，常常到后院跑腿传个话递个东西什么。

　　现在下午日头厉害得很，应该是怕毒日头，少爷身边的桃儿现下坐在廊檐下头，正绣东西。见她进来，忙起身下来台阶。她走到阳光里，这时候阳光照到她嫩黄的上衣上，明晃晃得，更衬得露出来的一节手臂藕节一样白，一双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笑起来，更好看了。

　　桃儿是少爷院里管事的丫鬟，她一向是极和善的，所以自己一个外门的小丫鬟进来，她也来迎。

　　“少爷可禀过了太太？”

　　“说是已禀了太太，太太已经允了。”

　　“即是这样，等我将少爷明儿穿的衣服包起来，叫人给少爷拿去。”说着桃儿拉她进了屋子，让略坐一坐。自己则进到西屋内取一套已经熨帖的校服仔细包好。

　　那小丫鬟坐着四下打量，少爷这屋子外头看着不大，可进来以后才觉得既宽敞又亮堂。房中摆饰虽然少，但是样样件件都是即华贵又不失精巧的。更有些西洋的舶来品，旁处是见不到的。

　　她四下打量，那桃儿已经包好了衣服，交付给她，又仔细叮嘱一番，方送了她出院子。

　　那桃儿送她出去，自拿起针线又在那廊檐下坐着绣荷包。

　　桃儿的父亲是个读书人，半生尽心耕读，只是等到废了科举，也不过是一个秀才。他生平最不屑去巴结那些豪绅，所以只在澹阳郊外教书。

　　陶秀才到了四十岁才只有了一个女儿，可两年不到妻子就病逝了。又三年陶秀才也遭了事。那时陶不过五岁，一个小娃娃又怎么过活。同乡里倒常有来接济她的，不过都是穷苦人，只不饿死罢了。

　　后来澹阳城里孙家知道城外有个秀才死了留了一个孤女，就领了她进府。交到太太身边，胡乱养着。不过为了成全一个好名声。

　　当时孙家少爷和她差不多年纪，两人常在一处。后来孙少爷读书，身边离不开她，就叫她到少爷身边服侍了。现在她在孙少爷屋里管事。

　　孙家虽说是世代经商，但家里也颇有规矩，所以府上对下人倒也不错，吃穿用度也比外面寻常小户的小姐还好。桃儿在少爷面前得重用，连带在太太那里也颇为得脸，更是寻常不能比的。

　　说回来，那桃儿仍回在廊下做活。不多会儿，外面飘过来一阵女儿家嬉笑，四个丫头叽叽喳喳进来，这四个正是秋实，秋华，秋葵，秋桐。她们也是这院子里的。今天正是放月钱的日子，她们几个才去领了回来。

　　桃儿在这时换了一副俏皮面容，笑着打趣：“月月放钱，你们月月这样高兴，这样热闹生怕别人不知咱们院子净是财迷。”

　　“姐姐平日里那么多赏钱，自然不把月钱放在心上。”秋华说着，从怀中拿出一袋钱来晃到桃儿面前，“好姐姐，你即不是财迷，就将这钱赏了我吧。”

　　桃儿夺过来略掂量一下，觉出这袋子里有往月两倍的钱，定是那秋华替她领钱将两人的月钱放在一起了便笑道：“好啊，你这丫头，如今你的钱也在我手里，再不给你。”

　　“哈哈哈哈哈”四个秋儿闻言笑作一团，倒是叫桃儿一阵迷茫。

　　“老爷遇着喜事了，赏了我们一个月的钱呢。”秋葵见她疑惑告诉她原委。

　　“什么喜事，赏足足一个月的钱？”

　　“咱们老爷受孟司令器重，如今任了商会会长了。”回的人却是秋桐。

　　桃儿心里也高兴“这正是好事呢”转念一想又愁“怎么，偏偏今天有事。”

　　“怎的？”

　　“少爷传话，说今天晚上去同学家呢。”

　　“今天老爷怕是要在外面应酬呢，哪里就顾得上他了”秋华扶着桃儿的肩。“桃儿姑娘也该宽心些才是。”

　　桃儿不再理会她，低头继续绣那荷包，众人只调笑一番，也去做活了。

　　秋葵原是在院里扫地烧水的小丫头，现下无事，只坐到桃儿身边看她做活。“原来姐姐绣的是鸳鸯啊，真好看，只可惜少爷现在不戴这些东西了。”

　　“我不是绣给他的，不过随便绣的。”

　　“姐姐闲下来绣的也不少，难道都锁在箱子里？只怕那箱子里头黑，教这些鸟啊害怕，不如送给我吧。”

　　桃儿叫她逗笑了“你这小丫头要这鸳鸯干什么？难不成你想鸳鸯了”

　　秋她们几个人如今在这偏院里，上面没有老妈子管着，更加自在。常常在一起胡闹玩笑，这秋葵是五人里面最年轻的，想是脸皮浅，听了这话羞红了脸，别过头去。

　　“我拿你当亲姐姐，你却来笑我。”

　　桃儿搂住她，轻声说：“好妹妹，我何尝不把你当亲妹妹了，这个花样不好，改日我专给你绣个好的，各色样子任你挑。”

　　桃儿这么说并不不只是想逗她，一来这荷包她是拿去卖，这样子，缎子和线都是人家挑好的，二来鸳鸯终究不该她们这些人戴着，如果叫人家看见了只怕是难以说清。

　　她们不知道，桃儿常常做些活计拿到外面卖钱，她倒不是孙府里苛待她，相反，因为她是少爷最得力的人，夫人平日没少赏赐。但她总还是愿意再多些积累。

　　那秋葵听了桃儿说给她做活的话，一时也欢喜了，两人说笑着绣着，不几时天也要黑了。

　　索性少爷也不回来了，桃儿叫她们歇了。她心里想着少爷的事，怕老爷回来要寻他，也睡不着。等到那边传来消息，说老爷回来就醉了，现已歇着了，也没问及少爷未归的事，才将悬着的心卸下来，也自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