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宦》阿逢

49、第 49 章

　　天未亮，三匹快马入了凉州城。
　　这厢，魏五正紧锣密鼓地安排着人救援塌陷的矿坑，旁边的魏七亲自举着木铲挖掘；那厢，凉州城府衙有人匆忙赶来，递上了一块牌子。

　　“千户大人，石炭场外有人求见，说是东厂的人。”
　　魏五接过那牌子，顿了顿，当即开口：“让她进来！”

　　“督公大人落入的乙字井是整个石炭场最大的矿井，深五丈八、长九丈三，共有两处休憩空穴，一在东北、一在东南，”冯泰用炭笔在矿井图纸上画了两个圈，“督公落下的位置，应当正在两处空穴中间，空穴有顶，以木梁支撑，瞧这矿坑下落之深，这两处空穴应当不曾坍塌。”

　　黎星抬起眼皮，语气不善：“应当？”
　　冯泰摸不清她身份，却也从魏五魏七两人态度推测出她并非寻常，便恭敬道：“毕竟这矿下岔路众多，下官的确不敢全然确定。”

　　黎星抿了抿唇，再次抬头，这回却是看向了她带来的一个壮年男子：“如何？”
　　钟有道咂着嘴思索片刻：“得先下铲。”

　　黎星冷冷看他一眼，视线在那图纸上落了片刻，又问：“督公掉下去多久了？”
　　“五个时辰，”回答的人是魏五，“自督公跌入矿坑，我们一直派人在挖掘，可进度极慢。”
　　“你们这样挖可不成。”钟有道探头瞧了一眼外边仍在拼力挖掘的魏七一众，啧了一声，“方位不准、力道分散、人数太多……不出一个时辰，肯定要塌。”

　　“若由你来，需要多少人？”
　　钟有道转了转眼珠子：“三人即可，我同老程，还有……”他的目光在屋中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颇不情愿地定在魏五处，“再加这位……大人吧。”

　　魏五蹙了蹙眉，显然对钟有道的态度十分不喜：“我东厂还不需要这些不三不四……”
　　“我来。”话说到一半，却被黎星打断。

　　魏五还没来得及反对，钟有道先质疑了。
　　“我说黎姑娘，你做贼的本事我算是服气，可这掘土发丘靠得可是真力气，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姑娘家，还是别……”
　　“咔嚓”一声，话还没说完，黎星已经空手将半尺厚的桌案硬生生掰了一个角下来。

　　在众人的惊讶眼神中，黎星拨弄着暴涨的手指，随手将那块已经废掉的木头扔到了地上。尖锐突出的指节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咔咔作响。
　　“可以了么？”
　　“可以可以，这太可以了。”钟有道连忙开口，只觉得后脑勺有点发凉。

　　等到了临下井前，钟有道从背上的包袱里拽出了一把小铲。铲子入地前一刻，他转向黎星。
　　“黎姑娘，我是盗墓的，这石炭矿我也是第一回下，可不保准能不能找着人；更何况此时余震未消，下边什么境况咱们也不清楚……”
　　“长话短说。”

　　钟有道牵了牵嘴角：“我的意思就是，姑娘您得知道，我这人惜命，咱们之间也没什么情分，倘若在下边出了事，怕是照料不到这么些人……”
　　黎星淡淡看他：“你只需将督公救出即可，不用管我。”

　　*

　　一片漆黑。
　　魏郯低哑地痛哼了一声。

　　入目什么也看不清，鼻子里塞满了粉尘，左腿的骨头似乎折了，意识方才恢复，便觉出一阵钻心的疼。
　　他想试图起身，左边身子却使不上劲，撑着胳膊好歹坐了起来，才意识到所在的空穴仅有半人高矮，直起身子脑袋就会磕到顶板。

　　魏郯伸手摸了摸上边，触到了歪斜的顶梁。粗大的木梁上顶着巨量的土石，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落下些呛人的煤灰。
　　他低低咳了两声：“有人吗？”

　　无人应答。
　　黑暗如渊，万般寂静。

　　魏郯将头上的巧士冠一把掼下，扔到了一边。他用干净的袖子内沿擦了脸，眯着眼睛试图在烟尘中寻找亮光。
　　他咬牙拖着疼痛，一寸寸挪动到所在的空穴边缘。他摸索了手所能及的每一道凹陷，指尖被磨破了，却仍然连一条缝隙都没找到。

　　他靠在煤堆上，缓缓闭上了眼。

　　*

　　繁星点点。
　　空旷而荒凉的殿宇之间，枯黄的落叶纷飞。在这宁静的夜里，突然传出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半大年纪的少年自黑暗中出现，他们一身宽大的宦官服，脚步凌乱而沉重，排成了两排朝这荒院赶来，几人的肩上共同扛着一个麻袋。

　　他们来到院中的荒井前，默契地将肩上的麻袋放下。
　　突然，那麻袋突然一动。

　　那几个少年吓了一跳。
　　“不……不是说死了吗？”“不会是诈尸吧？”其中两人的声音有些哆嗦。
　　“管那么些呢！”几人中年纪较大的少年硬着头皮道，“按照长公主说的就是了，管这麻袋里装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可是……这是活生生的……”
　　“你若不想让长公主也将你装进麻袋里，就即刻闭嘴！”年长的少年叱责，“快将他扔下去！”
　　说着，率先使劲将那麻袋推下了井。

　　而随着麻袋落下，这枯井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一阵隐约的痛呼也随之传了出来。

　　几个少年相互对视，脸上露出几丝慌乱。
　　“快走。”年长的少年招了招手，几人飞快地逃离此处，一瞬间便连影子也瞧不见了。

　　而枯井之中，有一只带血的手艰难地解开了麻袋口未系紧的绳索。
　　一个消瘦而苍白的小宦官从麻袋里爬了出来，背上破烂的衣裳上沾染着半凝的血痕。

　　小宦官粗哑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胸腔里便如同刀割一般疼痛。他纤细的胳膊尝试着攀上井壁的凸起，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想要大声呼救，嗓子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他绝望地靠在井壁上，抬起头看向井口，以及那方寸天空上明亮的星子。

　　没人会来救他。

　　听说桂殿蟾宫住有广寒仙，不知星星里是不是也有。小宦官看着天空，平静地想，或许就是有，也不会来救他这样一个卑微低贱的宦官。
　　却也是此时，枯井边缘忽然冒出了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

　　双环髻，肉脸蛋，漆黑的小眼眨巴。
　　星星上的仙子年纪这样小吗？小宦官神情恍惚。

　　*

　　脊背上突然感觉到细微的震动。
　　魏郯睁开眼，从如梦的幻觉中清醒过来。他挪了挪身子，手掌贴向煤堆——他感觉到一阵刮擦着岩石的动静，粗粝而微弱的震动传入他的手心。
　　“有人吗？”他不带希望地又喊了一声。

　　“魏郯！”
　　是星星上传来的声音吗？

作者有话说

　　魏郯(拔刀)：跌落矿井后的第四章，本督居然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