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宦》阿逢

43、第 43 章

　　魏郯怔愣一瞬。
　　“你见过她？”
　　“隔着门缝瞧见过，瘦高个、白面皮，腰上还挂着东厂的牌子，眼睛生得好看，却跟一潭死水似的，”玉顺仪捋了捋鬓发，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曼声一笑，“跟你一样，没有人气儿。”

　　魏郯几乎认为她是认错了人。
　　一潭死水？

　　他印象中的黎星，就是一只心思百转千回的小狐狸。乌黑的瞳仁里带着娇、微翘的嘴角含着笑，总是清澄澄地瞧着人，能让你心甘情愿地落进她设下的陷阱里去。
　　她哪里没有人气儿？黎星满身都是人气儿。她乖顺、她狡黠、会撒娇也惹人烦、会嗔怪也招人厌——她就是闯进他世界的人间烟火，又娇又烈。

　　可下意识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被魏郯生生咽下。

　　“不过也没用了，我听说她走了？”玉顺仪挺着肚子站起身，“走了也好，像你这样没心肝的阉人，连自家的祖坟都能刨了，也不值当谁留下。”
　　魏郯神色渐冷。

　　玉顺仪瞧见他抿紧的薄唇，微微一笑，脸上毫无惧色。
　　“我说的不对吗？你不就是没心没肝？先帝对你那样好，将你放到身边教养、还一手将你提拔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可你反手就能窃国篡位……你就承认了吧，你真就是一头养不熟的恶狼。”

　　魏郯紧盯着她，没说话。

　　“说来好笑，你居然也敢来指摘我冷血无情——你毒害先帝、伪造诏书难道就不冷血了？为了扶持无能的皇子上位、你逼着梁淑妃和周婕妤殉帝、将淑妃幼子扔进玉液池的时候，督公大人难道就有情了？”玉顺仪慢条斯理地走到桌案上的妆奁前，指腹沾了胭脂在脸上轻轻涂抹着，“想想咱们还算是一类人，只不过区别在于——本宫至少未曾缺过宠爱，而你不过是一条没人爱没人要的可怜虫罢了。”
　　“就连唯一肯亲近你的人，如今都认清了你的真面目跑了，魏郯……你真可怜啊。”

　　魏郯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将桌案上的妆奁推倒在地。哗啦啦的一阵响，胭脂妆粉泼了满地。
　　“玉自心，你真当本督不敢杀你？”他眼中露出凶光。

　　玉顺仪勾唇，毫无畏惧地抬头看向魏郯，眼尾淡淡的细纹里却挂了细腻的湿：“督公大人踏进这昭台宫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反正本宫在这冷宫里待了十几年，早已不想活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指尖上剩余的胭脂在襦裙上留下几道鲜艳的红痕：“也免得这孽障出生，在这吃人的世上苟延残喘。”

　　说着，玉顺仪娇媚一笑，一双柔荑却是握上了魏郯的手，亲自将他的手卡上了自己的脖颈。
　　“杀了我吧，魏郯。”她瞳仁中透着若隐若现的渴望，“用这双杀了无数人的手杀了我、用这双给先帝下毒的手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魏郯的手攥紧。
　　玉顺仪的脸涨红了，一双美目眼白处渐渐露出血丝。她四肢开始不自觉的挣扎，唇角溢出涎水。
　　可就在她气息将尽的前一刻，魏郯突然松了手。

　　“你还不配死在本督手上。”魏郯轻慢地看了狼狈的玉顺仪一眼，转身走出殿门。
　　“让人准备好白绫送来，给玉顺仪一个体面，明日此时过来收尸。”魏郯背身，吩咐守在门口的魏七，“再把同玉顺仪通·奸的侍卫也一道抓来——明日此时倘若无尸可收，就帮他们一把。”

　　临出昭台宫门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见了玉顺仪的笑声。

　　*

　　走出冷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昭台宫外的长巷不设宫灯，像是这雕栏玉砌的皇城中被遗忘的存在。魏七将驱蚊的小香炉伸到魏郯面前，莹莹的炭火光堪堪照亮了魏郯脚下的路。

　　深冗而沉寂的宫巷仿佛没有尽头。
　　魏郯凝望着目及之远的黑，眼中无波无澜。

　　或许玉自心说得对。
　　他就是一个没人爱没人要的可怜虫。

　　*

　　飞霰阁待了一会，魏郯却什么也没看下去，于是出宫回了私宅。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却见到值守的小林子出乎意料地迎了上来。

　　“督公大人。”小林子行礼，“府门口有人等了一日了，说是来送东西的，奴才没敢收，一直等着您回来定夺呢。”
　　魏郯脚下步伐不停。顺着小林子的视线，他果然瞧见府门口的台阶下正席地坐着一人，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锦盒。

　　“是什么东西？”
　　“发簪。”

　　魏郯眉头微蹙，走上前去。
　　门口等着的那人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一身粗布衫子，打扮简朴，显然是谁家商铺的伙计。他瞧见魏郯一行走近，便立即站了起来，双手捧着锦盒恭谨地低首迎上，还不忘拍了拍锦盒两侧的灰。

　　“小的、小的拜见千岁大人，”伙计颇紧张地弓腰行礼，不敢直视魏郯，“前一阵府上在咱们铺子里订的簪子到了，掌柜的叫小的给府上送来。”
　　魏郯端详了这锦盒片刻，眼神示意身旁的小林子。
　　后者立即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开了那锦盒。

　　一对玉簪出现在眼前。

　　这对簪子显然同出一块玉矿。白玉为底，一道青碧的翠影贯穿两簪，将两根簪子放在一块，便能连成一条清淡的翠带，合衬漂亮。
　　魏郯捻起其中一根簪子。这玉簪素雅大方，簪头雕了一出闲云捧月，雕琢极为精致；加上玉质清透，显然是选自稀世的上佳玉石——这等品相的玉簪，至少千金。

　　“约莫两个月前，一位姑娘到我们店里，选了最好的原玉和琢玉师父，订下了这对玉簪。”伙计道，“原本半个月前该来拿的，那位姑娘却一直没来，所以掌柜的便让小的送到了府上，倘若……倘若唐突了千岁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一位……姑娘？

　　魏郯拿着玉簪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连忙又拿起另一支簪子——簪头上的纹样是一粒星子。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心口像是忽然被烫了一下。

　　*

　　却是此时，一骑快马穿破夜空，朝着魏郯的私宅疾驰而来。
　　“督公大人！”魏五神色凝重翻身下马。

　　“凉州煤矿塌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也许万一或者有机会双更。
但是有一更是玉自心的番外，可以不看也可以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