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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黎星,四月廿三日当晚,你在何处?”
      “……”

      “你与东缉事厂理刑百户杜三儿,有何等私人恩怨?”
      “……”

      “协助崔震九,杀害缉事厂理刑百户杜三儿之罪,你认不认?”
      “……”

      仍在刑架上捆着的黎星看也没看他,目光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隐在黑暗处的那个颀长身影。
      魏五上前一步,声音低沉:“黎星,你若再不开口,可要用刑了。”

      黎星缓慢地收回视线,眼睛今日头一回对上魏五,轻声一哂:“用挂在墙上那些小玩意儿吗?”
      魏五神色一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莫怪……”
      “让你家督公来审,我就开口。”黎星打断他。

      魏五停顿一瞬,转身便走向了刑台,可刚握上一条钢鞭,一只冰凉的手就摁住了他。
      “便如她所愿。”

      阴冷的地牢之中,微弱的烛光将魏郯的轮廓映照得越发深邃。他缓慢地走过刑台,指尖轻盈而优雅地抚过一件件冰冷的刑具。
      “不知黎姑娘喜欢什么样的?”

      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从墙上取下一柄手掌长短的短刀,那短刀薄细,如削尖了的竹条,锋刃尖处制成钩状,刀刃发亮。
      “这是小钩刀,用刑时将人肚腹剖开小口,顶上的钩子伸进去,正正好能将肠子勾出来堵住刀口。血流得不多,人也死得慢,但能亲眼瞧见自己的肠子被剖开,最教人害怕。”

      小刀被放上刑台,魏郯的手又从墙上取下了另一样物事。

      铁质的小锤并着三根夹棍,用绳索捆在一起,小锤银亮,木制夹棍上的缝隙却嵌了一层污泥,显然是没擦干净的血迹。
      “这是足捶,夹棍束紧小腿,用这小锤从胫至踝,一寸寸地将骨头敲碎。骨头碎一块、夹棍便收紧一节,直到受刑之人的腿被压成了一滩肉泥方才作罢。这刑罚极疼,可若能顶住,出狱之后失了一条腿,却也不是活不下来。”

      指尖轻巧地点过几样,魏郯的手再停。

      铁质的刷子,同百姓家中常见的猪鬃刷无异,只是刷毛尽是根根竖立的铁刺,被磨得尖锐无比。
      “这是梳洗刷,用起来繁琐,却值当。刑前得先用热水浸泡犯人,教皮肤都泡软了,再用这刷子,一片一片地刷下人的皮肉,直到露出肉下的白骨才算罢了。只是梳洗刷不经用,刷多了骨头,铁刺便会变钝,如今这已是私刑狱换下的第三只刷子了。”

      像是在展示家中珍藏的宝物,魏郯一件接一件地挑出刑具来,慢条斯理地说着用法。
      他的嗓音微沉略带沙哑,又处处透着阴寒。在这地牢中不带情绪地缓慢诉说,便如同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无声无息地攀上了脊背,教人不自觉地心生寒意。

      半晌,等他说完了,黎星面前的刑台上已经堆了满满当当的刑具。
      “黎姑娘想选哪一样?”

      他细长的眉眼如故,面无表情同她对视。
      黎星第一回瞧见他这样冰冷的眼神。

      “你真要对我用刑?”话刚出口,黎星就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有多好笑。
      魏郯冷冷看她:“在本督背后捅刀子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了。”

      “人不是我杀的。”黎星道。
      魏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
      “人不是你杀的?那你告诉我,你若没杀他,崔震九和你的屋子里怎么会那么凑巧都搜到了金蚕丝?你若没杀他,崔震九又是如何弄来那燃烧起雾的烟草?你若没杀他,那崔秀云的脑袋上怎么就偏偏别了你的发簪?”话越说到后边,他的嗓音越凶狠,如同野兽逐渐露出来尖牙,语中的狠厉与嗜血展露无遗。

      黎星呼吸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下巴。
      她盯着魏郯冷酷的双眼,好一会儿才低声开了口。

      “魏郯。”她叫他的名字。
      “我错只错在,不该动了恻隐之心。”

      是她给了崔震九金蚕丝、教他如何切割骨肉;是她告诉他该买哪种烟草、燃起浓烟掩人耳目;也是她同他说……
      ……人命当以人命偿还。

      杜三儿被杀当夜,崔震九的确就在瓦肆。他照着黎星的法子,先用薄烟掩护,借着人们视野不明,偷偷上了钟鼓楼;接着用事先准备好的硝石和水,将钟鼓楼上用以夜间计时的滴漏里的水制成冰。同等重量的冰快更大,箭壶中的水成了冰,用以确定时间的箭舟便会上升得更多——于是在两更还未到一半时,敲鼓报时的小吏便依照箭舟上的刻度,敲响了三更的夜鼓。

      后面的事情便简单得多。崔震九藏匿在瓦肆外的沟渠中,以金蚕丝勒住脖颈暗算杜三儿并进行分尸,接着便一路沿着沟渠往家走,将放在了陶罐中的尸块抛尸进了沟渠。等到做完这一切,崔震九便来到朱家野茶摊。城东瓦肆同城北离得远,各坊的钟鼓楼互不相通,鼓声难以传递太远,所以当城北的更夫敲响梆子时,才是真正的三更。
      那夜无星无月,夜间钟鼓不准也难以确认,等到第二天一早太阳升起的时候,二十九坊滴漏中的冰块早已逐渐消融,不会留下丝毫证据。

      “于律法上说,我并无罪责。但我知情不报是事实,督公迁怒理所应当。可督公也应该看过或听说了崔秀云的死状,那杜三儿死有余辜。”
      她顿了顿,继续道:“东厂少了一个畜生,是好事。”

      魏郯怒极反笑,狠力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扬起了头,颈上的镣铐狠狠刮擦过她的皮肤。
      “东厂的畜生?杀一个畜生有什么意思?你若如此正气凛然,何不将本督这个最大的畜生杀掉?”

      黎星因疼痛而蹙起了眉。
      “因为督公不是。”她艰难地开口,“督公话中虽贬损自己,可我却从来没这样想过你,更别说有过任何伤害督公的念头。黎星在这世上没有欲望牵挂,也并不在意东厂如何,唯一想要的就只有……”

      话未说完,却听见“咔”地一声响,黎星颈上的镣铐瞬间勒住了她的脖子,教她说不出话来。

      魏郯眼中透着森森的冷意,手上的的铁链逐渐收紧:“本督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曾经相信你的鬼话。”
      “你以为同样的招数还能再在本督身上管用几次?是本督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让你接近我、欺骗我、再背叛我。是本督让你有了机会,杀我的人、乱我的东厂、捅我的刀子——这个错误本督犯了一次,不会再犯第二次。”

      “如今,该是纠正这个错误的时候了。”
      魏郯深深看她一眼,将勒紧黎星的手放开。

      “所以……”也是此时,耳边再次传来黎星的声音,“……所以你这样生气,并不是因为杜三儿的死,而是因为你曾经相信我。”
      魏郯袖下的手掌缓缓攥起了拳。

      【“我是为了督公才来的。”】
      【“是我同督公有缘。”】
      【“督公,我很好养活的。”】

      【“谁叫我一见督公啊,就浑身没了力气。”】
      【“还有谁能像我一样喜欢督公、一直守在督公身边?”】

      【“可我从未同督公说过谎话。”】

      都是谎话!都是谎话!
      他对自己说。

      往日听过的话在耳边反复出现,眼前是黎星清亮澄澈的眼眸。
      他看着黎星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心口却忽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手心像是被抽空了鲜血隐隐作痛,他用力掐紧了手,任这陌生而来势汹汹的疼遍袭他的四肢五体。
      如同有一道钩子,顺着血管将他的腑脏搅得稀碎,再缓缓将那团血泥从他身体里一呲溜拽了出来。

      可他仍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继续说话。
      他说:“魏五,给她上刑。”

      犯过的错怎么能犯第二次?他早就该知道,所有让他觉得失去掌控的东西,都应该掐死在萌芽之中。
      黎星若是不除,今日死的是杜三儿,明日便会是他。

      他咬紧了齿根,背过身去,不愿再看。

      *

      “可是魏郯,我对你说过的话,的确都是真的。”

      却正是在他转过身的瞬间,随着黎星说话的声音,她的突然喉头一动,从口中吐出了一根极细的铁丝,弹进了脖颈处镣铐的锁眼之中。
      迅雷不及掩耳,方才的变动还未完,此时的黎星四肢忽然细了一圈——原本在她身上勒得极紧的铁丝变得松垮,再也起不了作用;在魏五和魏郯两人听见声音、反应过来之前,她右手臂以极扭曲的姿势脱出了桎梏,再一眨眼,紧勒住脖颈和腰胁上的铁链镣铐已然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我不骗你。”

      黎星轻轻叹了口气,在两人眼前,身形如同鬼魅般逃出了地牢。
      魏五追出去时,只瞧见了私刑狱外大开的三道铁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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