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鎏金紫铜香炉里，焚着沉香屑，一缕青烟从炉顶的龙口冒出，缠缠绵绵，熏染整间屋子，大片弥散的沉香味不过才堪堪掩盖住浓重的血腥气息。
“呜呜呜，小姐，你挺住…”苏莞芙未出嫁前就陪着的小丫鬟小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血自苏莞芙的嘴角流出，一股接着一股，落在颌下垫着的雪白帕子上，团团簇簇的，似绘在宣纸上的梅花，清丽惑人。
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脚步惶急，带着一身风雪气，应该是刚从外边赶回来。
“阿芙！”
苏莞芙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喊她，可她怎么也睁不开眼。想要开口回应，却感觉有一坨血肉堵在喉间，呜呜咽咽的，什么也说不出。
苏莞芙急了，她将注意力聚集于喉咙，努力张了张嘴，结果却又呕出一口血来。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捧住，然后是冰凉的手指轻柔擦去自己嘴角的腥气。那手指的凉气仿佛直穿骨血，冷得苏莞芙心头酸酸胀胀的，她难受得想把头别过去。
寇敖半抱起苏莞芙，让她苍白的小脸倚着自己的胸膛，他轻轻的拂去苏莞芙脸上贴着的一缕碎发，“阿芙，别怕，我带你去找最好的大夫，我们很快就会好的。”
“姑爷，小姐她…”小桃看到寇敖倍受折磨的样子，呜咽着想告诉他，连宫里的太医也说小姐人不行了…
话未说完，寇敖一个冰冷的目光瞥去，瞬间气势外露，带着千军万马呼啸而来的杀虐气息，压迫的小桃差点跪地求饶。
寇敖没有置会，他一遍一遍的擦拭着苏莞芙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我的阿芙最爱美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啊，若是被别人知晓，你肯定是要不开心的。”他点了下苏莞芙挺翘的鼻尖，扯着嘴角哄道。
“所以，阿芙要快点好起来，这样阿芙就还是大家眼中的京都第一美人…”寇敖像个小孩子，说一些连苏莞芙都觉得幼稚的话。
而苏莞芙唯一的回应，就是又呕出一大口血。
血溅到寇敖的玄色衣袖上，娇娇艳艳的，带着刺鼻的死亡腥气。
寇敖慌了，他抱着苏莞芙的手开始颤抖，清冷的声音也带上恐慌，“阿芙乖一点好不好？”
“如果阿芙醒过来，我带阿芙去棠芸涧看鸢花好不好？”
苏莞芙浓密而卷翘的扇睫颤了颤，但寇敖却意外的没有注意到。
“我，还可以…答应…以后再也、不见阿芙。”男人一字一句的缓缓道出，却字字透着残忍，一点点地剜掉他的最后的希冀。
“只要你醒过来，好不好？”男人竟带上了恳求的语气。
嘀嗒，一滴泪落到苏莞芙的脸上，温热的，却灼的她痛不欲生。
棠芸涧！他竟然知道棠芸涧！这是自己和傲哥哥的秘密。
傲、敖，一瞬间，苏莞芙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是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她也要醒过来，看寇敖一眼。
看一眼这个一直被自己误会，一直被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男人。
许是上天可怜她，许是回光返照。苏莞芙竟挣扎着醒来了。
她吞下嘴中即将涌出的鲜血，缓缓抬起手臂，替寇敖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嘴唇，说出了自她成亲以来的第一句话。
她说，“别哭…”
半扬起的手臂透着美玉似的冷白，指尖挂着男人冰冷的泪珠，渐渐落下，轻轻地打在床沿，无力地，永远地垂了下去。
“啊”寇敖抓起苏莞芙垂下的手腕，紧紧握住，狰狞着一双猩红的双眼，痛不欲生地冲天哀嚎，声音嘶哑哀绝，悲天怆地。
*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发出哒哒的清音。
苏莞芙坐在窗边的雕花紫檀木椅上，她歪歪头看到床上躺着的自己。
那个身体，穿着自己平日里最喜爱的娟纱刺绣长裙，柔顺的云发盘起精致的惊鹄髻，一张小脸除了有些苍白，竟与平常无异，娇艳中透着倾城绝色的魅力。
苏莞芙觉得很神奇，世间竟真的有灵魂怪力。
那日她虽咽了气，却仍保持意识。渐渐地，意识凝聚出体，就成了现在的“两个自己”。
不过，苏莞芙经过多次的尝试，她发现自己的灵魂不能离开躯体太远，否则就会被强行拉回。
所以这些天，苏莞芙就只能待在房里，每天可以看到的唯一活人就是寇敖。
看着他亲自为自己整理遗容，亲自为自己绾发换衣。
尽管苏莞芙已经是一团魂体，她还是羞红了脸。
毕竟，上辈子自己因心存芥蒂，从未与寇敖说过一句话，更何况是同房这等亲密的事了。
但是，苏莞芙又有些想不明白。
距离自己咽气已经三日了，寇敖不仅没有下令安葬自己，还严令别人不许提起自己已死，甚至还为此杀了不少人…
“吱嘎—”屋门被人推开，苏莞芙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带着一身肃杀气的腥臭味进来了。
苏莞芙不知道男人这些天干什么去了，她只知道男人每天傍晚会带着一身血腥味回来，搂着自己的躯体一坐就是一夜，天亮又会准时离开。
苏莞芙心疼之余又有些怕。
她害怕寇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息，仿佛杀神般，熏的苏莞芙头痛。
可能是因为经历过一次死亡，才会对这种气息格外敏感也格外害怕。
苏莞芙看着寇敖这些天熬的猩红的双眼，与孤独落寞的身影，她的眼眶开始酸酸胀胀的，但是什么也流不出来。
苏莞芙努力压下自己内心的恐惧，大着胆子走近寇敖。她想摸摸他，想抱抱他，想告诉他，自己后悔了…
苏莞芙走近，把身子倚在床边，慢慢地把头轻靠在寇敖垂下来的一条长腿上，闭上眼，享受着这为时已晚的相处时光。
寇敖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扭头，冰冷骇人的目光直穿苏莞芙所在的方向。
但因苏莞芙是魂体，不能被肉眼看到，所以寇敖并未察出异样。
他又重新低下头，目光温柔的看着苏莞芙的躯体，缓缓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描绘起她的眉眼。
“阿芙，你在等等…”
“快了…”
“很快，我就可以永远的陪着阿芙了。”寇敖在苏莞芙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语气带上莫名的兴奋。
苏莞芙听不懂寇敖在说什么，她乖乖的倚在寇敖结实有力的大腿上，不时的抬头看一眼男人，越发觉得男人长的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近乎完美的相貌，就是眼里的煞气太重，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苏莞芙发现寇敖看自己躯体的时候，目光温润如水，眸中的深情掩盖住了煞气的凶狠，显得极为亲切。
苏莞芙后悔了，若是早一点知道寇敖就是她的傲哥哥该多好…
夜幕星河，弯月的银光透过半开的窗口，洒在依偎的二人身上，看起来一切都是那么温馨祥和…
*
“新帝真可怕，你听说了吗？一夜之间，几大家族尽数满门抄斩，听说光是血，就从城南流到了城北。”
“是呀，我还听说佟家几个，被新帝亲手用刀一片一片刮下肉，是生生疼死的…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新帝，真是吓死人了！”
“禁声吧，小心你们的脑袋！”一个年长些的宫女提醒道，“做好咱们的活，惹恼了新帝，咱们都得死。”
苏莞芙浑浑噩噩地看着几个宫女为自己换上艳红的凤袍，做上宛若新娘的打扮。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寇敖身上总是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是佟家的三小姐骗了自己，她与几个世家公子密谋，想轻薄自己，不料被自己识破，逃了出来。
本以为自己可以安全逃过，却意外在路上突发吐血，不知什么时候中了毒。现在想来，恐怕与三小姐递给自己的茶水有关。
苏莞芙不知道为什么佟家三小姐如此恨自己，竟做了两手准备。
如今寇敖这般行径，也算是为自己报了仇，但苏莞芙内心更加愧疚了。
生前自己那般对待寇敖，甚至在成婚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寇敖却能不计前嫌依旧爱她如初，甚至为她不惜背上凶狠残暴的名声。
但是苏莞芙对寇敖这般恶劣是有缘由的，若不是中毒前听三小姐道出真相，恐怕苏莞芙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前世她被人设计，在百花宴这等重要的变相世家相亲大会上，被人迷晕关入侧殿的厢房内，后被一群女眷诬陷自己与人私通，前来“捉奸”，谁知房内竟真有男子与自己共处，迫于舆论，只能嫁给房内的男子，也就是寇敖。
当时苏莞芙认为这等下流的事，很大可能就是寇敖背后指使的，自然将他想成了见色起意的无耻小人，厌烦恶心至极，再加上婚后又从未与寇敖说过话，自然不了解他的人品性格，也错过了与“傲哥哥”相认的机会。
直到自己死前才知，原来百花宴的事也是佟府三小姐串通几个世家女子做的。
苏莞芙至今还记得三小姐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说着世间最恶毒的话，“本是安排个年过五十的老马夫与你共处一室，谁知最后竟成了寇敖，倒也便宜你这狐狸精了。”
苏莞芙猜想，一定是寇敖知晓了她们的龌龊，或许限于某种困难，才会出此下策帮助自己，不然自己定是与老马夫说不清了，届时倒真是不如死了才好。
是自己误会错怪了寇敖，原来她的傲哥哥一直都在身边陪着自己，帮着自己，爱着自己…
苏莞芙感觉心中空落落的，但凡她有知觉，此刻一定承受着剜心般的痛苦。
“陛下万福。”宫女的唤声把苏莞芙从冥想中拉回现实。
苏莞芙看到寇敖身着黄色云翔龙袍，头戴东珠流冕帝冠，极为正式。
他抬手挥退了宫女，缓缓走向苏莞芙的躯体，冰冷的面容随着越来越近的距离，逐渐融化，显得越发温柔。
“阿芙，这次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了。”寇敖将苏莞芙的躯体搂在怀里，轻轻蹭着她的脸颊，低声呢喃道。
“你要陪着我，永远永远…”
苏莞芙依旧不甚明白寇敖的话，直到她看见寇敖微扬的嘴角渐渐溢出鲜血。
苏莞芙疯了一般的大喊，她冲到寇敖面前，拼命地推他、打他。
疯子！疯子！
谁要你来陪我的！
我讨厌死你了！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你给我好好活着！笨蛋！
可她只是魂体，一切只是徒劳。
寇敖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只是抱着苏莞芙，把下巴抵在苏莞芙柔软的云发上，轻轻摩挲，渐渐的，止了动静。
他嘴角含着笑，阖上了眼睛…
一滴血泪从苏莞芙脸上滑下，瞬间蒸发于天地间，好似不曾出现过。
原来痛不欲生时，魂体也是会有眼泪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