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万八》分文

1、十八万八

　　“碧河风静物华殊，翠岭雾轻春草苏。”这是寨子里的春天，老屋后面的垭口上桃花刚抽了新芽，挂满的桃花花苞已经可以预见几天后花会开得如何热闹，前些天雪梅和招娣才约好要等花开的时候一起去垭口上摘桃花扮新娘。
　　摘桃花这事可不能让大人知道，去年摘桃花被寨子口的杨嬢嬢看到，扯着嗓子骂了一个小时。寨子里的孩子自小就皮，杨嬢嬢骂她们的时候招娣拉着雪梅就跑，打猪草的篮子都忘记带了，回家又被奶奶教训了一顿，奶奶骂招娣“着狗拿的”“挂尸娃坡的”，爷爷吧嗒吧嗒抽着他的叶子烟，狠狠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进了桃屋。招娣知道奶奶不喜欢她，爸爸妈妈出门打工去了，在城里有一个弟弟，招娣不想叫招娣，她想像雪梅一样，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今年五年级开学的时候学校来了一个新的语文老师，听说是大学生，招娣不知道什么叫大学生，但是孩子们的家长说起新来的语文老师的时候，都让孩子好好和老师学，语文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她说起雪梅名字的时候还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多好啊，招娣不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但是就觉得美极了。
　　雪梅有个秘密，只有招娣知道。雪梅上个月的时候，和六年级的孙明家谈恋爱了，她们是一个寨子的，招娣不喜欢孙明家，他总在她们跳皮筋的时候跑过来捣乱，还抢过班上女生的沙包。
　　村里的小学人数少，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基本上都是寨子里的孩子，所以招娣认识孙明家，雪梅说起他的时候，眼睛里盛满了开心，雪梅说，这个秘密她只告诉招娣。
　　桃花盛放的时候，雪梅谈恋爱的事被她的爸爸妈妈知道了，听说是被老师看到雪梅和孙家明嘴对嘴，请了家长。招娣没能找到雪梅一起去摘桃花扮新娘，因为雪梅要成为真正的新娘了，成为孙明家的新娘。
　　那个星期五没有太阳，招娣穿着棉袄还是觉得很冷，垭口上的桃花快谢了，但是雪梅还是没和招娣去摘桃花，因为雪梅今天要结婚了，她不用再扮新娘了。
　　雪梅穿得很好看，红色的棉袄，带蕾丝的裙子，红色的皮鞋，头上戴了一朵很好看的花，脸上仔仔细细地化了妆，就像学校每年六一跳舞的时候一样好看。雪梅今天就是新娘，不用扮新娘了，招娣有些难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听说以后雪梅就要去孙明家家里住了。
　　酒席上来了很多人，雪梅家桃屋外的桌子上，很多很多的钱放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招娣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她只知道，那些红颜色的钱，爸爸妈妈过年才会给奶奶一两张。
　　席上的人来来往往过了几发，招娣知道了那是孙明家家里给雪梅爸爸妈妈的，说是“嫁妆”，席上的人说的时候，带着惊叹的语气，“十八万八哩，十八万八！”
　　招娣不知道十八万八有多少，只是有些难过，雪梅以后放学再也不能和她一起回家了，也不能一起打猪草摘桃花扮新娘了，因为雪梅已经是真正的新娘子了。新娘子真美啊，真美。
　　雪梅和她说起的时候特别开心，说自己再也不用写作业了，她最讨厌写作业了。招娣很喜欢写作业，她考试满分的时候，爷爷会拿他被烟熏黄的大手摸摸她的头，然后让奶奶给她一块钱的零花钱。奶奶总会骂骂咧咧，但是招娣不在乎，奶奶不喜欢她，只喜欢城里的弟弟，招娣一直知道的。
　　星期一上学的时候，雪梅没有再回班里，因为她去孙明家家里了，大人们说，她们结婚了。新来的语文老师下课的时候问招娣雪梅为什么没有来，招娣告诉语文老师，雪梅扮新娘子了，大人们说她和六年级的孙家明结婚了。说起这件事，招娣还有些失落，她在班上，没有最好的朋友了。
　　招娣听到语文老师和校长大吵了一架，她听不懂老师和校长在说什么，她第一次看到温温柔柔的语文老师发那么大的火。
　　后来语文老师辞职了，她走之前，给了班上同学一人一个笔记本。语文老师说，希望她们走出大山，努力学习。后来的事，招娣就不知道了，她只知道，雪梅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又有了新的好朋友，她们会在春天一起摘桃花，夏天一起买冰棍，只是，再也没有雪梅了。

　　（二）
　　初中的时候，招娣被城里的爸爸妈妈接去城里了，住两室一厅的楼房里，一间爸爸妈妈的，一间弟弟的，她唯一的天地，只有杂物间一张小床一张桌子，又小又闷，关上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招娣想回寨子里去了，这里没有爷爷吧嗒吧嗒的叶子烟，考了满分没有爷爷的大手摸摸她的脑袋，也没有奶奶，更没有老屋床铺正对着的漫地野花，也没有了雪梅。
　　妈妈说，他们工作忙，让招娣去城里照顾弟弟。
　　爸爸妈妈身边，好像没有寨子里那么快乐，她穿着奶奶改过的，她年轻时候穿过的衣服，窘迫地挂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到了城里，招娣好像一下子就懂得了，什么叫羞耻。
　　她上的中学在弟弟的幼儿园旁边，妈妈不让她去上早自习，这样的话她就可以送弟弟去幼儿园了。
　　招娣在新的学校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不会嘲笑她永远不合身的衣服，不会嘲笑她洗到磨边的鞋子，也不会嘲笑她上英语课时一口的乡音。还会帮她做信息课的作业，借她漫画，借她小说。小说漫画里的女主角，永远会有王子帮她解决问题，但是招娣没有。
　　招娣用存的零花钱，买了一个笔记本，摘抄江芷借她的杂志里的句子。江芷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也是语文老师的女儿。招娣很羡慕江芷，她是独生女，有看不完的漫画小说，成绩又好。
　　江芷告诉招娣，她爸爸和语文老师在大学里的爱情故事。招娣也想上大学，成为像语文老师那样温柔的人，虽然她不知道，大学和初中的距离有多远。但是她想，她要上大学，她一定要上大学。
　　有时候，招娣也会想，如果，如果，我没有弟弟就好了，没有弟弟。
　　初二的时候，招娣转学了，弟弟上小学，她要去离弟弟小学最近的中学上学。江芷抱着她说，她们永远是好朋友。可是，招娣想，她们每个人都说和她是最好的朋友，一旦不见面了，都会忘记。就如同她曾经那样对待雪梅，对待村里小学的朋友一样。招娣知道，自己又没有朋友了。
　　办转学手续的时候，招娣的班主任告诉招娣的妈妈，想让招娣留下来，招娣成绩很好，上市里的高中也不是问题。妈妈却只说，她要照顾弟弟。
　　当时招娣就站在妈妈身边。
　　新学校的同桌是个很厉害的人，据说她有个职高的男朋友，班上的小混混都害怕她。她让招娣叫她啾啾，以后城南这块地，她都罩着招娣，作为交换，招娣要帮她写作业。
　　招娣想，她真像雪梅啊，都不喜欢写作业。
　　但是招娣还是很喜欢啾啾，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会叫她招娣的人，啾啾管招娣叫昭昭。这是啾啾正在看的小说里女主的名字，是日月昭昭的昭昭，也是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昭。她想呀，她也有除了招娣以外的名字了。
　　啾啾总是和招娣说起她职高的那个男朋友，啾啾说，她好爱好爱那个男孩子啊。招娣不知道爱是什么，可能，就像是江芷爸爸妈妈那样，也可能，像是雪梅和孙明家那样。因为那个时候，雪梅也会说，她爱孙明家。
　　招娣没有见过啾啾的男朋友，在她帮啾啾写完作业的很多个下午，啾啾会很开心地说带她去喝奶茶，和她的男朋友一起。但是招娣从来没有去过，因为招娣除了在学校以外的时间，都是弟弟的。
　　招娣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很久，就像遥遥无期的毕业。
　　又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招娣很少会想起雪梅，也很少会想起江芷。因为她有新的朋友了。招娣帮啾啾写完作业的一个星期一，阳光撒在啾啾半边脸上，显得温暖而又美好。啾啾红着脸，轻声告诉啾啾，她和她男朋友“那个”了。招娣知道“那个”是什么，是被老师和家长视为洪水猛兽的，也是青春期的男孩女孩们羞于启齿的，更是在初一生物课上，被年轻的生物老师红着脸跳过。招娣知道，这是一个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因着这个秘密，啾啾和招娣关系更好了，啾啾甜蜜而又幸福地述说着，她的男朋友有多帅气。他会投帅气的三分蓝，会唱深情而又悲伤的情歌，也会为了啾啾，和别的男生打架。他们喜欢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
　　招娣也劝诫过啾啾，那些被大人们深恶痛绝却又从不明说的事，令招娣感到害怕。啾啾却只是说：昭昭，我喜欢他，我爱他，我的未来里，也一定都是他。
　　初三的时候，再也没有人会叫招娣“昭昭”了。啾啾的秘密，还是被大人们发现，因为啾啾不时的干呕，和逐渐变胖的小腹。啾啾的妈妈在老师的办公室哭得撕心裂肺，她骂老师，骂学校，骂招娣，骂啾啾那个糊不上墙的父亲。啾啾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再后来，啾啾告诉招娣，她要结婚了。后来听说班上的人说，啾啾的妈妈要问她职高那个男朋友家要十八万八的彩礼，男生的妈妈咬死不给。她们骂啾啾“赔钱货”、“倒贴的”、“贱皮子”……
　　啾啾没有嫁给她的男朋友，她们的爱情，埋葬在十八万八里。

　　（三）
　　高中开学的那天，中考年级第一的招娣出嫁了，她嫁给了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大伯娘说，丫头迟早是别人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大伯娘说，别看男人年纪大，年纪大的会疼人啊。大伯娘说，男人家里有钱，给十八万八的彩礼哩，姑娘现在年纪小，早点嫁过去养得熟哩，再过两年生个大胖小子，男人家里的钱你们不也能用吗。
　　招娣跑过，也闹过。还没跑出城里，就被警察送回家了。招娣想问问，警察为什么只管她离家出走，不管雪梅，不管啾啾，也不管爸爸妈妈要卖了她呢？
　　八岁的弟弟恶狠狠地踢着招娣，因为她的逃跑，差点害得他的零食，他的玩具，爸爸妈妈要给他买房的钱，全没了。妈妈说过，家里的都是他的，马上姐姐出嫁得来的钱，也都是他的。等姐姐嫁了，他就会有班上小虎那样帅气的赛车了。
　　十三岁以前，招娣最喜欢玩扮新娘的游戏，那个时候的她，不是新娘。十三岁以后的招娣，她想考大学，想去看看江芷说过的大学，她想成为，像语文老师那么温柔的女生，她的步伐，止于中考。
　　十七岁的招娣，再也没有了十八岁。
　　她的人生，被爸爸妈妈的十八万八垄断。
　　她叫招娣，没有名字，没有未来，死于难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