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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三月廿七,谷雨。
      雨季随着南风恍儿来了,乡里自天蒙亮时就下了雨,细线样隐入街前那条河,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柳尖儿撑着把缺了角的油纸伞,急忙跑过青石桥,因为生了青苔差点滑了一跤。街上没大有人,他穿着身粗布麻衣也不引人注意,小跑几步到了一条深巷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很快钻了进去。
      巷尾住着上月初来的教书先生,今儿学堂没课,柳尖儿趁着这时来找他。
      指尖碰到椆木门有点怯缩,但主人心底用了劲。门没锁,他轻松的推开了。
      乡里给陈万重配了间老房,看重他是个教书先生,有文化,和他们这些粗人不一样。据说是清初留下来的房子,椆木作门窗,樟木引床桌,四方院里还有半人合抱粗的梧桐。这时候雨打了叶儿,偶尔簌簌地飘下来几片。
      柳尖儿绕过院前不大的池子,踩着滑溜溜的卵石溜到了房前。
      陈万重这时候正拿着本古书坐在窗旁,柳尖儿扒着窗缝瞧了眼,不像是上次在学堂看到的那一本。
      屋里没点灯,许是太暗了,陈万重挪了挪自己的位置靠近了窗侧,一转头看到了双亮澈的眼睛。
      他心下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笑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柳尖儿怯怯的,这时候倒不见了刚才穿街走巷的莽撞,收了纸伞把它倚在门槛外,抬脚踏了进去。
      陈万重这时候从屋内端着油灯出来,刚燃起来的小火苗晃了他的面庞,他用手小心扶着,看着柳尖儿肩外侧沾了些雨水,脚底踩的草鞋湿漉漉的,从屋外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路的泥水。
      柳尖儿手揪着衣角,半晌不敢抬头看他的眸子,鼻尖上出了亮晶晶的汗,在火苗的映射下反着细微的光。
      “你来。”
      陈万重稳了油灯,轻俯身牵起了柳尖儿的手。
      那双手很凉,几乎没有点肉劲儿,摸上去几乎全是骨头,指节处的小骨更是明显,像是枚冰了三年的玉。
      陈万重牵着他走进屋,柳尖儿整个人都向后缩着,似是不堪踏进去,脚下用了分力,又怕忤逆了先生的意思,等到站到桌前时更是怯生生的,像是先生一有愠色就要逃出去。
      陈万重放下了油灯,双手拉着柳尖儿的手,放在嘴边哈着气:“你下次来别挑雨天,瞧这手凉的。”
      手上传来一团团暖意,从指尖顺着四肢百骸传到心底。柳尖儿扯了嘴角:“想来看您。”
      陈万重笑了笑没说话。他使劲搓了搓掌中的小手,直到觉着温热了才放下来。
      “今天看《淮南子》,给你讲外面的故事。”

      2.
      “……泰山之荣,巍巍然高,去之千里,不见埵堁,远之故也。”
      柳尖儿趴在对面,双手撑着脑袋,看着陈万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他认不得字,只觉得那一个个黑色的符号在先生手中像是活了一样,好看得很。
      “这话是说有座山很高,但是你离它远了再看,看到的只有一个小土块那么大。”
      柳尖儿晃了晃小腿,他看起来像是想了好一会,然后抬头问:“那山有多高?有兰宝山那么高吗?”
      兰宝山是乡外不远处的一座山,学堂的窗正好向着那个方向,天晴的时候可以看到郁葱的山尖。
      是个几十仞的小山头。
      陈万重像是沉思了一会,然后他笑着说:“泰山比那高多了,你站在它下面就看不到天。站在那顶上据说可以摘云彩。”
      柳尖儿若有所思的“喔——”了一声。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想那齐天的山会是什么样,但他见过的最大的山是兰宝山,站在山顶上也抓不住那溜走的云,为什么站在那……那泰山上就可以采下来云彩?
      他有点想不明白,但陈万重已经继续念下去了。
      “兰生幽宫,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
      “这兰草啊生在幽深的宫殿里,但它不会因为没有人佩戴它而没有芳香。那大船航行在江海之上,也不会因为没有人乘坐而倾沉。”
      “至于这君子啊,他们推行大义,更不会因为没有人了解而停下。”
      柳尖儿啃着已经短短的指甲,他不知道宫殿是什么,乡里有船,但什么是大海?君子又是什么?大义又是什么?
      他想不通。
      陈万重已经沉浸在书本里了,他小心翼翼瞧了瞧眼前人神采飞扬的脸色,没做声,视线顺势向下移,看到他板正的青衿领口,那块皮肤和他的一点也不样,很白,白的像春天的杨柳絮。
      柳尖儿刬地一震,脸羞红了。他手抖着,眸子来来回回在书本和陈万重脸上游弋了几回,最终低下了头。衣领遮不住的脖子后面,从耳朵尖往下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浑身突然热烘烘的,脑袋有点沉。
      他咬着嘴唇,瞥了陈万重一眼,没再说话。
      陈先生是落榜的书生,但秀才读了书就和他们不一样,是有学问的人,是肚子里有墨的。同乡上学的孩子这么告诉他,当时让他羡慕地跟了去,最后被几个年长的学童赶了出来。
      他没钱上学,那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才能去的,他没那福分,爹妈早死了。
      什么时候碰到陈先生的呢?他浑浑噩噩地想。
      好像是初春的时候。那天他裹着穿了一个冬天的棉袄——因为摸爬滚打而早已黑成了碳——踮着脚向着学堂窗里看。
      他看着陈先生手执杨柳条,正在打没背过《论语》的学生手板儿,其中就有欺负过他的那人。他乐了,扒着窗边差点笑出声,觉得陈先生真是位惩治恶霸的正义好汉。
      他听不懂陈先生讲的话,后来倚着墙角睡着了。陈万重走得晚,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然后把他捡了回家,让他在家里住了一晚。
      再后来,两个人像是形成了个不知名的规矩,柳尖儿不知从哪打听到的消息,知道陈万重没课就往他家跑,陈万重也乐意给他讲书,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陈先生,”柳尖儿突然出声,看着陈万重还不知疲倦的念着书他抬高了声音:“陈先生!”
      陈万重声音顿了顿,举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柳尖儿,那张黑瘦的脸上浮上了点红色,他下巴抬了抬,示意他讲。
      柳尖儿这时候却迟疑了,他嗫嚅地张了张嘴,脑门儿出了汗,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可以住在你家吗?”
      像是怕他拒绝似的,他又补了一句:“乡里说最近外面来了狼。”
      那眼神实在可怜,整张脸上就这双圆溜溜的眸子有神采。
      陈万重一怔,然后毫不在意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啊。”
      顶着一头乱毛的柳尖儿笑出了月牙儿眼。

      3.
      柳尖儿有家了。
      以前春天狼群嚎叫的时候他都是把自己缩在桥洞底下那块浅水滩的,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天就没了。
      现在他不怕了。
      陈万重去学堂的时候他就在家里翻着收藏的古籍,那些纸经常让他看的打瞌睡,后来索性拖了凳子坐在梧桐底下数飞鸟,要不就是爬的高了看远处的兰宝山,试着用手指捏着在眼前,想象泰山能有多高。
      柳树飘了絮,他追着柳絮追到了池子里的荷花开。后来梧桐落了叶儿,他就踩着厚厚的叶子一捧一捧地堆高了,等到陈万重回来就兴奋地告诉他总有一天会堆到很高很远的地方把天都遮住。
      再后来,南方的乡里难得下了雪。那天恰好是冬至,陈万重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堆雪人儿。他堆了两个,陈万重的那个他装模作样的捡了片大叶子当作书。
      陈万重会做饭,那天包了饺子。印象里自己第一回吃这新鲜玩意儿,毛手毛脚吞了一大碗,整个晚上都红光满面。
      又过了三年,河边新柳披了旧年华,池子里当时洒下的莲子早已抽了节,老房子有了人气。不知道柳尖儿在门槛那跌了多少回,正中间那块甚至被磨得发亮。
      陈万重拿着晌钱给柳尖儿添了新衣服,少年像是拔节的竹子一寸寸的长,已经和陈万重差不多高,模样也长开了。柳尖儿脱去了那身小乞丐的穷酸,每天和陈万重念书倒也沾了身书生气。
      柳尖儿十六那年,陈万重有天回来的时候格外高兴,晚上没整理教案反而拉着柳尖儿,让他帮忙看自己屋子里哪些东西需要添置,最后换衣服的时候从胸口处掏出了片手绢,巾角儿上绣着的鸳鸯成双对,映在柳尖儿眼里有点刺得眼疼。
      他笑着对陈万重说:“不如添个八仙桌,平日咱俩还勉强凑合,来了女主人以后可不能这样。”
      那平日严谨端正的教书先生像个十七八的毛头小子,心意藏不住,溢出来了甚至让柳尖儿也能感受到喜悦。
      他想,真好。
      他还觉得,应该找个有云飘的晴天,这样走的时候不会太晒,也不会雨淋。
      那姑娘他认识,有几次缠着陈万重给他添些自己做的布鞋鞋垫,回来陈万重还分给了柳尖儿。
      他也觉得这两人真是郎才女貌。这词儿是陈万重不久前教他的,那几天他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了本小说,念给柳尖儿听的时候他格外认真,柳尖儿听得也仔细。
      那小说里最后写书生高中榜首风光回乡,娶了那和他定了婚约的女子。陈万重念到这里有一点情不自禁,大概是想到了他落榜时的场景儿,年头过去了太多提起来竟还残存着伤感。
      陈万重结婚那天,乡里放了鞭,震得柳尖儿在石桥上都能听到。
      那新娘子很美,陈万重穿了身青袍,胸前挂了个大红花,看向爱人的眼里满是欢喜。
      青石板上留下了不知名的划痕,柳絮飘在他面前,目光便随之去了。深巷里的梧桐又抽了新芽,他才知道原来叶子堆不到那么高。
      雨点敲得油纸伞叮咚响,柳尖儿有点遗憾,他走的时候本以为是个晴天。
      雨天也好,水雾泛起来的时候,没人能看到脸侧雨水的水痕。他紧了紧怀中的书,那是本翻过很多遍书角已经磨毛了的旧书,他却珍重的一层一层拿布裹好,生怕出了点什么意外。
      船开了。船夫撑着蒿慢悠悠的向前行着,他突然想起来陈万重说过的那句“舟在江海”,眼前出了乡口逐渐开阔,脑子里又闪过那句“秋毫之末,沦于不测。”
      你说这何况是没说出口的心意呢。

      4.
      “来广东的朋友们看这里,我们面前是一棵古树,确切一点这是棵明朝末期的树。大家进古镇的时候看到镇口的那个碑了吗?上面那字题的便是这间房子原本的主人,我们只知道他姓陈,是位教书先生,具体的名字史书并没有记载。”
      “那么为什么会有那块碑呢?历史学家后来考证,这座镇子上出了唯一一位状元叫柳千叠,他曾经和陈先生住过四年的时间。这碑便是后来柳千叠给陈先生立的。大家走近了看会发现这课梧桐上面有划痕,大家猜猜是为什么?”
      有团员说是身高,导游姑娘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然后她笑着说:“传言,陈先生曾经教过柳千叠《淮南子》,里面有句话是‘泰山之荣,巍巍然高……’”
      陈粹白在梧桐底下绕了圈,他已经把那公示牌上陈先生的生平看完了,知道他后来和爱人生活的很好,算是乡里的神仙眷侣。
      至于那柳千叠他也看了牌,知道他小时候被乡里官绅猥亵过,史学家们推测这大概是他后来终生未娶的原因,毕竟人小时候对这方面有了心理阴影长大了会避免这类事情。
      说白了就是被爹妈卖到那家里做童伎,这事儿放在古代很常见,柳千叠没死在那户手里真是命大,后来逃出来还能又这样的本事算是有造化。
      “……那么有人还猜啊,柳千叠其实对陈万重抱着爱慕的心思,大家知道这放在古时候叫龙阳……”
      陈粹白无声笑了笑,没去发表意见。
      衣角被人拽了拽,他转头一看,是刚才混进团里听讲解的一个男生。
      那男生长得挺清秀,眼睛很有神,看向他的时候好像带着碎光。
      “那是敬佩,不算是爱慕。”
      那人说话带了点当地口音,让陈粹白留心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看得多了他觉得那人很熟悉,又肯定自己从没见过。他有点疑惑,这时候突然刮了阵风,柳絮一下子飘成了雪。
      恍惚间他看着那人面庞有点模糊,含笑的嗓音传来:“很荣幸碰到您。”
      “柳千叠后来给陈先生写了十几封书信,流传下来的只有两份,上面无非是感谢先生教诲之类的话。这棵树后来人们把它称为陈柳桐,纪念两个人的师生情。”
      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百年的风月,顺着复抽新芽的柳树随风到了两人面前,陈粹白下意识地,说出了昨晚刚看的那卷说山训一言:“微察秋毫,明照晦冥——”

      ——你的心意穿过了寥寥数言的古板史书,跨过了百年春秋更迭,我收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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