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不自制》行春

1、不自制

　　就算是在这种部活基本结束的时候，帝光中学空闲的教室也十分难找。
　　长谷川秋奈提着小提琴盒，围着整个教学区转了几圈才发现一个没有掌灯的教室。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她低吟一句“打扰了”之后拉开了门。
　　叠在讲台上的男女略带着慌乱地看向她。
　　女生是弦乐团大提琴的某位，今天部活刚开始的时候还跟她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男生似乎是新生，是位近期来名声渐胜的模特，刚开学的时候确实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这样俊男靓女的搭配，即使现在处于衣冠不整的状态，还是显得华丽而养眼。
　　秋奈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决心先道个歉再拉上门。
　　声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女生就尖叫一声，推开猝不及防的小模特，一手捂脸一手拢着衣服跑了出去。在门口相撞的力度让秋奈拿不住提琴盒。砸在地上沉闷的一响也痛击了她贫穷的心脏。
　　她蹲在地上，迅速开盖查看乐器是否受到损伤。
　　表面光洁完整，弦拨动起来也没有变松，悬停在嗓子口的心这才撂下去。
　　眼前的色调突然变暗，秋奈抬头看去，小模特漂亮的金眸阴郁，明显盛满不悦。他修长的手指不慌不忙地整理着领带结，还得空上下打量着自己：“你打扰到我了。”
　　“真是抱歉了，黄……”突然哽住，秋奈发现自己并没有记住太多关于这个长相出挑的少年的信息。
　　“黄濑凉太。”
　　“啊，对不起，黄濑凉太同学。下次我一定先敲门……”剩下的句子消失在一声疾呼，手腕被高高提起，这样的姿势并不是很适合西式制服，秋奈从心理到生理都感觉到严重不适。
　　空闲的手就这么打了上去。

　　长谷川秋奈似乎是个天生的娇小姐命。就算是打别人，手心的红色还是过了很久都不消退；又或许情急之下自己下手是真的很重，酥酥麻麻的痒意现在还活跃着。
　　合上储物柜的门，她脚尖朝下磕了磕鞋子，叹了口气。
　　今晚叹气的次数实属多，从部活的时候单独被拎出来批评，到指导老师和部长轮番的谈话，到想找个地方加练却撞破别人行好事的现场。在制服裙的口袋摸出几个硬币，秋奈按下自动售卖机的按钮。
　　可乐是真的好喝，尤其是冰过的，最好是在这样太阳西垂的时候喝。她没有忍住，一连灌了几大口，胃部迅速被气体充盈，舌根开始返甜。和余温接触的易拉罐壁布满水珠，抚慰刚结束一场战斗的掌心肌肤。
　　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手指收紧，脆弱的铝罐产生折痕。就这样平举着走到垃圾桶旁，手指给予的桎梏放松，整个过程缓慢而充满仪式感。
　　接受引力即将落入命运之地的铝罐被一只白皙的手拯救，秋奈猛地转过头去，看见学校统一款式的白衬衫和领带。后退几步，恰对上黄濑凉太漂亮的金色眸子。
　　那眼睛着实漂亮，怪不得迷得全校大部分女生五迷三道的。少年人的身高卓越，即使放在同龄男生堆里都属于鹤立鸡群的那种，因此看秋奈的时候他垂下眼，长而翘的眼睫微微抖动着。
　　——若见到肤白似雪的少年，我便会死去；若见到如蜜甘甜的少年，我便欲/火焚身；若见到秀发金黄的少年，我全身便立刻融解。
　　脑子里突然想起这一句，愣神的当口黄濑凉太两指提起易拉罐在她面前晃了晃，罐子发出不轻的水声，贴在下唇给自己灌了口冰凉的可乐，黄濑就这么笑了。的确解暑，液体沿着食道向下的时候毛孔几乎都要畅快地张开。
　　秋奈阻止的话语就这么卡在喉头，在少年疑惑的眼神下又说出来：“我嫌人的。别人喝我喝过的东西也不行。”
　　黄濑一怔，随即无奈地把尚有丝丝凉气的可乐罐贴在明显红肿的那边脸上：“真是无情啊，前辈。”
　　谁也说不准这个无情指的是什么。自知理亏的秋奈当即规规矩矩九十度鞠躬：“实在是很抱歉了，黄濑同学！”半晌没有回应，她悄悄掀起眼帘，发现少年早已经不在身前，而是跑到她放琴的长凳旁。
　　黄濑扭过身子来笑道：“前辈给我拉一首作为赔罪吧。”
　　午后难耐的气温已经散尽，墨色吞没夕阳最后一点明亮，天上弯弯的月亮也渐渐显形，洒下莹润的光泽。夜风拂动叶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响。连带着这次的听众都是赏心悦目的那种。说来四下环境和这首曲子意境并不相匹配，秋奈的状态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一步之遥。
　　最后一个音顺利结束，琴弦还微微颤动，似是舍不得那余韵。秋奈睁开眼睛，大脑空白，表情一片茫然。直到掌声响起，她才回过神，赶忙交错双腿，拈起裙摆行了个提裙礼。

　　那是前所未有的好状态，估计是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也没落下。晚上在自己的卧室再次摆好姿势，却再也摆不正每一个音的位置。她颓然地坐在床边，盯着掌心。
　　红色已经散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在这里发生过。
　　“秋奈，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礼服店？”妈妈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秋奈胡乱抹了下脸上的泪痕，喊道：“不要了，我最近在减肥，上次的礼服马上就能穿上去了哦。”
　　“秋奈，你在哭吗，怎么声音闷闷的？”
　　“没有哦，窗户开太大吹得我有点鼻塞。”
　　“记得关小一点，在比赛的时候感着冒就不好了。记得一会儿下来吃饭。”
　　秋奈走到窗边，用力拉上窗户，边框相触发出巨大的响声，门那边的脚步声咚咚咚远去。她俯身擦拭报名表上不断增多的水渍。
　　微微肿起的眼皮果然被询问起。秋奈没说话，只是夹了块煎鱼。坐在对面的父亲碗筷往桌上一放，声音中气十足而严厉：“问你就说，小提琴不想练就算，整天不吱声想什么样子。”
　　一点心得体会，父母“充分尊重你的选择”的场合，势必要顺从父母的选择。于是她把鱼放在饭碗被掏空的中央，按了按。“没，最近作业和练琴压力很大，有点烦就哭了。怕得不到名次辜负了老师的期待。”
　　有点胡扯，但是勉强及格。父亲冷哼一声，又拾起碗来。
　　算了，是十分胡扯。这样的比赛看看竞争对手们就明白自己注定陪跑了吧？先不说那几个大赛常青树，就算是最近崭露头角的墨谷中学的宫园薰，都吓人得不行。自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努力型选手罢了，况且这个努力也只是回应父母的付出和从小养成的习惯。
　　最近真的是感觉很累了。马上就要进入初三面临升学压力也是，老师和部长的指责也是，甚至快要临近的这次比赛的钢伴和礼服的支出费用……全都像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的阴云。
　　胃部突然翻江倒海，不知道是傍晚太过猛烈的冰可乐，还是晚上在沉闷中填塞过多的饭菜作祟。秋奈猛地起身，却被墙上挂着的缀满亮片的礼服晃得眼晕。它本来是什么颜色？白色，还是就这样是淡黄色？淡黄色是被洗旧了吧？
　　镜中的人赤红着脸，眼里包满泪水，嘴唇是漂亮的桃红，现在微微张着，给肺部捕获氧气。不断哆嗦着。样子确实凄惨，秋奈的心中却充满了平静和安慰。吃饭未满半小时就吐出来，相当于零卡路里。YES。
　　甚至想要多来几次，这样的话就一定能很完美地穿下那条礼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