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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比斗 近处的油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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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处的油灯连同座椅、茶几被一一撤下,换上烧得极旺的几个铁架火盆,屋子才在真正意义上暖和起来。
众人退到一旁,留出中央一方空旷,拭目以待那即将展开的对战。
一人半高的火盆架旁,熊熊炽火映照脸庞,绯若髹彤,把展昭面沉似水下的严峻都藏进了火光里,只有正面相对的白玉堂才得纵览全貌。他抿了抿唇,洒脱褪下外袍塞到展昭手中,咧嘴嗤笑:“猫儿,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难道你以为我会输?”
“如果白兄轻敌大意的话。”
白玉堂面色一凝,回身窃瞟正与柴文益窃窃私语的段忠义,不信道:“那个大理太子真有那么厉害?”
“有多厉害展某不知,但段家一阳指享有盛名,实非朝夕。再者,白兄可有注意到忠义太子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指的什么?”
“他的个性、行事一点也不像个皇室之人。”
白玉堂皱眉:”你是说他是假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摇了摇头,展昭接着道:“忠义太子身份绝无虚假,三年前便是他带大理使团赴京朝拜。而且以乔掌门的为人,也不可能允许他人冒充太子而无动于衷。我想说的是,他行事处世的做法和我们熟知的皇族宗室全然不同,更像是个江湖儿女。”
白玉堂哈哈笑道:“我看你那个皇帝也像江湖儿女。”
“白兄,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有什么直说,别拐弯子。”
展昭苦笑,无奈道:“三年前我曾听他近侍偶尔提及。忠义太子因十三年前叛乱,并不长在宫中,而是平叛后随了天龙寺一位段氏高僧四处游历。所以,他绝对不是娇生惯养好捏的软柿子,我也估摸不出他的功夫究竟有多高。”
“你可是想叮嘱我不要大意?”笑容憋不住地绽放开,因那藏在言语下不用深究的关怀。“我明白。包括我们只能输两场。”
白玉堂的门清让展昭凝重的神色总算有了一丝松弛,露出浅浅一笑,须臾不知想起什么又把笑容敛起。
“此外我还有一件勉为其难的事希望白兄可以答应我。”见白玉堂郑重点头,展昭遂附耳凑近。
“啪!”
火盆爆出一个响亮的火花。四散下的星火落到地上,弹跳数下,隐没在稳步上前擦得发亮的皮靴底。
段忠义遥遥看向正在耳语的展白二人,神情甚是惬怀不羁。当见白玉堂终于直面走来,嘴角微扬仿佛是隐匿不住体内兴奋。他抱拳朗声道:“一直久仰锦毛鼠白玉堂大名,不想今日有幸得见。”
白玉堂颔首,“好说。只要太子不觉扫兴便好。”
知其言外之意,段忠义豁达道:“与展护卫交手固然是我盼望已久之事,但能同与展护卫不相伯仲的白兄一战,也算平生幸事。就不知白兄打算如何比划?”
“既然要比,自然比到尽兴。比到一方认输讨饶为止,如何?”雪白的袖口擦了擦同样雪白锃亮的剑鞘,明明多此一举,却让白玉堂一举一动都散发着孤傲凌人。
段忠义冷哼:“这么说来岂不非死即伤?我生平还没向人认输讨饶过。”
云浪一甩,搭扛肩头,白玉堂哈哈笑道:“这么说来我和太子倒是同道中人。我也是。”
见不得对方装傻充愣,段忠义脸色一冷,不快道:“既然如此投缘,自心领神会,恐怕没必要多说。那么……。”单手摊出,厉喝一声“请”,遂摆开架势。
从傲笑到耸肩挑眉,皆是白玉堂的从容。右脚蹭了蹭地面,低头去看鞋底,用手背轻轻弹去积尘。左肩一顶,弹起云浪,恰指住前方段忠义。白玉堂道:“那五爷就不客气了,忠义太子小心了。”
“嗡”声吟鸣,是云浪出剑的瞬间。
白玉堂的剑永远比他的心更快更急,因为只有在打斗之时,他的剑会成为心的端点,引领心之随性来去。
云浪急如雷雨,披靡而来,势有千钧。剑花叠翻,明明远处只见一朵,中段化为数十,近身仿佛已是成千上百。朵朵不落空,全嵌入进颈项肩头间的空隙,分毫不差。
段忠义手无寸铁,面对白玉堂狂攻猛打,一时只有选择退避三舍。但他退一步白玉堂就进一步,给人极具的压迫感。段忠义心中敞亮,这迫人之势是真,刺剑之举乃假。白玉堂的目标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命,而是身形晃动间颈肩扬起的发梢。只是他又岂能让他如愿?!
眼见退无可退,就要撞上火盆架,突然那张绷紧的脸划过一抹蔑笑。段忠义落地脚脖一斜,原本狼狈退却的身形竟在瞬间飘忽,足步错开,令段忠义向右滑去。
然那仿佛亦在白玉堂算计之内,只见原本握于两手的剑与鞘凌空抛出,转眼交换位置,云浪继续一往无前追击而去。
对白玉堂的咄咄逼人,段忠义没有再退,脚尖一转,竟迎着云浪扑去。白玉堂一个错愕,云浪已偏半寸,也就在那一刻,段忠义食指点来。
交错的一瞬,一截黑发荡荡飘落。
同时,白玉堂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揪住抛了出去,眼看要撞上旁端放置火盆的铁架,白玉堂突然身子倒倾,单掌撑地借力,又是一翻,身子犹如滑蛇依附原本会被自己撞倒的铁架,顺势旋了一圈,落定在地。而那铁架“咕噜”转了两圈,又稳稳定住,火盆里的炭火竟也半点没撒。
段忠义抚掌而笑,丝毫不在意落在脚边被云浪削落的乌发。
“白兄好身手。”
眼神冰冷,一线极细的血丝渗出面颊。白玉堂自嘲地哼笑两声,拇指轻轻拭去。
“彼此彼此。”
言未罢,云浪再次风卷残云,挺直而上。
完全没想到一开局就是如此惊心动魄。赵祯眉头大蹙,攥紧的手心暗暗渗出汗来。那凝重之色落在展昭眼中,却舒心一笑。展昭道:“官家放心,刚才忠义太那一指并没点中白玉堂。他早了一步将剑拦到身前,指力仅打在剑上。不过白兄不确定大理太子功力,所以脚下主动后纵,予以卸力,不想身后是铁架,才看起来有点狼狈。”
尽管听了展昭解释,赵祯仍难宽心:“那么他们两个的功夫究竟谁高谁低?”
“过招比试,讲究的并非功夫高低,而是克敌之法。”
“什么意思?”
目光黯然远眺,落定在忽起忽落的皓衣之上,展昭悠然一笑,恍是融雪初阳。“白兄应该已经发现问题所在了吧。”
不错,白玉堂的确已经发现了,连段忠义也心知肚明。
一阳指乃以内力催指发出罡气隔空打物,罡气温淳平和,无形难知,实在防不胜防。所幸段忠义而立不到,内力修为尚未到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地步。而他施放的罡气距离,比不过云浪三尺剑长。所以白玉堂只要不贴身近搏,非即时取胜,也算得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云浪舞若龙蛇,游刃有余。
段忠义自然也不是呆子,岂会坐以待毙?蓦地卖出一个破绽,引白玉堂挺剑而上,同时,段忠义身子斜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白玉堂点去。白玉堂机警,剑未出尽,已回撤。不想段忠义竟冷不防甩开袖子,一把卷住云浪前端。白玉堂冷笑,腕脖轻轻一翻想切开衣袖,哪知神兵利刃竟失效了,衣料完好无损。
不等白玉堂面色大变,段忠义右手已隔着剑身上的袖布握去。
“抓到了。”
一抹得意侵上段忠义眼角,左手食指不见迟疑,立即点向白玉堂肋下。
大惊,躲闪不及,白玉堂足跟用力一蹬,向后荡去,同时撒手松剑。
但段忠义似乎也没讨到便宜。他只觉掌心一痛,云浪竟横里打起旋儿,趁着握力松懈,又硬生生从袖中脱离。剑身在空中打了个飘,又眼睁睁落回那傲然伫立的主人手中。段忠义不甘示弱,喘息未匀,又上前与白玉堂斗到一处。
你来我往,光过招拆招就眼花缭乱,没想到如此激烈地比斗,白玉堂嘴上还游刃有余。“啧啧啧,太子真不上道。有传闻中的夔龙蟒披身护体,怎不招呼一声?我这口破剑就不必无的放矢、丢人现眼了。”
段忠义回道:“这身龙不龙蛇不蛇的,也只有在对白兄这样的高手时还像点样。别的时候,不过旧衣一件。”
“难怪太子有恃无恐,原来留了一手。”
“白兄不也留了一手吗?”并指疾点,段忠义不敢半点松懈,神情异常冷冽,“我不知白兄缘何不出全力,但愿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大理太子。”
“白玉堂只是不认为太子有必要为他人妄送性命。”
“妄送性命?”段忠义哈哈大笑,“输赢未定,白兄又怎知输的一定是我?”
“太子是聪明人。‘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心知肚明。不然适才太子何以要夺我手中之剑?”
“强者未必便是胜者。胜在险中求,能更多一份快意。”
趁白玉堂刺来一剑,段忠义避身空中,腰带不知何时解开,段忠义身子反弓,夔龙蟒自然褪下。借落地之际单脚勾出,夔龙蟒趁势挑起,左臂挥出绕住夔龙蟒连翻叠卷,已缠到臂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叫人赞叹不已。毕了,堪堪定住身形,右掌突又缓缓摊出,和开始那个“请”的姿势如出一辙,却比先前更多了份令人费解的从容。
“白兄,小心了。”
说时迟那时快,段忠义足下生风,朝白玉堂奔袭。白玉堂岿然不动,任段忠义出指愈快,云浪一横护在胸前,防守得当。段忠义连冲几番无功而返,也不气馁,料定白玉堂打算以逸待劳,故中途段忠义又起变化,单腿屈膝,身形如簧,直冲而上。上到至高点,左腿勾住右腿,腰身一拧,竟头朝下脚朝上陀螺般下落。同时,缠绕着的夔龙蟒突然散开,在空中犹如数条龙蛇一同狰狞舞动。
白玉堂狠吃一惊,尤其在看清掩在夔龙蟒下的急速一指后,双目陡然圆瞠。然那不是对突来一指的震惊,而是当看到原本视线死角蹿来一抹墨蓝,当比之更快双耳听到一声,“玉堂,危险!”
目不能测,杀气奔腾激涌使那一指凌厉看似有了形迹,“嗖”地一声,只见残土飞溅,好不骇人。些许溅向段忠义,被蟒袍一挥,甩开去。定眼再看,白玉堂已不在,原先站立之处却多出个一指来宽的坑洞和三指大小的凹槽。
避开了吗?
落势太急,段忠义一个筋斗单膝屈地才稳住身形,随即不假思索以半蹲之姿疾转挥袍向后甩出,哪知扑了个空,身后哪有半个人影。诧异环顾,白玉堂好似消失了,不见踪影。直到柴文益脱口呼叫:“上边!”
猛抬头,但见攀住房梁的白玉堂的四肢松开,翻飞的白衣掩映下,云浪笔直刺落。段忠义心惊之余未乱阵脚,反是迎上一指,“呛”地打偏了云浪,剑锋险险擦过胸襟。段忠义趁隙连翻,退到一丈开外。
喘息着抹去额头汗水,段忠义冷不防向展昭睨去,笑道:“好一招‘围魏救赵’,只可惜用了初一,就用不到十五了。”
段忠义一语点拨,不知内情的人这才恍然大悟。
不错。刚才要不是展昭,白玉堂极有可能不妙。其实展昭那一声并非完全示警,他的目的也在段忠义,为了让之后侧纵去的一跃更加明目张胆,以分段忠义心神。如此激斗下,段忠义哪能反应过来这是一对一的较量,不允旁人插手,自卫本能超前做了反应。所以原本必中的一指才会打偏,云浪趁机挑起泥土干扰段忠义无法连发二指,白玉堂才能适时脱险。
“这样我们算扯平。”白玉堂指的是柴文益适才也示警了。
云浪被握更紧,额头不由渗出汗来。此刻的白玉堂不敢如先前般有恃无恐,心头发紧让他多了丝犹豫。心的困顿,当然不是对适才之事心有余悸,而是对段忠义一阳指的变化。
明明先前所发罡气不过两尺有余,何以不过须臾,竟能涨达四尺,仿佛段忠义的功力突飞猛进。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却又真实发生了。还是说……从一开始段忠义就和他一样,隐藏了真正的实力?
汗珠终是滴落,连掌心也微微感到了湿意。
如果真是这样,胜算堪忧。
不给白玉堂思忖余暇,段忠义快攻又至。左臂几下翻抖,夔龙蟒再次包缠,抵挡云浪劈刺,右手捏诀,以极限之速,频频出指。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气劲嗤嗤激荡,变幻无常。
由攻转守,白玉堂一时未有对策,只能一退再退。捉襟见肘的结果,不消片刻,白玉堂的腿上、身上、手上、肘上甚至面颊频频为一阳指劲气波及,所幸白玉堂身形远较段忠义灵活,左躲右闪,十来处擦伤极轻,只是白衣隐隐渗出些微血迹,浑显狼狈。
段忠义越攻越急,边攻边道:“白兄若再不出全力,只怕必输无疑。”
白玉堂勉强笑道:“不到最后,谁都不能断言结果吧?”
话未完,一个分神,脚踝又中一指。这次可不轻,白玉堂整个人倒跌出去。又一指攻来,云浪剑尖朝地一点,借力倒挂空中,白玉堂竟不退,反手舞出剑花,返攻段忠义。
段忠义惊展夔龙蟒遮挡,不想被白玉堂洞察先机。
云浪霍地缠住蟒袍一边衣袖,转剑将抖开的夔龙蟒又是卷起,连带着刺向段忠义胸膛。眼看一剑就要得手,白玉堂莫名翻腕,剑花再次舞开,笼上段忠义周身。然,仅是划破其两臂衣衫。
段忠义倒也临危不乱,故技重施,左手抓去,隔着夔龙蟒又将云浪抓住。身形顺势一拧,单腿凌空扫出。但那一腿没能踢中白玉堂,白玉堂左掌轻巧地在其腿肚拍打了记,身子已飘到后方。
脚才沾地,下盘不稳,猛地跪坐在地。脚踝传来一阵巨痛让白玉堂明白,适才一指原来早让他右脚脱臼了。
段忠义倒也君子,见状停手,不欲趁人之危。当然他心中也无比明透,适才白玉堂本有机会置他于死地,却硬撤杀招,故意只以虚招示威。
白玉堂默默坐着,颓然垂首,右手云浪支地,遮住半脸。这一坐坐了许久,当大家都疑惑白玉堂是否有什么不妥,突然一阵笑声从低垂着的嘴角溢出来,由轻至响,最后竟是仰头狂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左手捂住额头,顺手抚平额前凌乱细发。透亮的明眸渐渐眯成一线,与开朗的笑声不同的是那一脸迷一样的惑人笑容。
“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
“究竟白玉堂懂了什么?”赵祯不明就里,向回到原位的展昭发问。
展昭目不斜视,望着对阵两人解释道:“原本忠义太子一阳指所发罡气只有二尺,但之后突然长到四尺,我本以为是他保留了实力,现在看来好象并不是。要以指发出内力,必须将内力集中一点。运功时一般内力会护住全身,就是太子刚开始那样。但是……。”
思索令展昭有了停顿,一旁封何领会,接口道:“但是二尺根本打不到白玉堂,所以大理太子就将原本散在全身的内力集中,都凝力指上。”
展昭郑重点头,“我想适才拍到太子腿上那一掌让白兄明白了其中奥妙。”
赵祯又问:“那件夔龙蟒是刀枪不入的宝物吧?何以要脱下来?”
展昭道:“夔龙蟒虽可保周身,然穿着会使动作僵硬,其次也有阻全身内力运行。”
赵祯闻言,紧绷表情一松,展颜道:“看白玉堂的样子应该已经想到了应对之法吧。”侧首看去,却不见展昭神态舒展,心中不安隐隐又起。
“大理太子是以防换攻。要破解,的确不难。”复杂的眸光不着痕迹闪过展昭凝视下的瞳孔。“只有一个方法——力战。”
不急不徐,白玉堂恍如没事人般重新站起。低头看了眼脱臼的脚踝,不怒反笑,带着一丝自嘲。
右脚突然抬起踏下,一下,两下,脚尖几次轻点后,眸子闪过一道决毅之光,随即猛地用力一踏,脚脖轻旋扭转。待向段忠义踱去,已步履如常,轻易复位了。
白玉堂傲睨段忠义,“太子如此看重这场比试,玉堂自不能有负太子,必当全力以赴。”
“赴”字方出,白玉堂指尖拨起,云浪在掌心转了几圈,一把抓定竟是反握之式。
众人俱不明所以。只有展昭,倏地捏紧拳头,懊恼自喃:“糟了。”
因为只有他知道,白玉堂真的怒了。
没有悬念,如展昭所料,第一招“镜花水月”已出。云浪轻划,明明只有单剑双锋,刹那如坠魔道,幻出无数剑影锋芒,叠加交覆。当幻影消散,不知怎的,反握之剑竟又倒转。紧跟着,“青云往复”再递。剑走龙蛇,往复游走,匿在剑身因扭曲所发不断鸣吟下的,却是突进的一掌。
段忠义不由出手对了一掌。对掌后,段忠义疾退数步,再望白玉堂,竟借掌力纵身跃到半空,而手中云浪一拨又是反握。只听白玉堂一声爆喝,身子微弓,几乎用了全身力量横压云浪向他劈来。
强!好强!
不止剑的气势,还有人——力拔山兮气盖世。
犹如孤帆破浪,犹如黄山飞石,犹如大漠兀鹰,犹如长河落日,宽广中存着尖锐,尖锐到要撕破那无休无止的宽广。
段忠义不得不承认,那一瞬他的心竟单纯被那气势折服。
所以在这场对决中他第一次有了措手不及的感觉,但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是,任何东西一旦开了先例,就会接二连三。
大骇下,退避已不可取,段忠义惟有竖起左臂用夔龙蟒挡下。哪知剑身刚沾蟒袍,竟由刚转柔,紧贴臂膀兀自一旋,接着剑尖斜挑,刺破段忠义肩头。随后身形霍然矮下,一腿“秋风扫落叶”,趁段忠义跃起以避,左手悄无声息伸向段忠义胸前。
其实,要制服当时的段忠义,白玉堂可以想出成千上万种方法。
但是白玉堂没有选择任何一种。
他只是奇怪地探出手,奇怪地揪住段忠义胸前衣襟。
自然,奇怪的事绝不止这一桩。
那么愚不可及的动作段忠义明明可以应对,但也就在这一瞬间,段忠义突然瞪大眼睛,像被点了穴道似的,连原本行动也完全僵止了。没有任何反应的被白玉堂就这样过肩摔了出去。
“这是……。”
惊讶到不能自矣,展昭蓦地叫出了声。
而另一边,南宫惟的眼角也明显一记抽搐。
虽然没有声响,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段忠义是重重摔到了地上,这一摔不得了,好半晌才爬起来。身上虽然看不出受了什么伤,但那满脸困惑的表情却让每做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是那么迟钝。他愣愣看着白玉堂,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这边,白玉堂见他不动作,自然也停下。
一停,竟停了许久。
诡异气氛弥漫,柴文益察觉异样,于是朗声大喊:“大哥,你做什么?对方要攻过来了。”
喊声提醒了段忠义,令他幡然回神,没分清白玉堂是否要攻他,本能急出一指。白玉堂见状,顺势逆转仰身,回以一剑。
一剑未必,段忠义又是愕然。
观战的南宫惟眉头几乎全皱紧到一起。连乔天远口里都忍不住发出惊疑之声。柴王府众人不解,向乔天远询问。乔天远道:“如果老夫没有看错,刚才那剑分明是南宫老弟的招式。”
南宫惟冷声道:“没错。那招‘孤星叹月’是我教给入室弟子最低浅的剑法。”
柴王府众人一听入室弟子,全不由自主望向了对面的展昭,因为人人都知道,展昭不但是南宫惟的入室弟子,更是南宫惟唯一的弟子。几个眼尖的甚至能够看清那张温和脸上浮起了笑容。
是的,笑容。
展昭在笑,远处未必能看真切,近处的人却是一目了然。
因为他们不但看到了笑容,连那止不住的笑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展昭边笑边自语喃喃:“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的全力以赴……。我懂了。”
赵祯好奇:“展护卫,你又懂什么了?”
“比试前白兄问了我个问题。我一直奇怪他为什么要问那么无关紧要的事。这下,我全懂了。”
“他问了你什么?”
“他问我十三年前在这雪城派如何救下的大理太子,用的哪几招。”
“那与这场比试又有什么关系?”
展昭道:“我与忠义太子虽未深交,但看得出来,他是个恩怨分明十分重感情讲义气的人。”
“肯不顾身份立场全心全意帮助柴文益,确是重情重义。”顿住,赵祯思忖片刻,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看来大理太子对当年一事并非无动于衷。”
刘逸抓了抓脑袋,一脸迷茫。“这个……我怎么还是听不懂?”
胡庆一白他一眼,骂道:“怎么笨的跟猪一样?!你没发觉那个大理太子对展护卫态度很好吗?先前还提及展护卫十三年前雪城派相救之事。所以白少侠就施展当年展护卫救他的招数试他。既有反应,说明大理太子仍感念当年救命之恩。这正所谓——。”
魏千接道:“乌鸦亦知反哺。”
魏万跟道:“是人当懂报恩。”
三人互看一眼,与众人一同嬉笑起来,气氛顿时活跃不少。
所有笑容中,只有展昭笑得最勉强。封何见了安慰道:“放心吧,效果似乎远比预料还好。”
展昭叹息:“若能就此平息干戈,那固然好……。”
展昭没有把顾虑说下去,倒是赵祯突然省起,问道:“展护卫,你告诉朕,比斗之前你究竟对白玉堂说了什么?白玉堂不会无缘无故问你十三年前的事吧?”
展昭心中感叹赵祯敏锐,于是不再隐瞒:“我要他这场比试不能出杀招。”
这么一句说出来,不但赵祯,连四周所有人都发急了。
“生死攸关,你要他留手,岂不害了白玉堂?!”
“官家并不了解白兄的武功。他的武功路数很霸道,尤其杀招,叫人肝胆俱裂,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掌控得了。这也是他和我比武向来只输不赢的道理,因为他一定会保留这些招数。如果他完全施展,官家认为结果会怎样?”眸子划过一线凛冽,杀气霎那消逝,“然大理国主只有忠义太子一个子嗣,万一太子死了,这件事情就真没完没了了。至少西南疆土再难有宁日。”
赵祯暗暗吃惊,“这么说来,形势岂不是对我们不利?”
“若太子功夫稀疏,白兄自有分寸,当力敌取胜。现在势均力敌,的确麻烦不小,以眼前的情况,恐怕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管输赢如何,我都已经做好了打算。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一战也并非完全不利。我想太子应该看得出白兄处处让招,加上若其真感恩于微臣,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肯认输,那就说明承了我方的情,想必以后柴家的事他也不会插手多管。”
“真能如此,朕也算少了一桩心事,不用顾虑大理了。”赵祯笑容总算得以舒展,“展护卫,还是你考虑周到。朕真庆幸你是站在朕这边。还有白玉堂,不战而屈人之兵,亦是高明之举。”望向不远处那身白衣胜雪,“有他在,朕同样庆幸。”
“都说锦毛鼠白玉堂最好面子,当年为了御猫封号盗三宝寻展护卫晦气,事犯被擒仍宁死不肯低头认错。那般高傲姿态狂放不羁之人,如今却肯放下身段,取这等怀柔政策,不愧是真侠士、大丈夫,分得轻重,做得曲直。”不掩藏满目赞赏,封何拍了拍展昭肩膀,调侃,“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吴下阿蒙,亦有辩败鲁公的一天。如何,是不是第一次对你那位白兄产生钦佩之情?”
微笑着摇头,展昭道:“我一直都很佩服他。因为我最羡慕的就是像他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
少见的开怀,心中感觉到的温暖,连再次投向那忽冷忽热的对战场的视线都不自觉柔和了。但是,看在另一个人眼中,却令原有的笑意渐渐褪去了色彩。
追随着展昭视线,也是看向屋心。一种弄不懂是什么的纠结,忽然刺痛了胸膛的某个部位。
或许那种刺痛,是对自身的讽刺。
他以为展昭自愿入官场施展报复是得偿所愿,原来在那个人心里真正向往的却是洒脱快意的生活。既然不想当官,又为何每次都说不悔?
他,也许并不如自己想的那么了解他,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