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未尽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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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
在海鸥学院里，有七大不可思议。
走进旧校舍的女厕所时，八寻的耳边还回荡着小葵的声音。
“七大不可思议之七，厕所里的花子同学。她可以实现来访之人的愿望，但是，需要用重要的事物作为交换。”
“呼唤她的方法是敲三次门……”
八寻双手握拳，试图按捺住内心的急切，低声问，“花子同学，花子同学，你在吗？”
“我——在——哟——”厕所门咔哒一声松开，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在八寻身后响起。
八寻僵硬地转身，想要回头看看那位传说中的花子同学，却只看见一团黑影。慌神间，肩上猛地一凉，像是幽灵的手搭在了自己身上。
“哟，你真能听见我说话呀？”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
八寻身上止不住颤抖着，最后尖声叫起，“呀——”
“你没事吧？”那团黑影飘到八寻身边，似乎是在关心她，“被我吓到了？”
八寻眼中含着泪，点点头，支吾着问：“你就不能化出个人形吗？”
“这个啊，我不喜欢被人看见哦。”黑影在八寻周围绕了几圈，最后停在她面前不动，“嗯，我就是七大不可思议之七，厕所的花子同学，初次见面。”
八寻惊讶地睁大了眼，捏着裙摆问，“你，你就是花子？那花子同学，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当然可以，但是你要付出代价。你有事求我才来这的对吧？把你的名字和愿望说来听听。”花子同学的黑影忽明忽暗。
“好的！我是高一A班的八寻宁宁，希望和喜欢的人两情相悦！”八寻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
花子同学叹了口气，问她，“就为了这种事情来许愿吗？”
“对、对呀。”八寻见那团黑影飘忽着，一时好奇，伸手戳了戳，却什么也没碰到。
“不应该许些别的愿望吗？比如，让自己活到一百岁什么的。”
八寻愣了会儿神，干笑两声，“这个，这个有点难度吧。”
“也对。”花子接着问，“那对方是谁？”
“啊，”八寻面上浮起一丝薄红，头低了又低，“我还没有喜欢的人。”
花子君半天没吱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我没有乱许愿的意思！”八寻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沉默，忙开口解释，“只是我真的很想尝尝恋爱是什么滋味。去年我向喜欢了三年的学长表白，结果因为我的萝卜腿被拒绝了。花子君是幽灵小姐，应该看得出来我的寿命不长了吧？”
“我……”花子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八寻低声的哭泣所打断。
她默默掉着泪，哽咽着，“前几天我的体检报告出来了，那个奇奇怪怪的病名字长到我根本记不住……我，我只知道过不了一年我就要死掉，所以在那之前，我想谈一次恋爱。不过毕竟我快死了，所以，就算很快分手也没关系。”
“好吧，那对象有什么要求吗？”花子君开口。
八寻止了哭声，想了想，说，“嗯，希望是同班同学吧，最好是又帅又温柔的那种啦。”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低声感叹道，“能和这样的人两情相悦真的是再好不过了吧……”
“我知道了。”清风从窗外吹来，卷着八寻的发丝在空中飞舞，勾画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花子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你也会的。”
八寻闻言抬头，眼底映着那团黑影，闪烁着五彩的光。她重重地点头，雀跃地笑起，“真的吗？谢谢你，幽灵小姐！”
“我可不是什么幽灵小姐，”黑影飘回最后一个厕所隔间，话语中是无尽的揶揄，“我是男生。”
“什，什么！！！”八寻先是惊讶然后又是愤怒，“亏我还把你当小姐妹说那么多！”
纵使隔着门板，八寻也能听见花子君的笑声，“这有什么的，让我想想看要你付出什么代价好呢……对啦，甜甜圈吧，你会做吗？”
八寻捶门的手突然停住，满是诧异，“会是会，但是你只要这个吗？”
“对——没错——”花子拖长了尾音，听起来有些撩人的意味，“我今天心情好，只要这个。你什么时候做完了，放到这边的窗台上就行。”
“好的！我现在就去做！”八寻收回手，跑出厕所，走到门边上时特意回过身朝里面喊了句，“谢谢你，花子君！”
与此同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黑影环绕下的花子现出了真实的身躯。
他长叹口气，无奈般笑着，“这么多年了，八寻你还是就这点愿望。”
花子推开隔间门，倚在窗边，撑头看向窗外，八寻正从他眼前跑过，发尾在背后上下拍打，翻出好看的弧度。
不过他一向难以拒绝八寻的愿望，无论那是什么。
更何况，他是厕所里的花子君，是能实现生者愿望的怪异，不是吗？
“不就是两情相悦，”花子唇角露出一抹笑，勾着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实现给你看。”
夏初
在向花子君许完愿的第二个星期，八寻班上转来了新同学，柚木普。
那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个子不算高，但是体能好得出奇，笑起来温温柔柔的，书包上挂着月球的小吊坠，连钥匙扣都是小火箭——一定是很喜欢太空吧，八寻这样想，盯着右手边柚木君的侧脸发起了呆。
这样仔细一看，感觉他真的好像……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柚木向她偏了偏头，小声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八寻突然有种偷窥被抓包的感觉，也不顾是在课堂上，就这样大喊出声。
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八寻同学，柚木同学，上课不要开小差！”班主任恶狠狠地拍着讲台，“尤其是你，八寻！你都这样多少次了！给我去外面站着！”
“是——”八寻垂着头就要往外走。
哪知柚木普在众目睽睽之下先起了身向门口走，还不忘替八寻辩解，“老师，是我先找八寻聊天的，我也去外面站着吧。”
班主任在讲台上瞪着眼，他才不信看着老老实实的柚木会主动找别人聊天，可出了口的话又不好收回，只能干咳两下止了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别管他们，我们继续上课。”
教室外，八寻和柚木老老实实地站着。
“你出来干嘛呀，”八寻涨红了脸，小声说，“都是我不好……”
“哎，教室里太无聊了，出来透透气嘛。”柚木眨眨眼，看向她，“所以，八寻你能说说为什么一直要盯着我看了吗？”
八寻脸上的红一路蔓延到耳尖，“那，那是因为我感觉你很像一个人，啊不，不能说是一个人。”
“嗯？”柚木皱皱眉，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八寻有些难堪，原地跺了跺脚，“这么说吧，你知道我们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吗？七大不可思议之七，女厕所的花子同学。”
“啊，这个我知道。”柚木温柔地笑起来，“我之前读的那所高中也有类似的传言哦，不过叫作男厕所的草子同学。”
八寻分不清面前的柚木同学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喔，下雨了。”柚木看着走廊外的雨丝飘了进来，侧身问八寻，“你冷吗？”
“还，还好。”虽说是个夏天，奈何风大得很，卷着雨滴往八寻身上吹，多少带了些刺骨的寒。
“呐，穿上吧。”柚木突然解了自己身上的外套裹在八寻身上。
纯黑色的校服外套上沾着他的体温，淡淡的青草香扑面而来，八寻有些晃神。
面前这个人，好像就是为她而生的，新来的同学、温柔、帅气，现在还和她在教室外一起罚站。
“八寻啊，”柚木靠在墙上，伸手塞给她两张电影票，“周日有时间吗？和我一起去看电影怎么样？”
“嗯？那个……”八寻手抖了抖，心脏飞速跳动，这还是她第一次被男生邀请，“怎么会来邀请我啊？”
“嗯——因为我拿到了双人票呀，我弟弟不喜欢电影院，”柚木说着，还揉了揉八寻的脸，“加上我有点喜欢八寻，所以，要不要一起去呢？”
八寻有一瞬间的呆滞，然后愣愣地开口，“普君，普君你，该不会是在邀请我去约会吧？”
柚木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有些羞于启齿般答话，“是，是在邀请你啊。”
“反正，要是八寻也喜欢我的话，就，好好考虑考虑。”柚木突然侧过身子，在八寻耳边轻声说。
八寻捏紧手中的电影票，绽开了明媚的笑容，用力地朝他点头，“嗯！我会好好考虑的！”
毕竟普君他，有体温，有身份，大家都能看见他，我一定不是在和幽灵先生谈恋爱，对吧？
八寻如此想着。
秋至
那次看完电影之后，八寻就和柚木正式在一起了。
作为男朋友，柚木普算是非常称职，他会在八寻跑完四百米时递上一瓶温水，会在八寻的抽屉里放好零食，会陪她走遍校园里的每一寸土地，聆听风的呼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八寻心里也一天比一天烦躁。
普君在蕴藏着勃勃生机的夏天出现，带着新生的气息，踏入了她所剩无几的平淡人生，她越陷越深，原本尚能冷静面对死亡的心一点点动摇着。
八寻很清楚自己时日不多，所以才想感受恋爱的滋味，但花子君送给她的男朋友太过优秀。
普君才十五岁，他有大把的时间去肆意挥霍，再过三年不到，他就能成为一名大学生，他可以去属于大人的店里喝酒，可以彻夜不归，他可以穿上定制的西服，迎娶他的新娘。
就算是现在，他也应该去找其他女生谈恋爱，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
所以，我应该告诉他的对吧？
我应该告诉他，其实我快要死了对吧？
八寻胡乱揉着脑袋上的头发，不知如何向他开口。
“怎么了，八寻？”柚木看向她，眼中盛满了关切。
八寻有些郁闷地抬起头，没有答话。
柚木笑起来，伸手帮她理了理发丝，“你看看，头发全乱了。”
八寻晃晃脑袋，瞥见他背着往日没用过的挎包，难掩心中的好奇，“普君，你背的是什么啊？”
“这个？”柚木单手接过八寻的手提袋，拉着她向教室外走，“当然是天文望远镜呀，我们等会儿要去观察天体。今天晚上有流星雨，你忘了吗？”
“啊，是吗，我好像真的忘了。”八寻干笑着，她最近都在思考如何向柚木坦白，哪有心思听这些。
“哎呀，八寻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柚木笑着抱怨，牵她的手却从没松开。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到天台上，柚木滔滔不绝地讲着，“这次是英仙座流星雨哦。今天刚好是新月，月光不是很亮，所以应该能很清楚地看到星星。虽然冬天更适合观测吧，不过今天也很棒。”
“嗯？”八寻看他。
“因为今天只有我们在天台上呀。”柚木笑起来，调整好望远镜，把位置让给八寻。
“哇，看得见星星。”八寻顺着目镜看过去，眼前的星空让她忍不住称赞。
柚木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侧脸，“这些星星是天蝎座哦，你看见正中间的那颗红色星星了吧？那是天蝎座里最亮的一等星，红色α星。”
“嗯！很漂亮。”
“那里原本是双星，用这台望远镜根本就看不见旁边的伴星。
α星的光芒可比太阳强一百多倍，不过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六百多年前的光哦，因为红色巨星马上就要毁灭了，说不定真正的α星已经消失不见了。”
八寻抬起头，看向柚木。
“明明还看得见，却已经死了，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幽灵？”柚木自嘲般笑笑。
八寻总觉得他的话另有所指，沉默良久后，指指望远镜问他，“你要来看看吗？很漂亮的。”
“确实很漂亮，不过正因如此我才会不想去看，”柚木又露出他的招牌笑容，“已经死去的，再好看也抓不住对吧？”
“这个啊，我不知道。”八寻在他身边坐下，挽住他的胳膊，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将八寻裹住，“我只要眼前看见的。”
“好吧，八寻真是个小孩子。”柚木笑得更开心了，“不过八寻你别靠我这么近哦。”
八寻闻言松开挽住他的手，问他，“嗯？怎么？”
“因为这样我会想亲你。”柚木轻轻环住八寻的腰，在她耳畔私语。
“我，我又不是不让你亲。”八寻的脸泛起了红，好在是黑夜，普君应该看不见吧？
“真的啊？”柚木像是色鬼大叔一样调戏她，慢慢低头，却并没有靠上去。
八寻看着他的脸就停在自己一厘米不到的地方，狠了狠心将唇迎上去，“真的！”
雾一样的月光流泻，将他笼罩在轻薄的梦境中，熟悉的清香蹿入柚木的呼吸，混着清冷的夜风，柚木一时间不知该由着直觉沉沦下去还是清醒过来。
虽说在家亲过小仓鼠，但这毕竟算是第一次和男生接吻，除了贴上去，还应该做些什么，八寻一概不知。
两人就这样互相瞪着眼睛看着对方，过了好一会儿，八寻才放开柚木。
“那什么，我这是第一次亲别人……”八寻抿抿嘴，有些难堪。
“没关系，谁不是第一次呢。”柚木笑起来，把她抱得更紧了，挪了只手来捏她的嘴，“把眼睛闭上。”
八寻轻轻皱眉，这人得了便宜还不卖乖，恼羞成怒般开口，“干嘛！”
“张嘴，我教你接吻。”柚木对她的反应很是开心，他的气息在八寻唇边挥之不去，温柔地占领着她的地界，不留给她呼吸的余地，八寻伸手拽住他的衬衣，无声地抗议着。
柚木堪堪退了半分，待她缓口气，又继续着刚才的吻。
“那什么，我，我的日子不多……你，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唇齿相依时，八寻低声呢喃着。
柚木也低声笑着，轻轻揉着她的发丝，“我早就知道。但是没关系，我和八寻一样。”
“我只要眼前看见的。”
冬眠
那个冬天，八寻住院了。
医院离学校很远，柚木依旧每天准时来看她，坐在她身边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在她咳嗽时给她递上一杯温水，在她无聊时给她读上几个睡前故事。
转眼就到了到了元旦前夕，那天夜里医院连医生护士都少了大半。
窗外接连起伏的高楼化作和夜幕相接的宇宙，外面的世界有璀璨星河，病房里却只有她还在苟延残喘。
“是想去看星星吗？”柚木见她一直看向窗外，问道。
八寻收回视线看向他，“不了，我只要眼前看见的。”
柚木失笑，低下身亲亲八寻的嘴角，帮她盖好被子，在她身边坐下。
“还记得我们看星空那天吗？”八寻突然问他，“‘已经死去的，再好看也抓不住’，你是这么说的对吧？”
柚木抬眼看她。
寂寂星河无声在天际流淌，他的目光似乎比平时更显沉静幽深。
“那我为什么能抓住你呢？”八寻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如初见时她的模样，“花子君？”
柚木短暂地愣了半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因为我心甘情愿。”
“这样呀。”八寻嘴角勾着的笑渐渐淡去，“可是我马上就要死了是不是？”
柚木僵硬地点点头，他做不到继续欺骗她。
“那，那我会有下辈子吗？”
柚木扯出个笑容，答，“会。”
“那就好，那就好。”八寻像是放下心了，过了没一会儿，又问，“那，下辈子，花子君你还会爱我吗？”
柚木缓缓吐出口气，“这个问题呀，上辈子八寻你已经问过我了。”
“可是，可是花子君，我不想死，”八寻终于哭了出来，把她这将近一年的孤独与恐惧毫无保留地展现给眼前的他，“我这辈子还有好多事情没有经历，我还没有去过北海道，我还没有成为女大学生，我还没有进过大人的店里喝酒，我还没有穿上漂亮的婚纱嫁给花子君啊……”
柚木没有接话，沉默地坐在那。
他的泪轻轻掉在八寻扎满针眼的手背上，溅出悲伤的痕迹。
良久的沉默过后，柚木摊开了手边的书，低声读着，像是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一样。
“我们爬到山顶，坐到了晚上，什么都看不到……”
八寻听着他的声音，有些乏力地合上眼，她感觉自己心脏猛地跳动两下，然后渐渐停息，她的身子也越来越轻，好像就快要离开这个世界。
谢谢你。
我爱你。
花子君。
她在心中默念。
心电检测仪急剧起伏几下，归于平静，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柚木的诵读。
“滴————”
柚木抬了抬眼眸，合上书，口中继续念着，“我哭的时候，会有流星陨落，你要记得许愿。”
他站了起来，盯着床上双眼紧闭的八寻，将额头与她相贴，停了几秒，亲了亲她的唇，刘海的阴影下，他闭上眼，试图让泪水不再涌出。
窗外突然炸起了烟花，一簇一簇飞向天空，带着八寻的灵魂，一起飘向远方。
时间永不停滞，这些年来，花子送走又迎来八寻的一世又一世，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已经能平淡地接受八寻的死亡，可他做不到。
每一世，他能陪伴八寻的时间都那样短暂，他一遍又一遍体会着无疾而终的初恋，他的女孩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逝去。
这不公平对吧？
我们还没来得及度过一个完整的春天，我们还没有看到新年的樱花，我们还没有走到九十年以后，不是吗？
眼前的女孩就这样，一世又一世，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心上划开一刀又一刀，永不愈合。
“这一点都不公平。”
崩溃的前一秒，花子哽咽着。
那一刻，他的世界山崩地裂。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他知道。
文末的诗来自任航的《许愿》，节选了一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未尽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