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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季到北京去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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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时节,南京到北京这一路,树木凋零,落叶满地,片片空洞。高铁急速飞过,窗外是一闪而过的电线杆,还有参差错落而又形态各异的房子。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韩家冬咧着嘴笑着,伏在车窗边发呆。纵然窗外清冷无比,他的内心却温暖如春。他从来没想过,14年后,白雪会主动联系他,两个人还能走到一起。
1、“你突然发过来的文字,彻底打乱了我的心”
一个多月前,“十一”放假,韩家冬却没有出去浪,而是选择一个人在家看综艺。作为一个综艺节目导演,刷综艺已经是他的习惯。单身一个人,又是穷屌丝,在家看节目已经是最低成本的消遣了。家冬住的是一个合租屋,有5间房。当然,他住的一定不是最好的那一间。最好的那间是带独立卫浴的,住了一对情侣;剩下4个房间都是公用卫生间,有两间分别住了一男一女,那女的还养了一只泰迪,至于他们做什么工作,家冬并不晓得;家冬住这间带阳台,还算方便;最小的那间只能够放一张床,紧挨着厨房,一个刚毕业的房屋销售住着,谁进厨房,他都知道。“十一”假期,他们都不在,家冬难得拥有这样的清净,还不用担心有人抢厕所,就买了很多零食,安心在家当“废柴”。
晚上十点多,家冬睡不着,翻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李帅领证的照片。旁边的新郎衣冠楚楚,挨着新郎的李帅笑靥如花。不要误会,李帅是个女生,只是名字听起来像男生。要怪就怪以“帅”字为名的男生太多,大家的认知已经形成了习惯。李帅是家冬研究生班的同学,不但学习好,长相还很出挑,身材比例直逼国际超模。家冬一度怀疑人生,不是因为嫉妒,毕竟性别不同,只是想不到上天会集中这么多优点给一个人。
看完李帅的结婚照,家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赞。身边的同学都结婚了,有些孩子都到了入学的年纪。刚开始,身边同学相继结婚的时候,家冬还自嘲,哭喊着自己的缘分什么时候才能到,后来,他已经不想提了,因为疲倦了,累了,真的有压力了。一个人的孤单,在一起的两个人不会懂,阖家欢乐的人更不会明白。关了手机,家冬端起床头柜上的啤酒喝了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每到周末或者放假,家冬都会点烧烤和啤酒,喝到朦朦胧胧,然后昏昏沉沉睡去,至少外面的世界暂时和自己无关。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刚刚想起来,你初中的外号叫冬瓜,哈哈。发信息的人是白雪,家冬初中时就暗恋的女生。
2、“你少女时的微笑,是我最美好的回忆”
家冬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复。想了快一分钟才颤抖着手回道:“哈哈,我都快忘了,你竟然还记得。”家冬的内心仿佛有几十只鹿在撞,手紧紧地握着手机,“你呢?怎么还没睡?”
“今天不忙,睡不着。”信息结尾是一个调皮的表情,跟白雪笑起来的样子很像。
“还在北京吗?”家冬翻了个身,发了一条。
“嗯,来北京5年了快。”
“北京压力挺大的,你还挺有勇气的。”家冬在文字结尾还加了一个赞的表情。
“北京工资高,机会多。”
家冬刚想怎么回复这句话,又一条信息来了:“不跟你说了,我得早起,明天再聊。”
看到“明天再聊”四个字,家冬的心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狂跳不止,马上回复到:“好的。晚安!好梦哈!”
“晚安!”白雪在结尾又配了一个调皮的表情。
家冬又翻了一遍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开心地在床上打起了滚,差点掉下去。
第一次见白雪是初一的时候。那是一个初冬,冷风吹落了黑槐的黄叶,寒霜却遮不住菊花的芬芳。村子里没有人种花,只有初中的教师宿舍那边的公用电话亭旁边放着几盆□□。那天,下午刚放学,她正在学校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初冬的空气中弥漫着平瓣菊的香气,红色的夕阳让黄色的电话亭多了一抹绯红,竟然显得愈发标致。黑色绒质外套,齐肩的乌黑短发,白皙的手指随意地勾着黑色的电话线,说话时温柔中透着甜蜜,说不出来原因,但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吸引着家冬。透过校园镂空的墙,家冬只敢远远地看着。假装自己在散步,却始终在离电话亭不远的墙边徘徊。或仰头看天,或低头看地,耳朵却一直对着电话亭。
那天中午,家冬的爹娘刚吵了一架,具体因为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娘歇斯底里的哭泣,爹自残式地踹椅子的愤怒,在他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虽然初雪未至,他的心已经寒冷无比。可是,看到打电话的白雪,听到那个声音,家冬感觉自己都要融化了,仿佛她是春的信息。那天夜里,一场小雪覆盖了整个村子。第二天打开窗户,家冬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新的。
初一初二两年他们都是同级不同班。但是,家冬总是偷偷寻找着这个熟悉的影子。每周三下午放学后的电话,她从来没有拉下,而他也不会缺席。镂空的墙边,总有他的影子。后来,家冬才打听到,白雪从隔壁镇子来,住在姥姥家里,因为1班的班主任是她表姐,父母为了让表姐监督她学习,才帮她转学过来的。每周日来村里,周五下午放学就回自己家。那个电话亭,除了家在外地的老师偶尔要用,也只有白雪会用了。毕竟,周围几个村子的同学每天回家,没有人需要打电话。
转眼到了初三,三个班级要合并成两个班,两个人竟然都被分到了初三(一)班。当时选座位是按照成绩先后依次挑选,家冬没想到的是,白雪会选择坐在他的前面。当时,他的心情和看到白雪半夜用手机发过来的文字是一摸一样的,只有“激动”两个字。那时候,帮她解题是最开心的,他们还互换作文看。她哥哥让她学狗叫的事情,还是在互换作文的时候看到的。她笑起来真的太好看,似乎是如沐春风,而且是风中有蜜。作为物理课代表,每次家冬收好作业都会有人要来抄,但是他一直铁面无私地拒绝所有人抄作业,只有对她,可以网开一面。关键是每次跟她说话家冬都会紧张,似乎他面前站的是公主,而自己只是个贫民。活泼开朗的她自然深受老师的喜爱,那种阳光甜美的笑容是家冬生活里最甜蜜的盼头。
后来,他们同在一个县城读高中,但家冬在县一中,她在县四中。纵然距离并没有很远,但是学业压力很大,家冬从来没有找过她。不敢找她的原因是,他找不到找她的理由,因为家冬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白雪就像一道光,家冬跟不上,更抓不住,也不敢抓。
3、“最不愿看到你哭泣”
按照家冬的计划,上了大学就要想办法找到白雪表白的。但是,从农村到城市,身穿高中校服的他,在同学们各种时髦穿搭的对比下,在各种广博见闻的轰炸中,无时无刻不在自惭形秽。同学们入校都是带手机的,只有他参加社团活动都要留同学的电话,录取通知书里发的电话卡一直躺在他的抽屉里,任何班级短信通知,都要室友告诉他。在韩家冬的面前是一座山,它的名字叫自尊。
在读本科期间,家冬参加的社团都是不需要交社团费的,负责报道校园新闻的“世纪新闻网”、免费给贫困家庭的孩子辅导功课的“大手拉小手”等等,参加社团活动的目的很简单,评奖学金时算积分的。原本,家冬是想等自己经济基本自足了,有钱恋爱了再找白雪,结果一等就是两年。
室友的恋爱对象换了一个又一个,韩家冬却始终停留在原地。一天,他突然想,白雪这么漂亮,应该早恋爱了吧?通过同村的李燕辗转找到白雪的电话,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过去,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几句话就可以让家冬开心地跳起来。盛夏的夜晚,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家冬手里拿着电话,一圈圈地走着,就好像他如果停下来电话就会断一样。
老同学好久不见的寒暄过后,家冬有点紧张地问道:“我想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你说呗。”
“你……”家冬说不出口。或许是觉得突然问很唐突,或者是怕听到肯定的答案,也或是怕白雪听懂了他的心思却拒绝……就这样,家冬卡在那儿。
“你咋还吞吞吐吐的,想问啥?”白雪有点不耐烦了。
“你谈恋爱了吧?”家冬说完更紧张了。
“对啊,大二开始谈的,一年多了。”白雪爽快地回答道,“你呢?谈了吗?”
“我没呢,哈哈。”尴尬地笑了一声,随便说了几句,韩家冬就挂断了电话。毕竟,世界不是你的,无论你怎么计划,别人的节奏一直在前进。一个人的意淫永远都不会是两个人的狂欢。
韩家冬在操场一圈圈的走,步伐越来越快,后面开始加速跑,直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父母都是农民,大哥也在家种地,还总不知足,跟父母要钱;二哥深陷传销组织,不知悔改,报警都没办法处理,他使不上力;同学们大学生活的潇洒惬意和如鱼得水,总显得他一直都捉襟见肘、畏畏缩缩。内心的自卑让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为了更好的成绩和出人头地,家冬一直在拼尽所有。他的努力取得了一些回报,但除了成绩,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没有丰富的见闻经历,连班级组织的团体活动也是不定期参加,就为了省点钱。活得如此狼狈,却还要奢望爱情。想到这些,他竟然留下了痛恨的泪水。是痛恨自己的无能,还是痛恨生活的无助?抑或是因为嫉妒其他人看起来都比自己活得轻松?
两年后的夏天,图书馆3楼的办公室里,韩家冬正在看电视。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白雪打来的。他以最快的速度拿着电话跑了出去,来到信号最好的地方——厕所门口,开始了和白雪的通话。很明显,电话那头的白雪很不开心。
“你这会儿在干嘛呢?”白雪故作镇定地问着。
“我在看电视呢。”家冬一如既往地激动。耳边几只蚊子飞过,他用手挥了几下,想把蚊子赶跑,却也只是徒劳。
“你在老家啊?”
“没,我在学校呢。”
“我记得你今年毕业吧?”白雪疑问道。
“我留校读研了。因为之前在图书馆勤工俭学过,馆长把办公室的钥匙给我了,我暑假就住在这儿,等到开学直接把东西搬到研究生宿舍就可以了。因为找了个兼职做,挣点生活费。”
“你们馆长真好。”
“你没事儿吧?感觉你不开心。”韩家冬试探着问道。
“你听出来了?”白雪有些诧异,又有些不好意思。
“感觉到你情绪有点低落,就像刚哭过一样。”家冬轻轻地说。
“你还蛮厉害的……我分手了。”白雪伤心地说道。
“咋回事儿?为啥分的?”家冬心里有点开心,但是一想到白雪正在难过,又觉得自己不是人,竟然在“幸灾乐祸”。
“最近这几天。老娘竟然还想挽回,跑去找他,真的是,都不知道自己咋想的。经常都是我跑去找他,还经常买水果给他。北京这么大,交通还这么堵,每次见他都要花一个多小时,他还不满意,还跟我分手,气死我了。”白雪突然而来的泄洪般吐槽让韩家冬吃了一惊,这跟他印象中一直是甜美系的白雪判若两人。
“我记得你是因为他去的北京吧?”
“对啊,从大二开始谈恋爱,一毕业就跟他来北京,4年了,说分就分,妈蛋。北京有房了不起啊,太不把感情当回事儿了。”白雪的吐槽里多少有些气急败坏。
“那他咋说的?为啥要分呢?”
“现在跟我说性格不合,都4年了,中间怎么一直不说呢?!”任谁都能听的出来,白雪现在是满腔愤怒,“现在我一个人在北京,想想都难受。”说着,白雪竟然哭出了声。
家冬不知道怎么安慰,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说道:“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啊?你没有在开玩笑吧?”白雪停止了哭泣,满是惊讶。
这才一会儿,韩家冬的腿上就四五个包了,蚊子还在旁边盘旋,寻找着合适的下嘴机会。
“没有开玩笑,我也不是为了安慰你故意说的。你一直都没有感觉到吗?”家冬觉得自己已经很明显了,况且,女生总是比男生更敏感的。
“没有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白雪的语气里还是诧异,不过,家冬感觉到了她的开心。
“其实,从初中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高中的时候,学习压力又大,大学不在一个地方,不知道怎么说。后来发现你谈恋爱了,不能说了。”家冬一字一句的说着,却不知,腿上又多了几个蚊子叮的包。
“啊,你这么早就……有这个想法啦?”
“嗯。其实,有次打电话,你说你毕业了要跟男朋友去北京,我还想考研考到北京来着。不过没考上人大,就调剂回来了。”家冬的心都是紧的。
“我一直都没感觉到,竟然还有这些事儿。”貌似白雪忘了自己打电话的初衷,转而破涕为笑了。
“是啊,中间打电话一直问你感情的事,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还以为你多少有点察觉了。”家冬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啊……我没有感觉到。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感觉这个时候,说这个也不合适,但是,现在又特别想说,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家冬紧张地走来走去。
“……挺突然的……回头再说吧,我现在也不太想谈恋爱,而且……咱俩也不在一个城市。可能要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吧。”白雪出奇地冷静。
“是是是,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刚刚没搂住,哈哈。”家冬笑得很尴尬。
“跟你聊完天好多了,毕竟,在北京也没几个朋友,基本都是工作。你早点休息吧,照顾好自己。”白雪温柔地叮嘱着。
“好,你也别多想了,天儿挺热的,注意防暑哈。”家冬提醒着。
“嗯,有空再联系。”
“嗯嗯,再联系,拜拜。”家冬小心翼翼说着,直到对方挂了电话,他才收了手机。
家冬心想,自己应该是整个世界上表白最失败的那个人吧。从初一认识到现在11年了,没想到刚张嘴就结束了,心里更多的是懊恼。
窗外的蝉鸣愈发激烈了,虽然校园是空的,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