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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2030年6月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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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了S市。搭乘的是最原始的绿皮火车,这时候的Z国轨道交通发展的速度极快,飞机、高铁的速度比那些年快了又将近一倍不止。可我依然选择了绿皮火车,全国本来铺天盖地的取消这种绿皮火车,但喜欢浪漫的S市人民申请保留下来,说这是一种情怀。
从B市开往S市的路上,风景并不是很好看。我就想一只孤魂野鬼般搭乘工具从雾霾中缓缓驶出,去向那个我本以为再也不会去的地方。毕竟,故人不再,留下的只有亡魂和不堪回首的自己。
座位的旁边是两个可爱的小朋友,一男一女,女孩不知怎么哭了起来,男孩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棒棒糖,哄着说:别哭,哥哥会保护你的。女孩接过了糖,放进嘴里,眯着眼睛笑了。年少时的快乐,如此简单。只是那句话,似乎也有人曾经对年幼的袁问说过。是我自己,忘记了笑容,也忘记了那个人。
车厢里充斥着尼古丁的焦油味、康师傅的红烧牛肉面味、列车员叫卖盒饭、车轮在铁轨上不太好听的声音,我很烦躁,莫名的烦躁。
在火车驶向山洞的一刹那,聊天软件震动了一下。5G网络变成了2G,怎么也点不开消息。转瞬,见了日光,眼睛真的很痛,却干涩到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我从包里掏出眼药水,挤了几滴在眼里,再使劲闭上。眼药水从眼角落下,我感觉到它顺着我的脸颊,滑落至嘴角,最后没入脖颈里......
手臂处传来动静,是刚刚还在吃糖的女孩,手里拿着一张纸巾,豁着门牙,露出糖棍,口齿不清的安慰我。
我接过纸巾,对小女孩道了声谢。
“阿姨,你为什么哭啊?”
“我只是...只是想起了一些人和事情。”
“那些人现在都不在你身边了么?”女孩眨巴着大眼睛问我,男孩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不要再问下去。
“没关系的。是啊,现在那些人都不在我身边了,有一些我永远的失去了他们,有一些明知道我在等,却再也不肯回来。”女孩从扶手的另一边趴过来,抱住我。
小小的身体,此时却似乎成了我唯一的依靠,右手轻轻的拍着我的背,“不哭不哭,阿姨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啦,我其实也不太高兴,我和大哥哥还有妈妈一起从B市转学要去C市上学,以前的好朋友都只能在手机里联系了,其实我也很难过的。”
“那幸好你还有你的大哥哥,不是吗?”我装作揶揄的笑着打量着女孩儿,她也倒是脸不红,搂着男孩的脖子说:“那当然啦,他是我的未婚夫嘛!”男孩脸皮薄,却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
“嘿,你这小孩知道什么是未婚夫嘛?”
“未婚夫就是未来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的男生嘛,阿姨你连这个都不知道,out了哦~”车厢里不少大人都被她的“未婚夫论”逗笑了。
S市终是到了。临别前,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手链。是上次买给小白,但是小了两个号的饰品,想来她现在戴是正好。她很高兴的接过,也礼貌的道了声谢,再次拥抱我时,她告诉我她叫心心,心心念念的心,火车开动了,她把头伸出窗外大声地对我喊到:“阿姨,要开心啊!一定一定要笑鸭!”
我举起手用力的向远方挥去,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笑着回到这里。
我拿着行李,走出火车站。车站外没有那些年络绎不绝的人流和随处可见的的士,只留下了几辆黑的和电动三轮。也是,似是报废的火车站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采,S站的霓虹灯牌也有些电路不灵。
此时天已黑了,我随便上了一辆电动三轮,师傅很热情的给我开了门,并帮我拿了行李。一边开车一边问:“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来旅游么?我们S市好吃好玩的地方还挺多的,我给你推荐一下吧......”
“谢谢师傅,不用了。我是来给我妈扫墓的,麻烦到陵园,谢谢。”一时之间,车厢内都安静了下来,师傅沉重的叹了口气,一路上再没有任何言语。快到陵园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阵阵小雨,我下车的时候多给了些钱,对大爷说:“谢谢您了,您也赶快回家吧。”
S市的雨总是一阵阵的,从不在人间久留。就像这里的人,春梦了无痕般,不留下任何线索给你,最后永远消失在你的生命里。
我撑着伞,背着行李,一步步朝着妈妈的墓碑处走去,忽然雨停了。抬起伞,眼前的碑上散落着一把雏菊,也不知道是谁送的,并没有多想,只是从包里掏出纸巾,蹲下身,仔细的擦拭着落在上面的雨水。照片上的女人依然笑的那般温婉动人,明媚阳光。
“妈,我来了。你好久没来过我的梦里了,你是不是不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了?你放心,我最近过得还蛮好的,单位里的领导同事们都很照顾我,食堂的阿姨也总喜欢给我多装些肉生怕我瘦了似的。什么?你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呢,等有了的话会带来给你看看的,放心吧。”
偌大的地方鸦雀无声,我看着照片笑了笑。留下了一句话,只有风知道。
转头出了陵园,电动三轮车的师傅还在原地等我。我走过去,笑着问他怎么还不回家,不害怕么?
师傅说:“姑娘啊,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心,人心比鬼魂更可怕。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真就不怕什么牛头马面的,我是看你一个人,怕你打不到车,就在这里等你了。”我没有反驳师傅,他看起来真诚的在原地等着我,在如今这个科技发达的社会里,他似乎也真的被时代所淘汰,微信收款二维码上的年轻人似乎是他的儿子,我又坐上了他的电动三轮,驶向了S市的城市里。
我微眯着眼,靠在软垫上,包里的手机却突然欢快的叫了起来。
“喂,头儿有什么事么?”
“你人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领导在那边着急的问到。
“我没事啊,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刚刚平台上报道说你坐的那个绿皮火车因为轨道问题,和另一辆运输的火车相撞,好像死了不少人。那边的医院也需要人手,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什么时候挂的电话我已经不知道了,耳边嗡嗡的响着,眼前闪过的是女孩男孩,那一车厢的人.....
“师傅,麻烦去市医院。”
到了目的地,我直接扫给师傅一百元后奔向急诊科,大半夜里急诊室人来人往。身着绿色手术服和白色大褂的医生们在担架和病床处来往走动着。
我拿出我的医生执照和身份证,去到导医台询问:“我是从B市来的医生,请问今天晚上从S市至C市这条线路上来的伤者都在哪里?”
导医台的小护士们,有几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还是红了眼眶,说:“袁医生,你跟我到这边来。”她把我引到一边,告诉我说:“今天下午,你说的那条线路上的人只活下来了一个小男孩,其余的特别是11车厢的人,送到这里的时候已经都不在了。”
“那小男孩几岁了?”我故作镇定的问她,我用一只手支撑住自己,没人注意到我的腿此时已经瘫软无力。
“从他妈妈的户口本上看,他今年8岁了。”
“他现在在哪里?”
“太平间。一直握着他妹妹的手,不停的喊心心,怎么都不肯离开。”
“我叫心心,心心念念的心!这是我的未婚夫,就是以后要在一起一辈子的男生。阿姨,你要笑鸭!”耳边不断的回响着女孩说的话,稚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播放在我的脑海里。单曲无限循环,怎么也关闭不了。
“你们医院现在需要我帮忙么?”我抬眼看着她问。
护士看了眼导医台的同事,对我说暂时不用。我抬脚时,战巍了一下,护士扶住我,我道了声谢,然后去往太平间。
“你这个扫帚星,你妈妈就是因为你才死的。你出生就克父克母,你后爸也死了,他那么健康的一个人,不到半年也生了这么一场大病!你怎么不去死啊!”
似乎是上个世纪的时候,有很多人曾对我说过这些话,指责我的有邻居,有同学,有朋友,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让我去死,说我活着最是没有意义。可,怎么黑白无常还不来?天知道,我也是有多怨恨自己的生命。
“谁让你保护我了?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未婚夫?你说的,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的?我口袋里还有你最喜欢的草莓味的棒棒糖,再不起来我吃了?”男孩的声音传到耳边。
我推开太平间的门,他朝我看来。“阿姨...你怎么来了?”他满脸泪痕的看着我,眼里还有数不清的眼泪。
“我是医生。”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心心只是,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他抬头看着我,执着的想要我给予一个他想要的答案。而我,是个刽子手。
“心心不会再回来了。”我看着他的低下头颅,双手握着那只挂着lucky星星的手链,其实她没看见的是lucky的单词后面刻着小白二字,我也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更想不到再次见面会是这种场景。
“其实,阿姨向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失去过很多人。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兄弟姐妹,有我的亲人。我的爱人啊,他也不见了。他曾经告诉我,让我在原地等他,却再也没有回来。这样听来有没有好受些?”我嘴笨,不知怎么安慰孩子。我没有父母,没有谈过正儿八经的恋爱,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有的仅剩下我自己。
“可是,阿姨啊。我也只有她了,户口本是我妈临终前给我的,她把我托付给心心的妈妈,拜托心心好好照顾我的。我爸也没有见过他,听说我出生之前就抛弃妻子了。这么看来,我和阿姨很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