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七里》格子灰

8、(8)符纸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只十分明事理讲人情的好狐狸。所以我直接对夜叉说我自个逛就行你有事先回去等没事了你记得回来领我回去就好。夜叉也很不客气地脚一点地先走了，完全没有推脱。
　　于是我就抓着糖狐狸糖人继续乱晃，街上因为少了一移动冰山迅速恢复了往常的热闹活络，甚至于我凑上哪个摊子有小贩试图贿赂我这个‘大人’，我都欣然接受。于是我就坐在面摊的位子上咬着油乎乎的大烧饼手上多了一串糖葫芦两个鬼怪面具三个拨浪鼓四颗粽子和为数不少的炒板栗子一袋。我开始觉得我支开夜叉的决定是正确的，否则他跟着我其他鬼就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贿赂我，这个想法使我觉得很是开心。
　　我吃完了烧饼意犹未尽舔了舔爪子，面摊老板很是热情地给我上了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大碗馄饨面，馄饨一看就是肉馅，馄饨皮晶莹剔透，很薄，也很好吃。
　　当我吃完大碗馄饨坐在位子上打了第二个饱嗝的时候，一个有着两撇八字胡的长的很瘦的中年男子突然往我对面座位上一坐，摸着胡子就朝我笑得特别谄媚。
　　当我打了第四个饱嗝，八字胡终于停了摸胡子的动作，开口道：“大人。您是刚来酆都的吧？”
　　我自觉没什么不好说的。老实地点点头，又不由自主地打了第五个饱嗝。
　　八字胡倒没介意我的无礼，轻捻着自己的小胡子，开口询问道“大人是仙……？”
　　我又打了一个嗝，摇摇头。
　　“……那大人是魔界来的……？”八字胡捻着自己的小八字，背有些微弓，笑得很殷勤盯着我的眼神却十分小心。
　　难道我十分不像妖精？我郑重道：“我是妖。”
　　“噢……”八字胡意味深长，笑容越发殷勤灿烂，“那不知大人对酆都特产的宝贝有没有兴趣呢？”
　　宝贝？敏感字眼。我以一种探询的目光望着他。
　　八字胡见我感兴趣，十分利索地从怀中掏出几张符咒一堆纠缠成一团的金线和一些模样精巧的小玩意，先是十分爱惜地轻抚了几下，然后一副壮士赴义我拿刀子架他脖子的架势两眼一闭凛然从怀中摸出一道符咒往我面前桌上狠狠一拍，沉声道：“我今日与大人一见如故。钱某便忍痛割爱，将此道‘阴阳符’赠与大人！”
　　他这么一拍，桌上的筷筒子瓷碗勺都震了三震，我一惊，嗝了很大一声，面摊老板别着眼偷偷瞥我，似乎觉得这样对一个‘大人’不恭敬，又连忙回过头继续搓面团，我拍拍胸口发现气居然顺了。于是我开始深深觉得这阴阳符或许真的是个宝贝，宝贝一出手，就知嗝没有。
　　我接过那道符，俗话说‘鬼画符’，我是妖狐，不是鬼，所以我看不懂符上画的是什么，对于我来说上面龙飞凤舞的线条就跟八字胡刚才掏出来的线绳一般，只是纠成一团的玩意。
　　我丝毫不客气地把符揣进怀里，抬眼问道：“这东西怎么用来着？”
　　八字胡作了个点火的手势，我沉声问道：“烧了？”
　　八字胡搓了搓手，分外含蓄地朝我笑了笑，谄媚道：“大人真聪明。”
　　我回了他一个那是自然的深沉眼神，将桌上的‘赃物’抱个满怀，起身准备去别处逛逛，却听见八字胡急切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大人这是准备去哪？钱某还有很多宝贝想让大人鉴赏鉴赏……”
　　我驻了步，回过头对八字胡展颜一笑，“我相信先生之物全是宝贝。就不用鉴赏了。”
　　八字胡撩起袍子也站了起来，急忙挽留道“可大人不想知道我送大人的宝贝有何奇功异效？”
　　“便是要不知道才有惊喜。”我抛下话，高深莫测地回了八字胡一眼，将漏拿的鬼怪面具一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下次遇到先生的时候再来看看先生的宝贝吧。”
　　见好就收，这才是做妖的基本奉条。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拿人山神面具栗子烧饼人家最多让我在夜冷面面前美言几句，或只是单纯孝敬孝敬我这个‘大人’，宝贝不比钱财，谁知道收了宝贝后面要做比消灾难多少的事情，虽然只是道作用不明的一次性符咒，识时务者为俊杰，收了好处该开溜。
　　见八字胡还在那边吞吞吐吐，我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脚底抹油蹿进人群里。

　　在街上逛了好几圈，整条大街上的摊子小店通通蹭个遍，便开始觉得十分无趣，绕进了街边的小巷子，想试试这道符到底有什么奇功异效。
　　我将抱满怀的赃物先放到了一旁，又怕脏了糖狐狸糖人，将原本包着烧饼的油纸包将糖人糖狐狸包好，揣进怀里，才掏出那张符纸，施了个咒，指尖马上燃起了一簇小火苗，符纸漂浮在半空，我指尖一动，火苗就蹿上半空直奔符纸，滋滋将符纸烧了个干净。
　　灰烬从半空洒了下来，纷纷扬扬如同落雪，又像是我守在狐狸洞前看了整整一千五百多年的落桃，灰色的落雪，灰色的桃瓣。一小点灰烬落到了我鼻尖，我刚想抬手挥掉它，头顶上却如猛雷炸响，只听有个清脆的少年音喝道，“呵，七殿下，接招！”我抬头想要看看，一阵奇异的酥麻感蓦地从鼻尖直窜到我全身各处，身上软绵绵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那时我要是能抬头看看，便可以看见一道如携千顷而来迅猛的天雷直愣愣往我脑门上招呼，我那时没抬头，所以只觉得耳朵里轰地一声，便被劈晕了过去。这种被劈的感觉很熟悉，几百年前我就挨过一回，所以我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被雷劈了。晕过去那刹那我还在想，原来这东西挨天杀是道招雷符……
　　在我陷入黑暗的时候身上一阵麻一阵疼，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乱窜，撞击着我的五脏六腑，脑袋里嗡嗡嗡嗡响，我的意识却分外清醒，心里还不停想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下次只要见到了那八字胡一定要揪掉他两撇胡子。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抵上我的肚子，那东西甚至于比起千年冰柩久聚的寒气还要使人发冷，寒气一波一波渡进我的身体里，我一直打哆嗦，连忙向旁滚了几滚，远离那千年寒冰，把身体缩成一团，尾巴也覆上肚子帮忙驱散寒气，却依旧冷冷的，跟没盖尾巴是的。
　　等等……尾巴？怎么会有尾巴……？我不是化人形了吗……？
　　我一惊连忙张眼，看见自己两只毛绒绒灰色的爪子，我拿爪子摸了一下脸，也是毛，我连忙跳起来，四爪着地，尾巴在后面甩了一下，很是清爽。
　　该不会……我一抖，在心中默念化人形的口诀，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连毛都没变一条。
　　我浑身一抖，死了死了……真的被劈回原形……而且连这几年来积累的法力都给他劈得干干净净。
　　很好，看来这段时间连个妖言咒语咒之类的小法术都施不了，而且恐怕还得很久才能化人形。
　　我懊悔地爪子抱头，直想往墙上撞，却只能发出“啊呜啊呜”之类的声音。
　　不能施语咒……我自然也不会说人话……
　　发现这一点，我将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脑袋“啊呜啊呜”叫得更惨了。
　　惊喜啊惊喜……这宝贝实在太令人惊喜了……我已经惊喜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抱着脑袋团团转，却听啪地一声响，抬头，见一张分外招摇的脸。
　　这张脸，不可谓不熟，也不可谓熟。
　　冥七。
　　他如今玉箍束发，黑发如流，身着广袖宽袍，却已不是黑袍红纹妖异起伏，袍身是流转的烫边金纹，却依旧是明了又暗了的流云图样，那叫一个风流倜傥贵气逼人。
　　他轻展折扇，在胸前徐徐摇着，嘴角噙笑，以一种看什么有趣物什的眼神看着我，此情此景，真该配上歌妓几名矮几几张绸缎垫子几块糕点几盘瓜子若干，再加上几个如他这般打扮的王孙公子纨绔子弟捧场那就更加圆满了。
　　可是现在没有歌妓也没有糕点也没有王孙公子，就只有我一只抱着脑袋的狐狸和他大眼瞪小眼。
　　我连忙把爪子从脑袋上移下来，立起身子，蹲好，摆好架势，我知道狐狸爪子抱脑袋的动作一定很蠢，不然眼前这人不会笑意如此之深。
　　他收了扇，看着我道：“你这只小狐狸，打哪来的。”
　　我两耳一抖，甚是奇异地看着他。
　　不是他自个闲着没事招来的么？
　　折扇横在胸前，停了停，冥七轻道，“酆都也不是什么妖精灵怪能随便来去的地方……你修为并不高……是那两只九尾狐带你来的罢？”他抬眼看我，“你这只小狐狸倒是命大。被祝灸一道天雷竟只是损了些修为化了原形……看来你这小狐狸倒也修行了有些时日。”
　　我不应答，倒是愣住了。就算我原形跟人形模样差别大些……就算我再不像九尾妖狐了些……可我还有尾巴可以作证。虽然让狐长老给封了其余八条尾巴的显形……可九尾结成一尾，说什么尾巴上的毛也比其他狐狸厚些也蓬大些保暖些。
　　我心想着，将尾巴伸向前来，却不见那蓬蓬尾的踪影，我心中疑惑，掉过身子，往身后看。
　　这……这是我的尾巴……？
　　焦黑色的纠成一团幸存的灰毛，顶端还秃了一块，露出粉红色的皮肉，这这这这……是我的尾巴？
　　我呆滞了，扭着脑袋两只前爪艰难地捧起那烧焦了的尾巴。
　　这一次……比上次还要严重……上次只不过烧焦了前头的皮毛……现在是整条尾巴都焦了……
　　怪不得刚才那么清爽……我的爪子止不住的颤抖……
　　我心中满是羞愤，抬起脑袋深深地看了冥七一眼，却见他眼中的笑意像是微波荡漾开了去，“你这只小狐狸，倒是有趣得紧。”他停了停，“是所有妖精都不避忌的么……还是只有妖狐如此……”他轻轻扫了我一眼，又道“母狐狸身边养了只未长成的小公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