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泾渭 ...
-
我有病,这是我不久前才明白的事情。
我不是这具身体里唯一的“住客”。实际上,应该说,我的身体里还活一个“怪物”。在我在意或者不在意的每一分每一秒,它都在有力地存活着。鲜明得让死死地掐住它的气管。即使它没有“气管”这种东西。
当然,我还是忍住了。虽然它几乎完全摧毁了我的人生。
我无比地痛恨着这个怪物。
因为它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身体。
我是一名学生。我也这么确信着。如果我能考试的话,“我”的成绩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但是它却说,我们不能被称作“学生”,甚至不能被称作为“人”——我们没有朋友。
我被恶心到了。
拜那个怪物所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子。“它”一直是一团漆黑的、没有轮廓的模糊光影,还带有一种诡异的质感。再配上就像油亮的小点那两颗眼睛,直教人犯恶心。这个形象附在我的身体上,映在镜子里,现在更是像贴图一样突兀的烙在我的视野里,一天到晚晃来晃去,给我难受的不行。但是别人看不见。
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们是真的看不见还是早就习惯了。
我可讨厌它了。
成天胡思乱想,不认真学习,活该总是被拿来跟别人比较、被骂的狗血淋头。
谁叫它霸占我的身体。害得我只能在旁边看着。真是个蠢货。
我讨厌死这个第三视角了,明明我才应该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这个笨蛋!
人类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他们制定法律,不准去残害同类。但他们有一种很好的方法。法律管不到,也不会留下有效的证据。于是就这么习以为常的,甚至巧妙地加以美化,不动声色地增加迫害、拉入同伙。
他们把世界变成地狱。
很难吗?不难的,一点都不难。
一个人的世界又能有多大呢?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出生开始他五感所接收到的一切,这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认识的人、常去的地方,睡醒开始他周围的一切,这是一个人的生活世界。这两者相加便是一个人的全世界。
要让一个人难受,大多数人会从他的生活世界入手,因为这样成效快,效果斐然,而且可行度高。而要通过精神世界毁掉一个人,条件更为苛刻。你要得到他的信任,哪怕只是一分钟。就一般而言,时间越短,能做的越少,影响也更小。要是想由身到心彻彻底底地毁掉一个人,你得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 ,足够的可行性,尤其是那个人足够的信任。
一般人正常不会用第二种方法,除非他闲的蛋疼。用第二种方法的大多是从一开始就具备了这些条件的人。
最亲近的人。且多数为女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理解不了,得问他们自己。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顺眼罢了。
学校。家里。外面。
全部都是地狱。
直到有一天,它甩掉我并躲了起来。我晕晕乎乎地找到傍晚才在学校顶楼看见了它 。
晚霞好看的不像话。那团黑影缩在一小片阴影里,几乎和那阴影融为一体。
我顿时心头火气。这笨蛋怎么能这么窝囊!
我飘过去,突然直愣愣停了下来。
它在笑。嘴巴咧的可开心了,虽然看着像条抹布缝。
身子一抖一抖的,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有好多亮晶晶的东西掉下来,不停地砸在另一把亮晶晶的东西上。
这学校真抠,水管也不知道换新的,一股铁锈味。
我突然好难过。
我陪着它回家。一路上很安静。
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我冷得哆嗦了一下。
它用头敲了敲门。停了一会儿,又敲。重复了三次,不敲了。
它挪到我后面,低着头,站定,和我一起听着门内传来的尖锐声音。
过了好久。我感觉腿都要站麻了。虽然我现在没有腿。
突然间,一阵劲风扑面而来。蓝铁皮门整个穿过我,“Duang”的一声砸在了墙上。辛亏我现在没有身体,不然肯定会很疼。
披散着头发的女人瞥了我一眼。飞快走开了。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电话,浮夸地笑着。
它把楞在外面的我拽进来。关上门,站在玄关处,不动了。
又过了好久。我忍不住地想呕。
“早上剩了粥,吃完把锅碗筷子什么的都洗了。再把碗打了下次别回来了!”
“……我只打碎了勺子……”声音小小的。
“你说什么?”
它摇了摇头。“……没什么……”声音更小了。
女人突然就火了,冲过来噼里啪啦骂了好久,不时用手指戳它的脑门,推它的肩膀。它只是低着头,被推得摇摇晃晃。女人越说越气越说越气,直接抄起放在沙发上的晾衣架往他胳膊、大腿、后背和屁股上招呼。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它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只是晃地更厉害了。
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哭了起来。
只有它一个人听见。但是它依旧一动不动。女人骂过它没有资格哭,所以它不敢哭,只能我来替它哭。
女人的骂声越来越大,手上的力气也小了下来。应该是打累了,一把扔掉晾衣架,往它脑袋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把它的头都扇到了另一边。我的脑子一瞬间空白,好一会才缓过来。
周围不知何时多了很多七嘴八舌的妇女,女人正大声地喘着气,面色通红,擦着眼角的水。
“白眼狼!”
“就这还是亲生的!”
“就不该养他,瞅这个鬼样子!”
我气得笑了。
它还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拉着它跑回狭小的房间,关门,锁上,把衣柜挪过去抵着。然后从床下翻出一片碎镜子递给它。
它摇摇头,朝我指了指。
我一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双腿。只是浑身疼得很,尤其脑袋。
我捧着碎镜子仔细看了看,长得跟女人还是蛮像的。
可惜浑身都是白的。
“霍霍,霍霍……”
我坐在地上,它靠墙站着。
“疼吗?”我问它。
它低着头,没有讲话。
“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我自顾自地说。
它的脑袋动了动。
我轻轻地笑了。
它抬起头看向窗外。“月亮没有了。”它说。
我转了转手腕,模糊发亮的刀面上印出掉了漆的红木门。
“我们去杀掉她。”我抬头望着它,安静地笑。
“再把所有人杀光。”
“你要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