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别伊卡洛斯》苍柩泠

3、王子 还有一种特

　　洛林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光滑的圆形巧克力色门前，用弯起的二指敲出三声脆响。门从中心扩散着消失，一会儿便只剩下朱心岩砌的门框。他一步迈进去，融入大殿明亮的环境中。大殿内部是空高很深的球体空间，内壁上用简洁的笔调勾勒出第二世界地图，大气开阔，正是两年前重修城堡时洛林所绘。而此时，他正走过贯穿球体的直桥，一步一步在大理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参见女□□随召而来。”少年笑得温和甜美却不用力，沐荣洛林在长辈面前装乖的能力无师自通。沐荣司是他的亲姑姑，四年前洛林的父母都离开了他，这种小可怜在长辈眼里自然是加倍宠爱，自然身为女王的姑姑也少不了给他不出格的照顾。
　　“洛林。”沐荣司见他来了，对着侄子笑了笑，看着桌上不知是按什么顺序排列的纸牌，“天成公主即将诞生，两日后便是仪式。由你准备诞生礼和教会仪式。”王室的执权者乐于把一些不太困难的工作交给年轻的继承人，这也是伊卡利亚古时留下的传统，以锻炼他们的能力。这一族也因此愈来愈强。
　　“谢谢姑姑。”洛林并不掩饰得到锻炼机会的喜悦，少年特有的笑容宛若斯格皇城最明净的天空。沐荣司佯怒瞪了他一眼，显然是对他的称呼和不稳重的态度的轻度指责。洛林立刻会意，恭敬地问：“女王陛下还有任务吗？”
　　“没有，光是这一件就不是小事。”沐荣司喜欢洛林这种懂得去察言观色的知趣，“天成公主祈名仪式是我们伊卡洛斯和教会的传统仪式，有为新生儿祈福之意，是诞生仪式的一个部分。既然把仪式交给你，给天成公主取名字的事情也就由你准备。有什么不清楚的就去问二王子，你的名字就是你这个好哥哥起的呢。”
　　洛林行礼告辞，身后的圆形门从竖直中线再次打开。他快步走出了直桥，阳光再次照到他身上。他今天不仅遇到了展若旗，还临时接到了任务，心情大好，王都大道上的白桦树一颗颗从他身侧向后滑去都像在散发愉快的气息。他的脚步更轻快了，流淌的步子仿佛在追逐时间。透明如阳光的少年气质展开了最感染人的活力。这份活力与生俱来，储存在小小花蕾中，许下尽情绽放的诺言。
　　沐荣洛林，现在的伊卡利亚王国第三王子。洛林这个名字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堂哥二王子沐荣罗逸起的，那时候罗逸也只有七八岁，刚从沐荣杰杉的哥哥家接到王宫不久。即使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自洛林懂事以来，和这位哥哥的关系却非常好。四年多以前的变故，让洛林几乎失去了记忆，却能隐约记得哥哥沐荣罗逸。而今他十八岁了，十八年无论有没有记忆，都没离开过伊卡利亚，没有离开过哥哥沐荣罗逸的照顾和陪伴。
　　而他这一次面对自己的工作任务，却不想太快去寻求罗逸的帮助和指点。

　　沐荣家的小老三住的地方是郁金香花园。
　　伊卡利亚的人都因为一些历史原因，非常钟爱伊卡洛斯花。可沐荣洛林偏偏更喜欢郁金香。这是从第一世界引进的花种。娇嫩的碧叶、细腻的花瓣、沁人的芬芳，发自球根，展露在干净的空气里。它是他美丽高贵的神明，也是甜蜜可爱的天使。洛林一直在用沐荣氏赋予他的魔力保持着这片花园的美丽繁茂，令这些花朵挣脱花季的束缚，常开不败。
　　和他住在一起的男孩不是沐荣家的成员，而是花之人偶。人偶只是一种叫法，类似于精灵妖精一类，说直白点，就是个花妖。洛林往上数三代的人以前都没见过能动的人偶，只在古老的传说里听过，教会倒是有很多人偶，却都像普通的玩偶一样时不会动也不能说话的死物。沐荣洛林从四年前的意外死里逃生，司女王赋予他魔力后，他立刻与远在一片海域之外教会阁楼里的花之人偶产生共鸣，唤醒了这个花之人偶。
　　人偶的背上刻着他的名字——逝绘。
　　“洛林。”逝绘坐在洛林身边的秋千上，却没有把秋千摇起来，“不去找罗逸吗？洛林一个人处理这些会很辛苦的。现场布置啊，请教会的人呀，主持仪式的细节什么的，洛林都不是很清楚吧？”
　　洛林从书页上移起视线，看着这个看似和他一般大其实不知道多少岁的“少年”——他的小玩偶，可以算是古国遗物的花之人偶。“怎么可以动不动就找罗逸哥哥帮忙？我不会花很长时间的。再说了，我又不是第一次遇到天成公主的仪式。”
　　的确，两年前，伊卡利亚曾有过一个天成公主，只是仪式之后没几天就夭折了，司女王原本以为十几年都不会再出现天成公主，结果没想到最近又传来了教会的消息。“天成”这个词不是名字或者封号，而是第二世界的一种诞生方式。王城之外有个天成湖，伊卡利亚的贵族无论哪一家当王室，都必须在新王即位和旧王退位时把血洒进天成湖的水里，还要把自己一部分的魔力注入天成湖，各家贵族优秀的成员死亡后，他们的灵力，魔法和骨灰也要倒入天成湖。所以天成湖看起来像个湖，实际上是一片坟墓。只是伊卡利亚的人对此没什么忌讳。而天成公主就是不定期，因为天成湖能量饱和而产生的女婴。当然，如果产生男婴就是天成王子，只是有史以来天成湖就只会生出女儿。从坟墓里新生的孩子，多少都带点神秘的味道，但伊卡利亚的贵族们和教会都觉得没啥特别的。除了两年前夭折的天成公主，再往前一个，就是兰氏在王位时诞生的天成公主兰穆珺。除了天成这种诞生方式，第二世界的人也和第一世界的人一样会正常繁衍孕育。还有一种特殊的诞生方式，被这个世界很多人忌讳，大家通常叫这个方式为“血祭诞生”。
　　而逝绘这种会动的人偶，即使在第二世界也不算人类。他们的诞生方式不是以上三种任何一种，而是来自古时候的人偶手艺人制作，后来又被赋予了魔力，才有生命，至于他们的成因有很多的传闻，真相到底如何谁也不清楚，只知道人偶目前仍旧是教会研究的重点项目之一。
　　“那好吧。”逝绘跳下秋千，“那我也给你帮忙好了。”说着往屋里奔回去，沐荣洛林刚想问他干什么去，只听逝绘补充道：“我去帮你做点心，你看起来很高兴啊，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
　　“我见到展若旗了。”洛林对小人偶无话不谈，就像铲屎官喜欢对猫说悄悄话一样。
　　“噢？”逝绘一边倒腾一边和洛林聊天。
　　“也不算见到，我没看到他的脸。”洛林说，“他把我的眼睛蒙住了，但我们有讲话，他还……亲了我一下。”
　　逝绘手里的动作一顿，但洛林在外面，看不到他的反应。“为啥突然亲你啊？”
　　“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说是为了测谎。改天查查是不是和他们展家的魔力有关系。”洛林一边回答，又把笔拾起来继续规划诞生仪式。字迹俊俏而张扬，就像他本人一样，更美的却是那一笔一笔的认真和投入。和煦的风，一阵一阵拂过他的身体把花香扰得令人心醉。
　　“那他吻你舒服么？”逝绘用戏弄的语气问。
　　“那还是没你会吻啊。”洛林笑说。他和逝绘有更亲密的□□关系，最开始是逝绘提出来的，古时人偶会为主人做一些比较私密的事情，洛林本来就喜欢漂亮的男人，就算逝绘不算人，却也足够漂亮，一旦开了头，这种关系就保持了下来，成为两个人的秘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沐荣洛林感到有些累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凉令人更加舒爽，便索性躺倒在花丛里，闭上眼睛。几位贵宾的名字记清楚了吗？明天是不是还要去筹齐仪式的用品？想着想着，沐荣洛林闭上眼睛，吮吸着夕阳和花朵的气息。
　　“洛林，怎么睡这里，你是又想生病吗？”
　　谁？沐荣洛林从梦里醒转，迷迷糊糊地睁眼。
　　……原来是你啊。
　　一双锃亮的鞋子出现在沐荣洛林的眼前。几乎没什么细褶皱的长裤反映主人的严谨和讲究。洁白的V领衫把锁骨的美表达得更加充分。一件茶色外套套在身上，极窄的袖子把原本就纤长的手臂笔画得愈纤长。指节分明的手伸向洛林，栗色刘海下绿宝石般的眼睛把目光指向懒得动的洛林。
　　“快起来，会着凉的。”
　　“罗逸哥哥，”洛林把自己的兄长从脚到头打量了一番，沐荣罗逸还是这副打扮，精致帅气，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沐荣洛林想入非非的源头。“你什么时候来的啊？”沐荣洛林吞吞口水，避免自己陷入哥哥的美色，又故意表现出自己最好看的神情，用刚睡醒微哑的声音说话。
　　沐荣罗逸从小与沐荣洛林就很亲近，直到现在也是。在王室长辈和贵族们的眼中沐荣罗逸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才，伊卡利亚的公民也以这位文武双全机智过人的王子为荣。相比之下，洛林常常得到的是挺聪明的孩子，可是还没长大，挺有自己想法，等等看起来含蓄，其实并不是在肯定他的评价。
　　洛林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自己，他在意罗逸多于在意自己，哥哥一直表现出的得体和完美让他这个做弟弟的也十分自豪。
　　“最近有事忙了？”沐荣罗逸做到他旁边问，洛林回了个“是”的手势示意他继续。“这两个月，”哥哥故意放慢语速，不知在卖什么关子，“你翘了几节课？”
　　“就知道你会来问这事。二十节吧。”沐荣洛林不情愿地坐起来，“我的考核都过关了，今天考完最后一场，成绩也肯定不错。而且没上课又不是去玩。你为什么总……”为什么他几乎完美的哥哥却总是要婆婆妈妈的管束他呢？明明学校和老师都因为他稳定的成绩而不在意他是否去上课。说到学校的事情，洛林又想起白天只听声音不见脸的展若旗，和那个意义不明的吻，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你今天好像很容易生气。”沐荣罗逸以一个与他的讲究不符合的姿势凑近洛林身边，“我们总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这些事与想做不想做没有一点关系。我们必须做我们被要求应当去做的事，因为责任就像你的手足肺腑一样。”
　　“我知道。不必拿大道理来教育我。”沐荣洛林叹了口气，“哎，算了。你一直这样我早就习惯了。”
　　“洛林很聪明，一定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好的。”沐荣罗逸说着低头吻了吻洛林的前额。
　　洛林心头涌起温泉水般的热流，暗骂，罗逸这家伙老是还觉得自己是小孩子，做这种令他思绪不宁的亲密举动。要是逝绘看到了，免不了又要嘲笑他。洛林喜欢好看的男人，但因为并没有恋爱对象，也就没怎么去和家里的哥哥妹妹说，也就只有逝绘知道他这取向。每次罗逸表现出这种对他的过分亲密，他都很想提醒罗逸要与已经身心成熟的自己保持距离，但是一想到万一罗逸因此和他疏远，洛林就打消了告诉罗逸的念头。
　　“红白脸一块儿唱好像也是你的惯用手法！”沐荣洛林伸手要揪哥哥的脸却抓了个空，不觉自己也笑了起来，深金色的眸子满是水果一般甜。他起身去屋里拿点心，逝绘正在沙发上睡觉，见他进来才醒。洛林用口型告诉他罗逸来了，让他继续睡。洛林不想他哥知道自己和逝绘的关系，逝绘也不爱见洛林以外的人，于是几乎每次有人来，逝绘都会回避。
　　洛林和罗逸在花园里吃吃笑笑，聊着准备诞生仪式和考试的事情，直到快睡觉的时间，罗逸才走。洛林一进屋就看见逝绘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卧室床上，正在拆自己脚踝上的球形关节。“你怎么了？”
　　逝绘扬起精致的小脸对洛林笑，他的脸除了比人的脸要凉一些之外，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有点不舒服，要拆下来上油。”
　　“我帮你。”洛林坐到床上，把逝绘的小腿抬到自己腿上，虽然是人偶，还有球形关节，但皮肤的触感与人类无异，肌肉捏起来也有结实的弹性。对于现在很多人来说，人偶非常诡异，可洛林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
　　逝绘看着洛林拆自己的关节，脸红扑扑的：“大概再过两年，我就可以变得和人差不多了。”
　　“你想变成那样么？”
　　“想啊。”逝绘毫不犹豫地回答，至于为什么想，他现在不打算告诉洛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变得像人一样，他会让洛林从心里喜欢自己。
　　“那到时候给你开个party。”洛林仔细地给球形关节上油，又小心翼翼地装回去，“动动看。”
　　逝绘用脚尖来回蹭洛林的大腿，又抬起来在空中转了转脚踝。
　　“你在找事。”洛林坏笑，“我来看看有没有别的关节需要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