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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诡波1 隆兴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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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十二年 京城皇城
此时已是戌时,太阳已经落山,天将黑未黑,按理说已经到了快歇息的时候,但宫里气氛却仍然很紧张。
周義跟在引路的太监后面,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周围与往日完全不同的氛围,若无其事地叼着根狗尾巴草,含糊不清道:“皇上这个点叫我来干什么?”
引路的太监是宫里的大太监,名唤梁珲,是当今圣上崇旸帝身边的大红人,在这皇宫中本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此时却陪着笑脸:“皇上这个点叫您来肯定是有大事,您稍安勿躁,见着皇上就都清楚了。”
周義闻言,倒有些奇怪:“我看起来很躁?”
梁珲:“……”不躁不躁,您要是把嘴里叼着的草吐了看起来就更不躁了。
周義似乎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很麻利的把草一吐,一副咱哥俩好的样子把手搭到身边弯着身子的梁珲肩上:“梁公公,你说说咱俩认识十几年了,我都没有求过你什么,我是不是很仗义?”
梁珲身子一僵,直觉接下来没什么好话,下意识要躲,却被周義牢牢摁住:“别躲别躲,十几年的交情摆在这我又不会为难你。”说完顿了顿,接着严肃道:“梁公公你给我明说,今儿个宫里到底咋了,这么压抑。”
梁珲:“……”十几年的交情是指你五岁大的时候我带你去见过皇上?要问就直接问扯什么交情……但是这话他出口显然不合适,但又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了嘴,正打算轻轻挣开周義的胳膊,不曾想周義倒是提前松开他,见他没吭声也没催促。
周围跟着的四个宫女好像也觉出点不对味来,整个走廊倒是直接安静下来。一时间走廊上除了踩在木头上发出的“咚咚”声和走廊外花园里雀儿们的啁啾声再无别的声音,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几个宫女不禁暗暗腹诽:这公子也忒不会说话了些,没事得罪梁公公也不知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但这几个宫女却着实没猜到点子上,周義突然住口并不是为了给太监宫女难堪,尽管他也确实没觉着现在这情况有什么好尴尬的,他突然沉默其实是正儿八经的开始想崇旸帝这个时候叫他到底有什么事。今日早朝的内容早有人详尽地写成信送来,现在正放在书房的暗格里,他早查阅过,确然没有什么大事。可如今这个时间点,估计都有人准备歇下了,崇旸帝却叫他来拜见,而且再咋说他也算个男丁,皇帝却直接让身边大太监带着他从后花园绕进来……
周義思路逐渐失去重点:这咋说也是后宫啊,崇旸帝也不担心他看上后宫里哪位美娇娥然后天雷地火一滚给他头上种片草??以前也没发现这老头子是这么心大一人!
周義越想越玄乎,突然察觉到有人注视着他,悚然回神,扭头看向目光射来的地方,却看见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人精梁公公,木然的看着他,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眼前人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周義停止了瞎想,这倒不是他不愿,只是皇后的寝宫昭仁殿已经到了——如果他没猜错,崇旸帝此刻应该正在里面。
朱红的殿门即刻就到,梁珲上前替他开了门,侧了身正欲让他进去,但想了想少年刚刚的神情,还是低声嘱咐道:“皇上叫您来不会是想害您,别多想。”
周義看着面前的太监一副紧张的样子,不由得哑然失笑:“我自然知晓,刚就是逗您玩呢,您才是别多想。”说完,向梁珲拱了拱手,示意自己进去了。
梁珲这才重重舒了口气,舒完才发现自己动作有点太明显,但见周義面不改色,以为他没看见,也就带着宫女退下了。
周義目送梁珲等几人消失于不远处转角,这才理了理衣襟,准备进去,至于刚刚梁珲舒的那口气,他当然是看见了,毕竟梁公公身材实在是有些……过于圆润,想不发现也很难。不过被这么一打岔,他心情倒是陡然轻快许多。
不过等他穿过殿里院落踏入主厅看清里面跪的人都是谁后,心又重新悬回嗓子眼。这倒不是他大惊小怪——跪在最前面的,正是今天早朝下后给他送信的陶大人。
周義面上不动声色,乖乖作揖:“参见皇上。”完全看不出来刚刚在路上的胡闹的样子。
崇旸帝坐在主位上,皇后依礼站在他身侧,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过了一会,崇旸帝哑声道:“免礼。”周義依言直起身子,直视他,等他接着说。
不过崇旸帝好像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先让跪着的众多老臣告退。这让周義有些紧张,他不会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毕竟其中蕴含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警告,浓浓的警告。
周義寻思着可能是陶老头办事不干净,叫崇旸帝发现了什么端倪,连带着今天过来议事的大臣都被留下等他进来。方才他就注意到本该在议事的大厅过于安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要说是等他来议事,为何在他进来后直接叫大臣们告退,而且……那些大臣在朝堂上扮演的角色,周義刚大致扫了眼,心里有了个数,也就更清楚了。
不过周義一点不慌,还冲主位上坐着的人笑了笑。毕竟陶大人给他传递信息又不是他命令的,他问心无愧。
一时间,大厅里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周義不打算先开口让对方占尽优势,不过还好崇旸帝似乎也没打算跟他继续耗下去,沉声道:“正谦啊,你可知朕今日将你寻来,有什么事?”
周義一怔,正谦是他的字,这么多年,皇帝这么叫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直觉没啥好事,但迫于形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臣不知。”
崇旸帝听他这么说,倒像是有些出乎意料:“我以为陶涯在信里都跟你说了。”
陶大人本名正是陶涯,周義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到明面上,施施然跪下,态度恭敬了不少:“陶大人在信中并未提及什么,请皇上明示。”
一旁站着的皇后也不再继续装没看见,劝道:“今日这事紧急,正谦应该是不知晓的。”
崇旸帝静静的注视着周義,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然而失败了,周義直挺挺地跪在那,目光不见丝毫躲闪,还是叹了口气,不再卖关子:“江都水患又严重了。”
周義愕然道:“一个月前皇上不是已经下旨拨款赈灾了?不应该啊!”
崇旸帝没接他的话茬,接着道:“刚刚传回来的消息,这次有些严重,朕已经从京城派了官员前去接管此事。只是……”
周義端详了一下崇旸帝的脸色,心下有了计较,补充道:“只是……此官员皇上并不十分信任,无法全然放心。”
崇旸帝瞥了他一眼,有些赞许:“正是。”
这下周義完全明白了这老头的心思,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句姜还是老的辣——崇旸帝是想让他自请南下督察水患治理。不过他还有一事不明:老头也不怕他跟派去的官员沆瀣一气,贪他个几万两,到时候这老头哭都没地方哭。
周義按下心思,顺着崇旸帝的话,大义凛然道:“臣愿身先士卒,为京城做个表率,南下督察官员赈灾!”说完脸不红心不跳地冲皇帝咧嘴笑,一脸的求表扬。
崇旸帝和皇后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了一跳,老头好歹面上不显,皇后一个没绷住,嘴角上扬的幅度有点大,被周義捕捉到。周義转了个方向,改为冲着皇后笑。
可能是他这样子实在太欠,崇旸帝也绷不住,嘴角抽搐了几下:“你有此心甚好,朕准了。”说完也没了继续叮嘱他的意思,挥挥手直接意思周義可以滚蛋了。
周義面上十分不舍,但其实已经高兴的快跳起来了,赶紧躬身行礼:“臣告退。”说完就拍拍袍子起身了。
等他慢慢退后,转身的那一刻,皇帝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件事明天会有人给你细细交代,你且侯着便是。”说完顿了顿,又接着道:“别的心思先收一收,这件事若办好重重有赏。”
周義意识到崇旸帝是在提点自己不该有的心思赶紧趁早打消掉,专心办事才能拿好处。他回身作揖:“谢皇上提点。”说完看见老头不耐烦的挥挥手:“江湖中人礼节这么多,赶紧滚蛋!”
周義:“……”不瞒您说我其实很早就想滚蛋了。
虽然他现下还不知道崇旸帝刚刚一番话里蕴含的真正意味,不过他终于可以离开这皇宫,倒是一身轻快,他实在是不喜应付这种事。
大事总算了结,虽然又要被老头派出去干活,但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他哼着小曲跟着宫女往后门那走,倒是没看见梁珲,宫内大太监就这么不经吓?
不过他也懒得管梁珲,继续哼着曲子,把脚下木板蹬的震天响。引路的宫女瞧他无礼的样子,张了张口想拦一下,但想了想梁珲在她来之前嘱咐的话,直接闭嘴,闷头赶路。
这次速度奇快,很快两人就到了后门,却不曾想看见一老熟人。周義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厌烦,但还是抢到宫女前面,挡住门口的人影,状似不经意道:“行了,你回去吧。”
宫女有些奇怪,探了探头,隐隐约约看见门口树荫下有个人站着,但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一脸笑容,不敢吭声,告退了。
周義又目送宫女消失,转身示意树荫下的人过来:“什么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脸褶子冲着他笑的陶涯陶大人。陶大人搓搓手:“皇上都留您说什么了?”
周義无意与他多纠缠,大概说了一下,就准备离开,但想想今早收到的那封信上……还是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以后……别再叫我世子。”
陶涯刚还有些狗腿的样子一听这句立马退了个干净,脸上的肉垂下来,活像个癞皮狗,小眼睛死死盯着周義,阴恻恻道:“世子这是何意?”
周義彻底无话可说,看着面前这佝偻的身影如临大敌的样子,无奈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您这样被皇上发现了我该如何解释?我现在就一江湖混子,哪担得起什么世子。”
陶涯顿了顿:“那您就先南下吧,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让您尽快返京的,只要……”说完脸上褶子又堆起来:“只要您……”
周義无意继续听他说,反正也都是什么以后翻了身做了贵人别忘了他们的功劳之类的,听得茧子都快出来了。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好好拾掇拾掇自己的心情。
陶涯也察觉到面前这人心情着实不咋样,再说下去万一把人给惹毛了就不好了,毕竟他可知道周義是个啥脾气,索性闭了嘴,告退了。
周義耳边终于清净下来,折腾了这么一阵也有些脱力,随意往墙上一靠。此时算来已入夏,天气越发闷热,尤其是现在,夜色浓重,目测有些要下暴雨的意思。他本想再歇歇,但也害怕一会儿雨大不好回去,仔细想了想还是直起身,往宅子的方向走去。
“明天雨停了,应该是个艳阳天。”他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