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鲸海

2、第 2 章 冥府记事1

　　冥府记事1
　　身为冥界的掌控者，我比任何人都了解生者与死者、人界与冥界之间的距离。
　　阴阳两隔——这个词就代表了这是注定不能交融的两个世界。
　　可人总有许多执念，即便死去他们想要回到人间，也许是因为未了的心愿，也许是未完成的约定，也许是不能忘记的人。
　　这之间也许有很多故事，我却不能允许这样扰乱阴阳之理的行为。

　　当我看着被判官带过来一位白发少年心中有些发笑。
　　这少年看上去极不情愿，奋力挣扎，这让一向衣着整洁的判官此刻有了几分狼狈之色，发丝凌乱，衣裳也有不少褶皱，这是我鲜少见过的样子，让我脸上笑容渐深。
　　不过开口之时我却是以冷酷的口吻对少年说道，“你已经死了。”

　　肃静的阎罗殿，被我的阎魔之眼注视着，这个少年终于安静下来了，他脸上有几分悲色，更多的悔恨与不甘。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你就是冥界的主宰阎魔大人？我想知道怎么才能回到人界？我和哥哥已经约定好了，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现在我不在了，哥哥他一定很着急。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要完成这个约定！”

　　我见过无数亡魂，有着这样天真想法的更是不计其数，所以没有愤怒之类的情绪，只是平静说道，“生与死的界限不容践踏，阴阳之理不可破坏……你已经死了。”
　　我第二次对他说出这句话。

　　少年强咬牙，“我知道。但是……阎魔大人和人做过约定吗？你能理解想要完成约定的信念吧。”
　　“我知道是我没有履行约定，但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要完成。”

　　我理不理解约定和誓言？
　　当然理解，比这个天真的孩子更加理解。

　　幼年时候我曾经意外到了人间，因为阎魔之眼的诱惑力，有不少妖魔想要抢夺，我受了伤被一个盲眼的人类青年所救在他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并与他定下约定。

　　记忆鲜活仿佛昨日，我似乎还能嗅到人间青草的芳香与他身上的墨香。

　　「再一次打退妖魔之后，我靠坐在树下，白发的青年为我敷药，似乎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他开口问道，“阎魔之眼，那是什么？拥有这双眼睛和会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只是能看到灵魂的深处，那并不是什么漂亮的风景，相反，有许多罪业，因此人们畏惧于我。”
　　“罪业……吗？你说你来自冥府，哪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很冰冷的地方，到处都是亡魂，不见一点阳光。”
　　“听上去的确是阴冷的地方，你在冥界有没有朋友？”
　　“朋友？”
　　“没有吗？那样的地方，如果一直独自一人会很孤独吧。抱歉，这可能有些唐突，我来陪你，可以吗？”
　　“的确是非常唐突的话，而且你只是个弱小的人类。”
　　“抱歉，冒犯你……。”
　　“不过看在你如此诚心的份上，我勉强答应。嗯，仔细看的话你长相还不错，不至于令我碍眼，但是你不会笑吗？这样的表情要是一直看着可是会令人不悦。”
　　“笑？”
　　“是啊，就这么约定吧，应该是用这个词吧。我允许你陪在我身边，不过必须要笑着。”」

　　这个约定至今都未完成。

　　我闭上眼睛，“万分之一的可能吗？是比这更微小，几乎不能存在的可能。”

　　判官也说道，“既然明白自己已经死去，就要学会放下。”

　　我听见了，在心中道，放下吗？
　　本应如此，只是……
　　“人总是会有执念的，执着于誓言想要完成约定并没有错。”

　　判官听见我的话皱起了眉，“阎魔大人，虽然的确是这样，但……”

　　我对少年说道，“我来帮帮你吧，你要与你哥哥在一起，其实也不难，死者无法复活，这是天地之理，神明也无法干预。然而人终究会死，我没办法让你复活，却可以让你哥哥来到冥界陪你。”

　　是啊，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也是当初他用的方法。

　　少年瞬间陷入茫然，但他马上回过神来说道，“不！不可以让哥哥死。”哪怕一直想要和哥哥在一起，但是已经成为亡魂的他，怎么愿意哥哥也变成这样呢？

　　我笑了笑，“人类总是这么贪心，既然如此，我再给你一个选择吧。”
　　我以平静的话语引诱着这个怀有执念的亡魂。
　　“你是已死之人不可返回人界，但若是你成为冥界的引路人，就能拥有来往两界的能力。”
　　“不过要成为引路人，你必须喝下孟婆汤，洗去前尘记忆。”

　　洗去记忆，也会洗去执念，过往皆无。
　　少年为完成约定，不肯入冥界，然而要完成必须忘记约定，这又该如何选择？

　　少年的表情犹豫起来，但是没多久，他做出选择。
　　他露出笑容，说道，“失去记忆之后我可能会不记得哥哥吧，但是我相信哥哥一定会记得我，我要在这里等他。”

　　孟婆汤被少年一饮而尽，少年的表情也变为一片迷茫。

　　判官不解我的行为，想问却未问。
　　我自语，“人死之后要斩断所有牵挂，生前的约定也只是生前，不带入冥界。”

　　而后我问判官，“你说孟婆汤是什么味道的？”

　　他回答道，“属下不知。”

　　我说，“喝下孟婆汤会连它的味道也一并忘记。”
　　已经被忘记的约定还是约定吗？

　　应该还是吧，毕竟我还记得。
　　记得昔日的人类青年，记得那日的约定。

　　冥界的时间流动总是悄无声息，没过多久，鬼使白就带来了一个缠着他说是想要成为鬼使的亡魂。

　　我对面前黑发的青年说，“成为鬼使就要喝下孟婆汤，忘记所有，包括你想成为鬼使的理由。”
　　黑发的青年说道，“这样啊，我不喝可以吗？”
　　我还未开口，判官就训斥他，“要入冥府必须喝孟婆汤！”
　　青年看向我，叹着气说道，“如果连我都忘记了？还怎么完成和那个笨蛋弟弟的约定？”

　　必须要喝吗？
　　我笑了笑，似乎是这样的。
　　“已经有一个人忘记了，若是另一个人也忘记，那约定便毫无意义。”
　　我如此说道，并未让他喝下那碗孟婆汤。

　　判官不理解我对鬼使黑的宽容，待鬼使黑走后，他紧锁眉头，问我，“阎魔大人，成为鬼使饮下孟婆汤断了与人界的联系这是冥府的规定，为何对鬼使黑破例？”

　　我看着判官的容颜，他自然算得上俊美，只是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倒是一座冰山。

　　我想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便指尖挑起了他的下巴。
　　他身体僵硬起来，已经不知道如何说话，“……阎魔大人……在下……”

　　“笑一下。”
　　我对他说道。

　　然后我便看到他耳尖泛红，一脸不知所措，但是他依然乖乖听令的露出笑容。

　　这样子实在太有趣了。

　　把约定忘记了这么久，我可要好好想想怎么惩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