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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是她的一块疤 周年一 ...

  •   周年一开灯,房间明亮起来,房子并不大,也只有很简单的陈设。且末带着不窥探隐私的小心张望了几眼,看到自己的包就放在离门很近的沙发上,“我就不换鞋了,谢谢你了啊。”
      她走过去要去拿自己的包,余光看到拎着一双拖鞋的周年呆了一下,“哦,没……没事。”
      她够到了包,已经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来,几乎是同时,
      “周……”
      “且……”
      两人的话头又都停了,沉默一会儿,且末开口,“其实有件事,也是小事啦,可能你都忘了,只是我偶尔会想起来,有时候也觉得有必要跟你说,几次想联系你来着的。这次见面,可能是也是最后一次见,”且末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周年,他似是有什么隐忍,眼里有点疑惑,也有点怒意地,在看着她,她继续说,“觉得,还是,要跟你讲,以后也少一件烦心事。”
      “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二的时候,被何老师叫到走廊上骂的那次,应该也算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吧。当时不觉得,后来想起来,都觉得是我做错了,当然,不是说何潇潇骂我们是对的啊,而是,害你也被骂这件事,我是觉得很抱歉的。”
      且末看着周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哎,一件小事,可能你也忘了吧。我就是觉得,还是要传达我的歉意,何潇潇她没有全部都说错,但我那个时候,的确是带着点虚荣心的”她似在喃喃自语,忽而又抬头看向周年,“牵扯到你,我是真的挺抱歉的。”
      “就这样,走了啊。”且末故意地拍了拍周年的肩,想营造一种前嫌尽释的感觉,然后转身去开门。

      且末说偶尔会想起来这件事,其实不仅仅是偶尔。
      她经常失眠,失眠了就会想很多,想的最多的就是周年。
      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自己?他这些年会不会也想起她?她这样努力且认真地想念他,他能不能感知到?她在空间里留下的访问记录,她去他的全民k歌,她凭着一个ID找到了他的网易云自满之时又不小心收藏了他的歌单,这些她无意露出的马脚,会不会让他起疑心?且末曾经特别担心他会发现在网络上偷窥他的自己,她觉得尴尬、丢脸,但当她已经熟练到可以不留下痕迹,或者留下痕迹也能想到办法解决的时候,她却又开始觉得遗憾。她贪心不足,她希望周年顺着这些痕迹,一步步找到她,剥开她网络上的头像账号,走入她,了解她,像她窥伺这些年他的变化和动态一样,体会那个不在身边的她的心,琢磨她,想念她。
      这些都是十二年,她痴心妄想,逐渐疯魔。
      这些幻想都在她无数次刷新自己的访问记录,校对周年的听歌排行是否跟她有重合,而后一次次无果之后,破灭。她倒也没多少悲伤,也很理性地觉得自己在痴心妄想。而后为了遏制自己病一样的情绪,她就去回忆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回忆周年在她身边的那三年。太多小事她都记住了,那些都是她现在想起来还会哧哧发笑的没营养的日常,因为太单纯太开心,所以就一直留在了那个初中的学校里。她给那些回忆砌了个小岛。永远鲜活。永远隔绝。
      只有这一件事,这一件小事,她从千千万万的回忆里将它抠了出来,选中它成为现实里他俩还能名正言顺有些许交流的垫脚石。因为只有这件事,她觉得她对不起他,她有道歉的主动权。
      且末心高气傲,这十二年也是吃着尊严的亏,狠着心没去找周年。这毛病自她很小就有,因为她一直优秀。且末知道这是狭义的优秀。她只有成绩好这一项罢了。却又因着这成绩好,端端生出了许多期待。不仅是家长老师同学,她自己也魔怔在这些期待里,觉得自己该思想前卫激进又成熟,于是一个上午,她就在英语老师的课上顶了嘴,又跟上课喜欢瞎侃的数学老师吐槽如今的教书育人只有教书没有育人。她虽说的自如,心里却有些畏惧,可能也觉得自己所做驳了自己的好学生人设和老师的面子吧,但她座位后的周年给她声援着,班里些些许许没有话语权的同学也狗腿似的稀稀拉拉地附和,倒迎着她小小的虚荣心。
      虚荣心倒塌的时间,没有超过那个上午。第四节课,班主任直接从课堂上给她揪了出去。先是在办公室劈头盖脸讽刺了她一通,说她妖言惑众,谈到她爸妈对她的管教,且末就眼泪鼻涕一下子全下来了,她虚心地接着所有的骂,忏悔变成眼泪流出来。这不是且末高调作风第一次被何潇潇骂,也不是第二次。何潇潇不怎么管班里,虽说立了个清闲好糊弄的人设,但也笑里藏刀,她自己也认,然后那些不怎么管班里的生出来时间精力,她就打扮折腾自己。且末在这样一个光鲜漂亮的女人面前有一种天生的自卑感,也因为她是老师,是她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比她多读了几年的书,因为何潇潇经常夸她有见解,她忏悔,觉得自己辜负了何潇潇的期待。噼里啪啦言之凿凿自信万分的辱骂里,她质问且末,“你是不是就是想表现自己思想多么多么成熟,让同学觉得你很厉害?”,是,且末是这样想的。但她说不是,她当时没有脑子,她恐惧她,她自卑,她否认所有怀疑,承认所有错误,忏悔一切罪过,流下眼泪。一节课,四十分钟数落完,是午饭时间,办公室里老师都要出去了。没有尽兴的何潇潇就把她拎到走廊上,且末还在自责地流着几滴眼泪。
      那时班里还是要排好队,由班长领着,去食堂吃饭的。办公室靠着楼梯,不止是且末这层楼的四个班,楼上的人下来,也会看见。且末努力抹掉了眼泪,开始试着心不在焉地回答何潇潇,应和她,努力让别人看来她且末不在意被骂。她尝试出神的这段时间不知道多长啊,且末看到自己楼上另一个班的小学同学已经吃好饭爬着楼梯上来了,他瞥且末和何潇潇,没什么表情。后来食堂回来的人多了,又或者何潇潇自己饿了,她领且末去了食堂。且末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食堂里已经没什么同学了,有个阿姨在擦桌子,踌躇在她的位置旁边,偶尔看几眼孤零零摆在桌子上的且末的餐盘。且末走过去,看到菜里的油已经凝住,一阵反胃,旁边的阿姨试探似的,问她还要不要吃,且末看进她手里收剩菜剩饭的盆,“不要了。”
      且末站在食堂里,能看到教师食堂里跟同事说笑着的何潇潇,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过去了。何潇潇的筷子正插进一个热气腾腾的狮子头,看到且末,扬了扬声调,“你这么快就吃好了。”其实不是个问句,且末却有问必答地回了个“嗯”。何潇潇这时又跟身边的同事说起玩笑话,她说这个学生是她班里的第一名,说她今天骂了她一节课,只是且末脑袋空空,没有听见。她静静地杵在那里,等待何潇潇和同事的玩笑停了,她察觉此时的沉默有些尴尬,于是大着胆子问可不可以回去了。何潇潇抬眼看她,应了,随后又叫住转身要走的且末,“你等会儿把上午参与了你这个事情的人都给我叫到办公室来。”
      且末应了,然后画蛇添足似的问了句,“那我还要不要来?”
      何潇潇其实没想到这个问题,她像是想了一会儿,“你当然要来。”
      且末回教室一直在想怎么处理这个事,怎么置之不理这件事重新投入到下午的课。有人问她为什么哭了,她才开始觉得委屈,眼泪水差点又淌了出来。好奇的人有一些,她就趁机说了去办公室的事,然后人就那么散了。且末最后求了一个同桌,叫了周年。那个上午,她其实只听清了周年的叫好,因而更加鸡血上头。
      三个人里的且末的同桌跟何潇潇说他是在反对且末的说法,被何潇潇放回去了,办公室里,剩下且末、周年、何潇潇,还有几个任课老师,和一台轰隆隆运作着的最热闹的空调。
      或许是上午已经将打兑且末的词用尽了,何潇潇只是跟周年在交流。且末是扯着同桌来的,周年跟在他俩后面,所以且末一直没看到周年的表情,听他的声音,应该又是那一副板着脸冷漠又凶狠的样子。且末想尽力显得她不在意,她又开始脑袋空空。后来午休的铃声响过一会儿了,估计是办公室里有的几个老师要休息了,何潇潇就把他俩叫到了走廊上。周年很认真地在和何潇潇争辩,且末偶尔听进了几个字,大多数时间在摇头晃脑认真地打着哈哈。虽然是午休,走廊上也依旧有同学来去,可能是去问问题,可能是去交作业,且末猜测着,她也会收到认识的同学的注视,她努力显得不在意,比如有人进办公室找老师出来却忘了关门,冷气呼呼就吹出来,且末就热心的走过去带上门,好像她不在这场争执之中。
      周年和何潇潇谈了好久啊,且末眼角的泪也有些干了,走动的同学几乎没有了,有些昆虫和鸟的叫声传上不高的三楼,对楼楼下湖边的柳树也偶尔送来几朵柳絮,且末担心粘在自己脸上,她容易出汗,此时在五六月的晴天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阳光进入午后不那么直晃晃了,只照得有些闷热,恍然她就听见周年平静地说,“何老师,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吧。”
      且末这时知时宜地看向何潇潇,她有些语塞,停顿了一下,又强调了一遍让他不要再如何如何,然后放了周年回去,转头问且末是不是清楚了,且末应了一句也被放行。
      走廊上,前面的周年正常地走着,他没有小跑回去抓紧时间睡午觉,且末猜测他现在脸上一定是很严肃的表情,她于是放弃了小跑的念头,甚至走得更慢,温温吞吞地跟在周年身后。
      且末走进教室里,周年已经头枕胳膊靠在了桌子上。
      她后来试着讲起过这个事,但她又不知道该不该深讲,于是又一番插科打诨,只当作过去了。是高中之后,且末机缘巧合听说,因为她被何潇潇这一通臭骂,闻梁气愤地写了封信放进了何潇潇的办公室,后来也被教训了。何潇潇是她的一块疤。且末要到很后来,跟闻梁讲起何潇潇,惊讶闻梁语气里的愤怒,醒悟闻梁告诉她的何潇潇的为人,才能确认她在何潇潇那里受到的伤害,是货真价实的伤害。她没有想过重揭伤疤,她回过初中,何潇潇现在也仍是这个作风,她没有妄想改变什么。因为自己被何潇潇瞄准的虚荣,她觉得对不起周年。
      她不确定周年是否在意她的道歉,或者在意这件事情。她那天其实偷瞄过周年,他和何潇潇对峙的表情很冷静,没有生气,没有自责,没有眼泪,只是很平常地交谈。且末知道那是她崇敬周年的地方,他不会像她一样狼狈流泪,他似乎满不在乎,或许也不需要她执着的歉意。后来的时间里,她每每想起这件事,每每纠结这件事,都会觉得她和周年搭起了联系的桥,然后又凭空消失,她还是继续在失眠的凌晨两点,窥视他在网络上选择性展露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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