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凶奶凶的小宰相》信号树

1、出宫门

　　大业十四年的初夏，酷暑已然迫不及待露出苗头。

　　这时农民起义的烽火已蔓延全国，宇文化及率领的骁果军自玄武门入，搜捕炀帝杨广并宗室、外戚，皆遭砍杀。后宫诸女除反抗者被斩杀外均被囚禁于乾阳殿等待下令。

　　紫薇城外戍守战士的脸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乾阳殿却是太阳照不进来的阴冷，搭配着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的哭泣声，让这座气势恢宏的宫殿显示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氛围。

　　“这群娘们儿真是哭的晦气！”骁果军统帅司马德戡说着走进宫殿，一脸不耐烦的扫视着瘫倒一地女人们，大声喝到：“尔等听好了，如今杨广那个废物已成我刀下鬼，尔等自寻出路，三日后若是还叽叽歪歪不走的就去庙里给杨广那小老儿念经去吧。”

　　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听了这话哭的更大声了。

　　有的是害怕，有的是哭以后再也没有这等骄奢淫逸的日子了，有的是哭自己不知何去何从，也许还真有那么几个是哭自己男人的死亡吧。

　　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儿却是一脸的平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外的院落，眼神中甚至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喜悦和希冀。

　　她是美人王氏，王莞儿。杨广后宫数百女子中最不得宠的一个。

　　十四岁入宫，先头是因年纪小还未及笄，后头因舅舅是太原太守李渊，杨广不喜李渊的为人却又嫉恨他的势力不能得罪，故而恨屋及屋，将王莞儿束之高阁，入宫四年都没有侍寝，勉强封了个五品美人，连封号都不曾给。

　　王莞儿听了司马德戟这话倒是心里慢慢活泛了起来。原本四年前进宫也是家族与皇族之间惯例的拉拢攀附之举，进宫后连见皇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遑论与那个名义上是丈夫的男人的感情。整日介就是钻在自己宫里看看书、赏赏花，偶尔陪萧皇后捣药或是做些香料，原来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没想到这一生居然还有走出这紫薇城的一天。

　　王莞儿当然不想真的青灯古佛过完这一生，心下暗忖，父母双亲此时皆在黎阳，但黎阳有窦建德犯上作乱，恐有战乱，此时不宜前往。不如改道北上太原府，投奔舅舅。安顿好后再传话于父母亦来太原汇合。

　　回了飞香殿，莞儿让贴身宫女问蕊把平日里伺候自己的宫女太监都遣散了，每人多发了三月俸银也算了尽了心意。

　　一时间宫女太监们都为自己的将来忙碌了起来，背着看守的骁果军把能带走的值钱东西都偷偷装进自己包袱里。

　　问蕊是王莞儿从家带来宫里伺候的，感情自是深厚与旁人不同。

　　待宫人们走了以后，问蕊不舍地看着王莞儿：“小姐，您就让奴婢跟着伺候您吧”。

　　王莞儿抓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不是我不愿带你走，你我这许多年早已情同姐妹，只是现如今我尚且要投奔他人去，跟着我只怕是没有这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问蕊默默啜泣道：“奴婢的父母早几年被征去运送修显仁宫的木料早就吞鱼肚子里了，哥哥去赌坊赌输了钱才把奴婢卖进王府的，再回去他还是要再卖了奴婢，只怕下次没这么好的运气就只能卖到窑子里了，奴婢早已无家可去了，求小姐不要嫌弃奴婢粗鄙，留下奴婢吧”。

　　王莞儿叹了口气道：“既如此，那你便跟着我一道去寻我舅父吧，我把你当妹妹看。你放心，我以后定会给你寻个好人家的”。

　　问蕊羞红了脸：“小姐快别取笑奴婢，问蕊终身一心伺候小姐绝无二心”。

　　王莞儿道：“我知道你的这份心就够了，女儿家终究有这么一天的，你放心就是了”。

　　凄惶的氛围瞬间笼罩紫薇城，合宫上下都在匆匆收拾细软，盘算将来何去何从。既不想离开故地又舍不下这俗世的纷纷扰扰，回了母家也是处处受白眼，更有嫔妃有意无意的勾搭司马德戟与他的副将，妄想再嫁他人妇。余二三十人嫔妃命妇决定随萧皇后辗转北上投奔突厥义成公主去了。

　　至此，耗费万千人力物力修建的紫薇城仅仅过了十余年就变成了一座废弃的宫殿。

　　王莞儿遣散了宫女太监，原先人来人往的宫殿里如今只剩王莞儿与问蕊两人。因怕着长途奔波不便，王莞儿只收拾了一些值钱的细软跟随身紧要用的东西，主仆二人倒是轻省。

　　明日就是最后离宫的日子了，早起问蕊伺候王莞儿匀面梳头，乌黑的头发长长的垂在腰间，算起来王莞儿进宫四年如今也虚十八岁了，大概是因为没有侍寝又没争宠的心，四年清水一般的日子竟没有在王莞儿脸上留下什么痕迹，若是不看身量单看脸蛋儿比刚进宫时大不了多少。

　　问蕊看着铜镜中的主人明眸皓齿，不由感叹：“小姐真是天生的好容颜，别的宫里的娘娘跟您比真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都是猪油蒙了心的。”问蕊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大不敬，捎带着了先帝，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往下说。

　　听出她在为自己一直不得宠的事情抱不平，王莞儿倒是一脸的不在乎：“得宠又如何，不得宠又如何，现在还不一样都是废妃，我倒觉得我运气更好些呢，没有感情便不会有伤心难过。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打扮精神点儿，一会儿用了早膳去皇后娘娘宫里道个别，这几年皇后娘娘照顾我颇多，不能缺了礼数”。

　　先帝杨广发妻萧氏，婉顺聪慧，知书达礼，精通医术。晋王时期入府，生育三子一女，早期颇得先帝欣赏，先帝即位后沉迷美色，大肆修建土木工程，逐渐冷淡了这位嫡皇后。

　　王莞儿在后宫这几年间因不受宠，受别的娘娘的冷眼自不必说，有时连下人都会看脸色行事使绊子给王莞儿。便也只有这位萧皇后肯时时关照免受小人背地里欺辱。

　　萧皇后在王莞儿成长最关键的这几年的影响可谓再生父母也不为过。故而王莞儿出宫时唯一想拜别的就是这位无比崇敬的皇后娘娘。

　　四月间的紫薇城正是争红斗艳的季节，往年这时候先帝杨广十日里倒有七八日不上朝理政，整日介办什么赏春游园会借口厮混在这后宫里。

　　今年的紫薇城花红柳绿依旧在，只是随处走来走去的戍卫给这花园里平添了一丝血腥和狰狞。

　　王莞儿携问蕊来到了皇后居住的仁寿宫，只见这里同自己的宫殿一样的萧条清冷，往日恨不得天天上赶着巴结皇后的人这会儿也不来了。正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萧皇后倒是神色安然像往日接受妃嫔问安一般坐在上位，只是脸上再厚的胭脂水粉也遮不住一脸疲态，不知内心在想些什么，连王莞儿走进来叩拜也未注意到。

　　萧皇后身边大宫女提醒道：“娘娘，美人王氏来了”。

　　萧皇后这才回过神来，赶忙笑道：“原来是莞儿妹妹来了，快坐吧。这时候还难为你想着来看我，可是想好去处了？”

　　王莞儿起身答到：“是了，正是想去投奔舅父，蒙先帝恩宠舅父加封唐王。现今府衙正是在太原府呢。”

　　萧皇后颔首道：“你舅父李渊倒是嫉恶如仇是个好人，只是那脾气真是固执的很。我那幼弟萧瑀如今也正在李渊麾下谋生呢。你若是见到他替我带个好。”

　　王莞儿道：“是。妾在宫中这几年多亏有了皇后娘娘照拂，才免受了许多奸佞小人的算计，如今要离去只是想到往后再没有与皇后娘娘消磨的那般惬意的时光便觉得难过”。

　　萧皇后笑到：“妹妹这便多心了，我身为后宫之主照料年纪尚小的妹妹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你我如此投缘，反倒是我得感谢妹妹这几年总来我这儿陪我干这捣药的枯燥活儿呢。旁人只觉得我是皇后，只有妹妹是把我当长姐的。没曾想我们俩这样的逍遥日子这就过到了头。也怨我明知道先帝有诸般不是，却总因着少年夫妻的感情不忍苛责他，以至于竟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萧皇后说着流露出懊悔的神情。

　　王莞儿担心皇后伤心过度赶忙道：“皇后娘娘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时移事易，先帝早听不进娘娘的劝导。如今咱们还能活着出宫去已经是娘娘给咱们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不知娘娘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萧皇后无奈笑道：“先帝废后还能有何打算，苟延残喘罢了。”

　　王莞儿急了：“娘娘万万不可这么想。如今你我既有机会活着出宫自然是上天没有绝了你我后路之心。娘娘难道忘记了您曾经教导妹妹的话么？上天既选您为这一国之母，自然是有能力担此重任。如今天下乱像丛生，英豪土匪皆蠢蠢欲动，天下万千苍生此刻皆在等待有人能带着我们出苦海呢，先帝已然失了民心，您万万不可在此时放弃啊。”

　　王莞儿此时不过也是不想让萧皇后就此绝望而随口一说，她知道这位萧皇后心怀天下苍生，断不会在战乱纷争中苟且。

　　果然听了这话萧皇后怔了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先帝已负了天下，我得代他向天下人请罪。我计划北上□□投奔义成公主。她是先帝长姐，和亲前与我也是极投缘的。如今突厥势力大增，如能为我所用亦是一件好事。”

　　王莞儿松了一口气，起身下拜：“娘娘能如此想是最好了，我此去投奔舅父，若娘娘有需便尽管来找妹妹，妹妹定竭尽所能。”

　　萧皇后起身拉住了王莞儿的手：“好妹妹，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你初次出远门路上千万小心。你还如花一般的年纪，生的又如此美，先帝虽不喜也不是你的原因，往后出了宫天大地大定会碰到真正惜你、爱你之人。妹妹珍重”。说着眼睛里竟泛起了泪花。

　　王莞儿最怕这种苦哈哈的道别场面，赶忙笑着说道：“好呀，那我就借娘娘您的吉言找一个如意郎君了。妹妹明日一早出宫门，就不再专程拜别了，娘娘您也要多保重。”

　　王莞儿拜别了皇后娘娘，闷闷不乐的回了飞香殿。看着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真到了要走的时候了，平时觉得无比枯燥的事物此刻也觉得感情深厚到难分难舍。

　　次日，大业十四年五月初一的这一天清晨，王莞儿带着问蕊，两口箱子，一辆马车。没有人送别没有人迎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生活了四年的紫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