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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助人为乐 写什么检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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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燕桉耗了大半个小时,林轻瓷也被梁伯下了逐客令,让青少年别老惦记着压马路,收一收没处花的精力,赶紧回家洗洗睡,再不成就把那空着的卷子赶紧涂满,白花花一片,看着眼睛疼。
被戳中痛处的林轻瓷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闷头往雨里冲,一脚踩得太狠,水花溅起几尺高,沉淀在水洼底部的泥星子不堪受此羞辱,纷纷随着雨水“起义”,把他脸颊弄得像花猫。
梁伯站在士多门口鼓掌叫好,哈哈大笑,笑得小小不明所以,又凑热闹似的“汪”了几声。
林轻瓷:“……”
他没好气道:“别傻站门口看戏了,快进去吧,记得锁门啊。我走了。”
虽然古语有云“为老不尊,教坏子孙”,但更有“尊老爱幼”一说。林轻瓷决定不与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老一小计较太多,随手抹去泥渍,往地上甩了甩,换了只手撑伞,才从口袋里摸出一直震动不停的手机。
他边走边垂着眼划拉手机,信息栏处接二连三地蹦出好几条微信。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突出一个“愁”与“悲”,情绪拿捏十分到位,饱满丰富,几乎能够化作实体冲出屏幕,当场给林轻瓷上演一场“自尊诚可贵,金钱价亦高,若为分数故,两者皆可抛”的单口相声。
亲友打骨折:你数学写完了吗,借我参考一下。
亲友打骨折:那什么……你要是有空的话,给我划一下数学重点呗,下周要月考了(大哭)。
亲友打骨折:这一个多月下的雨啊,就是我脑子里的水,晃一晃还能养金鱼!
亲友打骨折:瓷!我的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数学老师多变态,少一分多做一套卷啊!救救孩子,一个月的早餐都给你包了还不成吗!
这个欠揍的微信名是他发小,名叫江潼,成绩一般,属于“心有余而力不足”那款,勉强在中游徘徊,全靠小聪明划水,特别擅长临时抱佛脚。
林轻瓷“呿”了声,江潼这看似诚挚的内心剖白、走投无路,实则是惯用伎俩,每逢考试必上演一场这种“鬼哭狼嚎”。他打从心底发出疑问,以江潼这种满口跑火车的不着调,阅卷老师为什么回回都给这小子的作文判高分。
Emeraldmawkishness:但凡你对数学有你改微信名字十分之一的魄力,你也不会次次在合格边缘苦苦挣扎。
Emeraldmawkishness:我晚点到家了发你,早餐老规矩加杯豆浆。
被亲友打骨折:我改好了,您看这个是不是顺眼多了?
被亲友打骨折:话说你这微信名怎么又换了,上回是物理公式,这回是什么?脸滚键盘滚出来的?还是考点?我们学过这个单词吗,别唬我啊,我怎么查不到是什么意思呢?
Emeraldmawkishness:……
Emeraldmawkishness:你问题没完了是吧,不是考点,两个单词拼一起,随手记的。
江潼几乎是秒回,不仅快,还长。一条长达五十九秒的语音“咻”地送达,林轻瓷听都不想听。但还是勉强给了发小面子,不情不愿地点开,开头一声情真意切、又带着微妙窃喜且震耳欲聋的“瓷宝贝”好似脱缰野马,驰骋在黑夜的半空。
他条件反射地把手机从耳朵旁挪开。那条语音还在呶呶不休,不死心地飘出什么“老菜头”、“检讨”、“大课间”之类零碎的词,让他勉为其难抠出来的零星半点“发小面子”顿时化整为零,从此灰飞烟灭。
林轻瓷一整个晚上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当机立断地将手机直接锁屏扔进兜里,企图让那堆破数据永远沉默,眼不见心不烦。
哪来的这么丢人的发小。
江潼小时候做什么都要算上林轻瓷一份。比如从别的小孩手上赢新的卡牌;刚学会骑单车就要把林轻瓷往后座拽,平衡轮刚拆,骑得歪歪扭扭,毫不意外地摔伤了膝盖,磕出一大长条疤。林轻瓷自己没顾上疼,得先遮了血淋淋的伤口,去哄哭得稀里哗啦的江潼;长大了还得兼顾他的数学辅导,这人上课不听,课后宁愿跑几层楼拿着本子让林轻瓷给他讲。
什么破毛病,都是惯的,有空把江潼摁地上揍一顿就能治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江潼当猪撞上了他屠刀口,欠下了血债,否则为什么这辈子摊上这么个智障朋友。
从巷子走一小段路,再右拐,就是“豁然开朗”的另一番天地了。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拉开了序幕,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里的广场新建没多久,但衣、食、住、行样样齐全,学生放学和白领下班都喜欢来这里觅食,节假日更是人潮挤挤,大家爱赶潮流追新鲜,遛弯的老大爷,约会的小青年,都能瞧见其身影。
一个小姑娘行色匆匆,与酒色上头涨红一张脸、口若悬河的“宵夜党”格格不入。她埋着头,脑袋后面的马尾辫在空中一蹦一翘,跑起来水花飞溅,嘴里的“对不起”、“麻烦让一让”一直没停。
小姑娘一门心思地往车站底下钻,贴着站牌,勉强靠着头顶窄小的塑料棚挡一挡雨。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跑了有一大段路了,止不住地大喘着气。刘海一缕缕软趴趴地粘在额头上,校服的领口、肩膀处都漫开一大团水渍,裤脚和鞋子边挂了层污泥,看起来狼狈极了。
还没等捋匀呼吸,书包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女孩蹙着眉,艰难地摸索那部在课本、笔记本、字典、文件袋中“夹缝生存”的可怜手机。她颇为着急,一个没控制好力道,将书包的拉链拽出一片豁口,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天女散花”似的掉进了浑浊的水洼里。
“哎……!”
女孩儿睁大一双杏眼,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得措手不及。
她拽着肩带,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书包像个断线风筝,只剩下瘪了的一层帆布,虚弱地被拿捏在手里。她显得有些茫然,竟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这种在她认知里,“中奖”概率只有千分之一的事,怎么就会当头一棒砸中她了?
面对一地狼藉,她重重叹了口气,认命地将书本捡起。用袖子将“穆遥初”处的水渍擦去,再塞回包里。
她眼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难免埋怨:怎么还没来啊,是不是又去应酬,把我给忘了?
穆遥初蹲在地上瘦小一团,下巴抵着膝盖,手中本子一角被手指捏得起皱。
一只手突然跃入她的视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还握着一包纸巾,有淡淡的苹果木气味。
顺着往上看去,却落入一双眼里,没有杂质的黑色,像夜一样沉。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盯着林轻瓷发呆。
林轻瓷晃了晃手:“给你的,擦擦吧。”
“哦……好,谢谢。”
穆遥初回过神来,心虚地移开视线。
她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接。想起自己一脸糗相,尴尬地将鬓角处乱糟糟的头发挽至耳后,对上男生没什么表情的脸,又飞快地将视线挪开。耳根处不明显地红了一道。
她忍不住又说了一声“谢谢”。
林轻瓷:“不客气。”
穆遥初双手环着书包抱怀里,手臂掂着,站直了之后试探性地开口:“你也在这里等你父母吗,他们也还没来?”
林轻瓷一愣:“不是,我爸妈没这功夫接我放学。”
哦,独立放养派。父母心真大呀,这么晚了也让自己回家。
她抬起脚尖踩住突起的老树根,忍不住抱怨了几句:“我妈视力不好,晚上不能开车,都是我爸来接我。但他从不走学校正门,非要我绕一圈在这里等他,还迟到……”
林轻瓷没体验过这种“甜蜜的苦恼”,懂事起父母就不管接送放学的事了,这是司机的差事。升高中之后他们就搬家了,离学校只有一个地铁站的距离,平时走回去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家里索性“撒手”得更彻底。
他没接话,眼角余光瞥到书包里亮起的手机,指了指,提醒道:“有人找,不接电话么?”
“哎?哦哦,应该是我爸!”
穆遥初眼睛亮了亮,一扫之前的沮丧的灰霾,连话音都簇拥着轻盈的喜悦,小脾气风风火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接通电话,一腔委屈禁不住地撒娇:“爸爸,我现在就在东苑路的公车站牌,我忘带伞啦,衣服鞋子都湿透了,你好慢啊,什么时候到呀?”
林轻瓷觉得自己闯入了一场“先苦后甜”的家庭类喜剧,他拿着“不那么重要的路人甲一号”的剧本,本该递了纸巾就该匆匆离场,却执意候在原地,非要等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幸福结局”。
挺有意思的。林轻瓷拍了拍穆遥初的肩膀,给人比了个手势,告诉对方自己先走,女孩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处还有一对梨涡。
隔着川流不息的一条主干线,燕桉在另一边正应付着花店老板的卖力推销。左一捧“大红月季”,右一束“香水百合”,脚边挨着不起眼的“满天星”,真就是“万花丛中一点绿”。就站这么一会儿,燕桉觉得自己已经被花香腌渍入味了。
这时,手机自带的铃声响起,燕桉看了眼来电显示:陆迢。
有位男士抱着一大束姜花同他擦肩而过,燕桉一个没忍住,掩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喂,燕啊,你人在哪呢。”
燕桉摸了摸鼻尖:“东苑路。”
手机那边难以置信:“你不是老早说要回家睡觉,还让我给你打掩护么?都过去多久了还在学校附近干嘛呢,酝酿睡意?”
燕桉旋了旋手中的伞柄,视线不经意地瞥过马路对面的某一处,小情侣还挺有情调,下雨天也要挨着等公车一起回家?唔……这男生,怎么看上去有点眼熟啊?
他眯缝着眼看了会儿,才说:“助人为乐。”
陆迢:“什么?大晚上的你助什么人为什么乐啊?你那边什么声音……什么洋桔梗香槟玫瑰,你在买花啊?情人节早过了母亲节又还远,你一没女朋友二没过生日的女性朋友,买花干什么?”
燕桉:“关你屁事。”
陆迢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靠……人家好心关心你,这么多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你就这么冷酷无情???”
燕桉:“你是不是对这两个词有什么误解。”
陆迢:“你他妈怎么每次净逮着损我呢?算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今天老菜头突击检查,在点人头,逃晚修的全得写检讨。你是不知道,查到我们班逃了两个,他都快气死了。”
“知道了,不就是写检讨么,网上一搜模板不全出来了?”
燕桉走得慢慢悠悠,好像全然忘了明天还得上课这件事,悠闲散漫得几乎要和这个令人倦怠的春天融为一体。
陆迢贱兮兮地压着嗓门:“哪有这么简单啊。老菜头原话,听好了,‘实验班也敢逃,还有没有把学习放心上了,下周月考了,个个考第一啊?你们给燕桉和林轻瓷带话,让他们写好检讨,下周开始每天随机抽三个,大课间的时候站国旗下,当着全级师生的面,大声朗诵他们的检讨书’,刺不刺激,意不意外?”
“不是我说,老菜头这招也太损了!”
燕桉:“……”
交通灯恰好跳到了红色,燕桉略带烦躁地“啧”了声,不知道是嫌弃这特意添堵的红绿灯,还是在烦念检讨书这件事本身。
念检讨还得摇号?
燕桉颇为无语:“这馊主意肯定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吧。就他那贫穷的想象力,食堂里万年不变的紫菜蛋花汤都比他丰富。”
一中的紫菜汤,除去几片紫菜和幸运的时候能舀到的蛋花,本质上就是盐加白开水兑出来的盐水。
陆迢快要乐死了,再想想未来一段时间,燕桉都要过上七上八下、“气不能一口喘顺”的糟心日子,简直比考全级第一还要畅快。
“哎,你说老刘明天知道了这件事,得气成什么样啊,奖金都快被扣没了。不过连林轻瓷都翘了,就跟你前后脚,你说你们两个,在哪不是睡啊,非得早退。是不是约好的,弄个什么春日出逃啊?”
燕桉心不在焉地说:“没睡,没约,没口好吃,他英语作业也没写。”
陆迢满头雾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燕桉那边没声了,陆迢没在意,继续说:“对了,今晚是小懿管我们晚修,老刘没排班的那种。小懿放学前来了一趟,坐你位置上把你压着的卷子给批了,一边改一边笑,笑得我背后凉飕飕的。”
陆迢越想越不对劲:“怎么,你又不好好写作文,去默济慈和叶芝了?”
燕桉否认道:“想多了,没有。”
硕大的霓虹灯架在十字路口处高楼的顶部,鲜艳的灯线打进雾里,天空亮得诡异,居然构筑出一种迷幻的赛博朋克式的效果。
马路对面的林轻瓷已经进了地铁口,他们俩仿佛是碰巧闯入两道平行线的动点,步调、速度、目的地的方向都随机的一致,耗完这点“小默契”就该分道扬镳。
“哦,还以为你胆大包天,还敢在小懿眼皮底下顶风作案。”
“总之,燕啊,”陆迢没憋住,呛了一声大笑:“自求多福吧啊,臣爱莫能助了!”
交通灯终于由红转绿,一声声倒计时像催人上路的夺命钟。
燕桉收回目光,懒洋洋地说:“还有什么要上奏的,没有就你就收拾好包袱,准备好被发配边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