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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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吭?
何灵一愣。
她听不懂纪语晴话中的意思。
就像是这世上所谓的爱恨缠情,她一样样都不甚了解。
她眨着空洞失采的闇眸,絮絮听起纪语晴从头开始的那一段儿女情怀。讲她和另一个人从幼时认识,打第一眼开始她就知道那个逆着光,漂亮的如雪白天使的路家小公子缓缓从她面前走来时───就会是自己日后的最不可或缺的另一伴,为了那样的男孩,她成日费心思索就是如何能再靠近他一点点。
但是做了一堆的努力,却令她最无法相信的是,男孩竟是那样地痛恨她,厌恶的──就像她每次的一举一动,他都必须先透过放大镜仔细审视一番才能停下冷嘲热讽──说到这儿,何灵讶异地发现纪语晴似乎整个人轻晃了一下。
接着一点点湿意染上自己的手臂。
于是,她再问:何灵──为什么我用尽气力去爱,却怎么也无法爱好那个人………
这样幽幽的声音,这样的渺小,这样的卑微,也那般的低贱。
何灵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纪语晴这样说了好长一串,虽然很多时候问的都是同一句,意思大部份皆模糊不清,可她是真不明白呀───
为什么都被逼到了这一刻,
即使被那个人折磨成这样人鬼不如的惨状。
她还是那么爱──
还是那么爱着那亲手推她入深渊的魔。
犹豫了一下。何灵道:“纪姐,别想了。你还在养病呢……”
毕竟她是胆子小,人又窝囊。压根不敢再往下深想──
纪语晴像是一面对照镜。
明明该是差异很多的两个人,为何最后纪语晴的状况比她还凄凉无底?
她是真的不敢再问──
问还爱不爱………
那将是多讽刺又可笑的事。
“灵灵──”
可纪姐的视线立刻又对上她的。
这时何灵全身一颤,
没由来的心底泛过一阵激灵。
只因纪语晴那道眸光,实在太过太亮──乍看下,就像是那生命最后的源量全聚在那瞳底。
“你说说──路宁他,都过了这么久──他的气,总该没了吧,嗯?”
何灵开了开口,又合上唇。对着纪语晴的眉眼散了神,就连被端在手上热粥烫了一下也没感到疼。
何灵嗯嗯嗯了好半天,始终窝窝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纪语晴这几个月来的治疗过程她不是没看过。
那些破破巴巴的伤痕和错综骨折的旧迹──简直让人难以去想,去理解那个面如冠玉的男人,竟真能对一个柔弱女人下如此重手──
那样还仅是怒气吗?
可不等何灵回过神,接着便又听见纪语晴急急的拉着她说:“其实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路宁他──还在等着我回去呢──他对我做得那些事……我不怨的──我怎么会怨呢………”
“纪姐……”
何灵见她态度益发激动。赶紧搁了碗,拉住频频摇头晃脑的纪语晴。
“纪姐、纪姐──”她讲得太快,还不慎咬了口舌。
“你别多想,别想了。那些、那些都过去了……”
“不、不!!”
纪语晴突用力的抓住她的手,留长的指甲紧紧的攒进肉里,捏着,拧着,就像是要从她身上拨下一块肉来,何灵被纪语晴这等不常见的反应给吓懵了。
怎么会?
为什么这一段日子以来活得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像个木偶娃娃的女人,一活动起来,竟会是如此惊人───
见她瞪突了两只大大的眼,何灵才意会到,纪语晴这样的反应,不是第一次。刚和她与叶榕修搬进来初期,她也是这样的疯狂──只是那时后她都是在夜晚发作,那时家里还有个叶榕修──可现在不是了,何灵心一震,话说得更喘了:
“姐、姐………停、你停下──”
她后悔了。后悔没把频道过滤干净──自己这边怎样都无谓,可纪姐不同,她还在调养身子呢───怎能让她再那么心绪大乱。
顾不了身上被掐住的痛,她反手压过去,死紧紧的抱住纪语晴,感受着瘦到烙骨的女人,那晃晃颤颤的身,脆弱的触感──
像是再用点力就会碎得四分五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纪语晴呀叫了几声,碎劣的像是动物滨死的悲鸣──凄厉的绝望的不甘的恨意的疑问的悲烈的那拉绷拉紧的哭声,叫她们全陷在一团黑暗的泥泞中,闭着眼,何灵死死的咬着唇,因为太用力而出血,也没关系了。───也无人再有空去理得那被弄翻在地上的汤汤水水破碗瓢盘──
很快地,从那发疼的眼角又顺势滑出水来───何灵口中喃喃低唤,却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就像也不清楚自己的泪是为谁流的──
挣扎了好几下,纪语晴终是瘫软在她怀中。啊啊啊的泣不成调趋转为弱鸣,和此时电视节目上的娱乐节目形成最强烈的对比。
简直比一场荒诞不经的笑话还不如。
何灵昏沉沉的这般想。
可自己还不能倒───
就算纪语晴已经整个人崩溃了。她还得清醒着收拾善后──
“姐、姐──你听着,你还有我,还有叶大哥……以前的事,别再去计较了。”她轻颤的抖音中,添了点疲惫,也多了些沉重。“就我们三个,好好过日子,这样就够了……对吧?”
何灵看不清怀中纪语晴的表情,却听见她小声的说:“不,何灵──你怎么会懂呢──我不能没有路宁,我这一生一世就是为了他而活着──”
“我付出了所有,只希望能留在他身边──”
“为什么他却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晓得──就、就这样把我的爱践踏一文不值……”
“为什么要这样──”
“纪、纪姐………………”
她勉强吞咽。“别想了……你身体不好………”
“何灵,可我心疼呐──疼得好慌……好像不做点什么,我受不住──”
何灵静默着。她当然懂,懂得纪语晴说的那种意思,那种难以言明的伤,早在心底发脓溃烂,血流不止,那种随时随地止不住的剧痛,是令你恨不得只想用刀把自己的肉一片一片的刮下来,想把那控制不了跳跃心脏挖出来狠狠践着踏着──就是因为太明白了,明白那痛得想一头去死的困境──所以她只好劝,于事无补的劝着。就因为知道再也改变不了那困境,为什么不去装作一切记忆都不存?
纪语晴不再爱路宁。
她从未在那个雨夜里撞上杜康楚。
何子毅到现在还在地球的那一端活得和和乐乐的………………
什么都好多了。
没有人哭、没有人会被欺骗,没有人因此家破人亡──
没有爱情也没有孩子──
没有伤心也没有绝望─
更没有付出一切后,却仍是被整成这副生不如死的惨况。
如果如果──
真能让一切痛苦的,沉重的──全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那有多好?
于是她想着想着,屋内也安静了好久好久。
直到确定纪语晴不再低低哭吟,不再弱弱震颤之后,何灵只管默默的顺着她那头长长的发──“一切都会好的………姐、姐──”
──言不由衷的话,
连自己都无法轻信了,更别提对方。
只是纪语晴也没有再反驳她这般蹩脚的慰助词──是呀是呀
…………在这样一个阳光被遮在布廉之外的灰房子中,谁还会去在意那些装饰华丽的甜言蜜语呢?
她们不过也就只能这样伤痕累累的拥抱,拥抱着拥抱着,是谁也分享不了彼此那些绝望而死寂的痛。
谁还问呢……
究竟人活着,
能有什么意义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