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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章 ...

  •   不知不觉间,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到不知入了哪一个时空。
      那里有他,有傻女孩,还有一个小小娃儿。他们漫步在一大片樱花树下,周边随风飘乱一地花瓣,绿草如茵,湖水通澈如镜,远方还有不知名的悠扬乐曲传来,一切美得如画,浪漫到不可思议。
      女孩还是像从前一般,自第一秒见到他的身影之后,圆圆的水眸抖然颤出喜悦的光,露出丑丑的笑,一句:你,终于来啦…………
      他难以自制的咽下喉头的一股烫意。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见到女孩抱起娃娃车上的小小人儿,抬头笑着对他说:

      看!这个宝宝,就是被你亲手 ‘杀死’的──我们的孩子!!

      他措手不及,就这么愣在原地看着被女孩翻过身,面对自己的小宝宝,之后,被女孩边说边抠,挣扎不得──

      你看你看,这个就是──被你杀死的,宝宝的眼珠。
      (于是她把宝宝的眼珠给硬生生挖了下来。)
      你看你看,这个就是被你害死的,宝宝的鼻子。
      (于是她又狠狠的将宝宝的鼻梁骨给扯下。)

      接着看着女孩动作越来越快,将孩子的牙齿嘴唇毛发耳朵一件一件,像拆卸机械零件的一个一个扯开撕烂,刹那间,整个世界就像是掀起另一波狂风暴雨,明明觉得该制止的事情,脚像是生了根,黏在地面上踏也踏不出半步半寸。娃娃受着这些可怕的折磨,鲜色的血意顺着哗啦哗啦的雨势染了周围,却听他咿咿呀呀,远远看去,竟是发出天真无邪的笑。
      孩子的妈也再笑,笑着笑着,手上没了动作,只是搂了搂怀中残缺不全的宝宝,再细看,发现她脸上淌满红色的泪。
      母子俩无声的朝他这儿望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像是狠狠的被雷电重劈一翻,摇摇晃晃,刺痛得双腿一颤,整个人就这么快速的瘫跪在湿泞的地上。
      他哭得凶,觉得自己快被一种闷窒的空气逼得喘不过气来。
      却莫可奈何,怎么样都无力起身。

      明知道这不过只是场虚幻的梦。
      但,每每一梦着那对母子,无论自己有多坚强,到最后仍会为了她们的一举一动,心,痛的溃不成军。
      他想,始终是自己,亲手害死了那对母子俩的。

      ***

      金融周刊的记者这一期专访到历经洗钱风波,企业组织大换血过后,如今已易名为‘恩喜集团’的执行长杜康楚,杜执行长。专访的主要内容,大致分成:身为知名国际企业对目前国内的经济未来的看法,以及恩喜集团在达成二年净收翻两倍成长后,下一个目标是什么。最后,则是希冀执行长能谈谈他,怎么从一个nobody变成现今的somebody辛苦奋斗的过程──
      “换个题目。”
      “什、什么?”
      当他自办公桌抬起头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总给人最直接的压迫感。特助和前来讨论专访主题的女记者皆露出一脸不解和慌乱,不解他们是如何触怒了这个带领一个差一点就要倒闭的企业起死回生的传奇人物。更慌乱的是深怕因他们的鲁莽,而错失与这样大人物接触的机会。
      是了,传说──

      在社会大众眼里,他早不是‘道德衰败,干尽丧尽天良坏事的那个何家女婿’!
      他大义灭亲,拯救了数万名员工的生计并消灭了一个庞大的邪恶人蛇集团。
      随着何家人一一被收押的收押,流亡的流亡。对于他能忍辱负重,茍且偷生,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在政府相关单位之后颁发‘最佳市民奖’给他后,那些万般委屈的过往,全在世人的关注下,被专题报导描述得绘声绘影,仿若重演一回狗血剧码,高潮迭起,历历在目。
      而当所有人见识到言渺渺的美丽与何灵的模样───云泥差别后,不论他再怎么解释,却还是不断被误解那所谓真相。
      总而言之,他摇身一变,变成了那些受尽特权之苦的小人物们,一个伟大不凡的象征,一个能解气的代表性人物。

      多么讽刺、又多么可悲──
      身为知情者的你我他,又该怎么去面对这颠倒是非的人生呢?

      此刻,他冷着眼,沉着声道:“我只说一遍。除了公事,我不想多提我的私生活。”

      时光匆匆,却并未在他身上多添一道痕迹。他依旧是那样完美无暇,更因经历许多人事物后,深邃的眉眼就像那宽阔无边的海洋,包覆着这世间百态,郁郁苍苍,更添增了无穷的英挺魅力。
      向他公然表示爱意的名媛淑女前仆后继,却始终没见到有哪个女子,够格伴随在他左右。

      于是即使此刻他的态度有多么不友善。女记者却还是因他与自己四目相交,面带潮红的慌乱移开了脸:“我们只是希望您能多谈谈关于你个人当初是怎么带领一家快倒闭的企业,重新在隔一年不但让公司盈收由亏转盈,且更上层楼。如果、如果…………”
      女记者的话,越说越小声。到最后也没说全,抿了抿唇,大概是真不明白,好好的一段解释,怎么还是逼得男人俊美如画的脸色是会越来越沉──
      带领?
      了解──

      真的是有人想知道他今夕能够呼风唤雨的一切是如何换来的吗?
      “其实没有什么好疑问的。”
      “啊?”
      他没再理得对方的讶异,用着一抹残酷的,不含一点感情的叙说:
      “你也清楚,关于我妻子的模样,也该知道像她那种女孩,感情是最容易哄上手,随便几句甜言蜜语,她就会惊喜连连,接下来就意乱情迷的任我摆布。为了能成就我的野心,当我与妻子于十九岁重逢时,我用计令她在婚前就有了我的孩子。我不断的欺骗她、利用她,甚至却又因为实在太厌恶了,我还扼杀了她肚子里───我们的宝宝──”
      话说得太快了,快的连个间隔都没。这时,他一顿,抬眼看着瞠目结舌的两人。
      哑然失笑,那面容因发起狠,竟隐隐透出一层光。
      “怎么,我就是这样的人,难道看不出吗?”
      “卑裂的去任意贱踏我妻子的真心,无视她的痛苦,最后因为她给得不够多,于是我索性放手一搏,将整个何氏企业夺过来,生吞活剥,一点渣滓也不留,事实上,像我这种人,明明该受到天打雷劈惩罚的人,如今却吃好用好什么也不用愁──我那可怜又蠢至极点的笨蛋妻子,大概是怎么也想不透,为什么她那爱了一辈子的丈夫,到最后竟成了她家破人亡的原凶──”
      语毕。他微微一笑,态度仍是那般从容得体。
      就好像刚刚他说的,不过是谈论今天天气那样单纯不过。

      也就才刚来报到没几天新特助,这下子也很快意会到老板这种反应,压根不适合再接受采访,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眼镜框,拉着被吓得一副快哭快哭的女记者干巴巴的说呃总、总总裁,要不这专访再另约个时间吧,等等十点半不是还有一场您与高先生他们高尔夫球场聚会…………
      很快的,宽大的办公室内,又只剩下他一人独处。将沙发椅换了个方向轻靠着,就像是一下子,什么景象都感受不到、体会不着。
      无意识的敲打着手把。
      他试图去消化自己刚刚那番话,想着最后一幕那个被自己逼到放弃一切的女孩,仓皇逃亡的模样。
      两年了,如今的她,是不是以撑过最艰辛的那一段呢?
      像个傻瓜一样蠢的女孩,为什么不论自己派出多少人都找不到呢?

      何灵…………
      何灵──

      他痛苦的蹙着眉,像承受着心脏被用力挤压的疼痛。每唤一次女孩的名,自己就不可抑制的痛着酸着难受着。
      这一生以来,什么折难没受过。他可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如此消极而软弱的人──
      但直到何灵离开,自他那愤世嫉俗的人生出走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是有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曾经真真认为,那些风花雪月的儿女长情,是只有那些终日无所目标,纯谓浪费生命的白痴才会干得事情──为了一场初恋半死不活,爱上时惊天动地的像神经病,失恋之后悲春伤秋像个失智儿……明明上午还说没了那人该要怎么活,下午却见到缠着另一个人身边活蹦乱跳的───这样疯一样的情感。他素来是个最远边的旁观者,一边冷睨一边冷笑,
      惊心动魄的爱殇,总无法去体会──

      若不是何灵,他想,这一生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身上,其实是还有这些柔软存在着。所以你说,在他做了这么多可恶至极的事以后,在他彻底醒悟自己伤得女孩有多深,在他体会到就算是千刀万剐也赎不了他以往所犯了的浑事后,
      为什么不就这么放下屠刀,立即了断?

      他反驳不了,是真的无话可说。
      人在的时候,连那句最重要的 ‘我爱你’,都无法好好传达。现在人不见了,还是一样什么都解释不出,还不懂得怎么开口。
      灰凉的心即使死透了。却还是有着不该有的念想──

      他还无法这样离去──
      再还没亲眼见着那个人安好的模样站在自己面前,他无法就这样死去。
      说他混帐也好,无赖什么人渣也罢──

      只要再让他见上她一面。
      就算那个人恨到最后非得至他于死地也无谓。

      只要一想起过往那个人懦弱渺小却始终坚持的爱情──
      他不停的想着(同时这样他也不会感受到失去她的痛苦!),纠缠了上半辈子的她和他──是该要有一个完整的结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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