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暗夜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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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马修，你说星星是什么样子的呢？”只有四岁大的小女孩坐在床边，圆滚滚的小脚在空中一踢一踢，不肯好好让玛利亚给她穿鞋。
“这个……”马修忽然语结。他已经十岁了，被国王陛下允许佩剑在王宫中行走，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可是现在，他除了皱着眉头抓头发，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公主殿下，您昨天不是已经玩过星星了吗？”跪在地上的玛利亚轻轻的捉住安的右脚，拇指按在她的脚心上，弄得安嘻笑着乱扭，大喊“好痒！好痒！”
玛利亚一边给她穿鞋，一边柔声说道：“星星就是那个样子的。”
安回想起来，那冷冷的、硬硬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是父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因为她说要星星，所以父王就把星星送到她的面前来了。
“可是，好像看一看啊。人们都说星星是金色的，也有银色的，每到夜晚就会发光。好想，看一看啊……”女孩瞪着空洞的双眼，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期待，隐隐的生出了忧伤的光芒。
人们都说夜晚就是到处都是黑色的，等到黑夜过去就是充满光明的白天。可是为什么她的世界永远都是夜晚？她跟父王要来了星星，可是她的世界依旧一片漆黑啊。
马修忍不住大声宣布：“殿下，总有一天我会让您看见星星。不，我要把漫天的星辰都捧到您的面前来。”
“真的？”小小的安的声音里透露着从未有过的惊喜。
少年受到鼓励，把胸膛挺得更高一点：“嗯，我答应你！”
“太好了！”安兴奋的拍着双手，却被玛利亚柔声打断：
“好了，殿下，该去用早膳了。”
安由乳母抱着往餐厅去，马修和矮他一个头的玛利亚跟在后面。
“为什么要向殿下许那种不切实际的诺言？”
“这不是什么‘不切实际的诺言！’”马修感觉受到了轻视与侮辱，这对一位骑士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他斩钉截铁道：“总一天，我会治好安的眼睛！总有一天！”
他从来不说谎。尤其是对她，他绝对说到做到！
玛利亚沉着脸：“第一，你应该尊称公主为‘殿下’，而不是直呼其名，这是一名骑士应该遵守的基本礼仪。第二，为了不打击你的热情，我诚恳的建议你现在就去学习医术，不过不晓得可怜的殿下能不能等到你学成出师的那一天。第三，就算殿下的眼睛重见光明，星星还是远在天边，实在是很期待你能把它们都捧到殿下的面前来。啊，那该是多么宏伟壮观令人激动的场面啊~”
不得不承认，玛利亚说得对，确实是不切实际的诺言啊！以至于十三年后的今天，马修回想起来也觉得当时的想法很可笑。可是拥有那种可笑想法的自己，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刚刚从一个梦中醒来。在那梦里，七岁的安突然看见了光明，笑嘻嘻的摊着手问他要星星。玛利亚在一旁笑。他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算了，我觉得星星在天上就很美，我不要你给我摘下来了！”夜空下的安，双眸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光芒，仿佛满天的星星都沉醉在里面。她就这样靠在他的肩头睡着，双手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很多年以后，她已经没有这种不肯睡觉非要在外面整晚看看星星的习惯了。可是他依然珍藏着，那些小小困窘与感动。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周遭是泥土的清香，微风吹过，撩动草叶的琴弦，沙啦啦直响，仿佛是在为虫鸣伴奏。他伸手拨开拂在脸颊上的野花，凝望无尽的夜空。大概是因为身处旷野，所以天穹显得特别的低，那缓缓流动的由星星组成的银色河流仿佛触手可及。
想要为心爱的人把满天的星星都摘下来，挑选出最美丽的，奉献到她的面前。这有什么错吗？
爱情，与冒险，这是成就一个男人的传奇的全部要素！
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突然靠近马修，温热的气息喷拂在他脸上，酥酥痒痒的。马修抓了抓那垂下的长鬃毛，笑道：“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兰斯洛特？无论如何，现在不是后悔或是想东想西的时候，我们只能永往直前，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兰斯洛特曲起前膝，温顺的跪卧在马修身旁。马修抚摸着它那长长的鬃毛。微风在身边流淌，虫鸣悠悠，花香阵阵。
“嘶~”马修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伸手在兰斯洛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为什么咬我？”
“因为你扯到它的鬃毛了。”轻轻软软的声音响起，身着白色滚金边长袍的少年立在不远处。
马修从草地上跳起来，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看错，把已经拔出一半的佩剑又收回剑鞘。有些讷讷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
万年正太模样的帝兰走近，仰起脸来笑道：“我不是应该在南陆王城死守或是带头投诚叛军，是吗？”
马修被帝兰那明亮得有些过头的笑容刺了一下。他想自己真是不善言辞，不能拔剑的话，除了抓头发就什么都不会了：“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误会。”
帝兰不看他，自顾自的在草地上坐下，顺手抚摸兰斯洛特的颈脖，声音空旷而辽远：“我答应过你的父亲照顾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终于可以把他曾经交给我暂时保管的东西还给你了。”
此时，帝兰的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容，如同最微弱的星光，转瞬即逝。
马修没动静，帝兰转过头去看他，目光疑惑：“怎么，你还没有下定决心吗？”
兰斯洛特一口咬住了帝兰宽阔的袖子，帝兰的手离开它的脖子，把袖子从它嘴里抽出来，对马修说了一句非常破坏气氛的话：“我觉得你应该给它剪剪毛了，实在是懒得剪的话至少帮它梳理一下嘛。”
帝兰继续说下去：“而且我记得我你七岁那年我把它送给你的时候它还是很倔很烈的，怎么现在只会默不作声的咬人？你是怎么把它养得这么小气的？”
马修擦擦额头上的汗，说：“它敢咬你其实就说明它的性子依然很倔很烈。”
帝兰笑了一下，这一刻，他看起来与传说中的实际年龄十分相符：“过来吧，我的孩子，这是你的命运，你只能接受它，然后，掌控它！”
帝兰小小的手掌覆上马修的手背，暗色的剑蔷薇图腾在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直冲天际，照亮了夜幕的一角。有些刺骨的夜风挟着浓重的水汽从四方袭来，起雾了。
场景突变，马修感觉自己似乎身处水边。这附近明明没有河流或湖泊。不，黑得那么压抑，四周隐约传来痛苦的哭号，空气中有一股腐烂发霉的味道，分明是身在一间秘密的地下囚室。这感觉，连最后一丝温暖都被夺走。
光芒渐隐，风也缓缓息止，雾气越来越薄，开阔的草原再度出现在眼前。马修和帝兰的身边突然多出了十二名黑甲的骑士，全副武装，整个人都隐藏在森冷的金属之中。护额上铭刻着剑蔷薇的纹饰。护目之下，一片黑暗，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空洞。
帝兰的白袍此刻显得格外突兀。他一挥手，宣布：“孩子，这是属于你的暗之十二骑士。他们曾经侍奉你的父亲，现在，他们将完全听命于你。当然，并不是全部，他们只是最初跟随你的人，你需要在此基础上组建一个庞大得足以抗衡军队的骑士团。你将重现，不，是超越你父亲曾经创造的奇迹！”
寂静，风声和虫鸣仿佛都停止了。十二名骑士同时单膝下跪，连最细微的甲胄摩擦的声响都没有发出，如同拱卫在马修身旁的十二颗黑暗星辰。
马修默默跨上兰斯洛特。十二名骑士同时翻身骑上各自的骑兽，如同伺服在最隐秘的黑暗中的怪兽，随时准备扑出来给予猎物致命的一击。
兰斯洛特亢奋的扬起前蹄，只等马修一放缰绳，便直冲出去。
风刮起，又停止，帝兰小小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月光披洒在他的身上，风又起了，有些清冷。
“连声‘再见’都不说吗？”帝兰转身，仰望星空，“西泽尔，你的儿子也许会成为比你更伟大的英雄。放心，在此之前我会一直替你照看着他的。”
龙舌花的花语是“珍重，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林安意手捧着那束粉白色的小花，禁不住开始想象，马修究竟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离开的？既然走都走了，何必又要搞这些花把势？
这一路行来，林安意已经不觉得相聚或是离开是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情，毕竟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毕竟她现在是这么个如履薄冰的处境。所以如果马修直接跟她说：“跟着你混没前途。”林安意想象了一下，觉得还是可以理解的，虽然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干出半夜扎草人钉钉子这种事情来。
但是……她讨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用个高级词汇来形容就是“虚伪”！
林安意气不平，手一抖，就把花束就掉出窗外，白色的影子划过，仿佛一只绝望的飞鸟冲向地面。
“陛下。”玛利亚轻唤了一声。
“什么事？”林安意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着窗外，穿着盔甲携带佩剑的士兵列队沿着别墅周围的小径巡逻，领头的那个目光平视前方，毫不犹豫的一脚踩在她刚刚丢下去的花束上。然后是第二脚，第三脚……
这一队走过之后，大概过半个小时左右，下一队会以同样的方式走过这个地方。如果到时候那束已经被踩得不像样的花还没有被负责打扫的侍女清理走的话……
林安意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离开窗台，赫然发现玛利亚站在身后，结结实实的被吓了一跳。
玛利亚其实很想说求求您别一副像是要吃人的表情好不好，很吓人。她开始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某些“真相”告诉女王。不过这些“真相”其实她也是辗转听来的，据说是一个宫女在走廊上无意间听到的，演绎、编排、加上以讹传讹，能有多大的可信度玛利亚自己都要先打个问号。
“玛利亚，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林安意直视玛利亚的眼睛。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玛利亚的态度在这个时刻还是很坚决的。
“没有就算了。”林安意耸耸肩膀，她现在心情极其恶劣，所以反而没平时那么纠结。
傍晚时分，尊贵无比的亚瑟殿下亲临林安意居住的别墅，居然就是专门来说马修的事情。
“这是背叛！”亚瑟一上来就给马修的行为定了性。
“是叛国。”齐济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得很清楚。然后，他就在万众的瞩目下，拉风的从亚瑟高大的背影中缓缓踱步出来。浑身散发着黑暗的小宇宙。
林安意觉得很冷，再一看玛利亚，她貌似也好不到哪里去，完全被齐济的气场压抑住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冻结成冰。
亚瑟看了他一眼，虽然两个人的面部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但是那一瞬间，林安意直觉他们之间达成或者已经存在着一种微妙的默契。真是不和谐的直觉。
片刻之后，亚瑟打破僵局：“这样的行为，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叛国了。叛贼现在应该还没有离开西陆的领地，我希望女王可以允许我派遣人马进行追捕。”
林安意觉得亚瑟的目光扎得人难受，顺手把齐济拖过来当盾牌挡一下。她现在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不想做决定不想回答不想说话，只想当鸵鸟。嗯，还想回家。
齐济把胳膊从林安意的魔爪中挣脱出来，理理领结衣襟，站好，微笑：“我们正准备派人缉拿叛贼，无奈人手不够，正想请殿下协助，不过不太好开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现在殿下主动伸出援手，我们惶恐之余深表感激。”
亚瑟的眼皮跳了跳，脸上虽然还挂着淡定的微笑，但是内心却生出隐隐的惶恐，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遇到对手了。面前的这个男子虽然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难搞定。这一次是他大意了，不过还没到将军的时刻，不过只是计划遇到小小的波折，不算什么，一切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送走亚瑟，林安意一巴掌PIA在齐济背上：“喂，你想害死马修啊？！”
齐济觉得自己的脊椎都被她的巨灵掌拍断了，没好气道：“喂，你想打死我啊？！”
林安意斜眼瞧他：“啧，像你这种不讲义气的坏人，死一个少一个。”
齐济揉着背笑道：“他都不跟你讲义气了，你还跟他讲什么义气？”
林安意飞起一脚踹向他的小腿：“少来！表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马同学才不是坏人！他一定是有他的苦衷，虽然我不知道，不过我很体谅他的！倒是你，他是欠了你钱还是抢了你女朋友啊，你非要这么陷害他！啊，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大坏蛋，我代表马修，代表咸鱼之君收拾你！”
齐济躲开林安意的无影脚，林安意还想再扑过来，齐济突然急了，怒喝一声：“林安意，你想干嘛？！你觉得马修不是坏人我才是坏人是吧？！啧，我长了一张坏人的脸么？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什么都不懂就少在这儿唧唧歪歪，我懒得跟你废话！”
林安意以飞扑的姿势定格在半空中，心中狂念：天啊，这是做梦这是做梦这一切其实都是做梦啊！！！
她没看错吧，齐同学居然也有颜面神经崩坏的一天？OMG，这简直就是世界末日啊……
“陛下，您还好吗？我扶您回房去休息一下吧。”玛利亚过来架住浑身僵硬的林安意。
林安意眼泪汪汪：“玛利亚~”
“奴婢在。”
“你掐我一下~不，不用掐了，你直接告诉我是在做梦，然后把我叫醒吧~”
“陛下，您不是在做梦。您真的和尤金殿下吵架了，尤金殿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玛利亚平静如水的声音正在把林安意一点一点的淹死。
“不过，他活该。”玛利亚的话锋陡然一转。
嗯嗯？林安意瞪开垂死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玛利亚咬碎银牙：“尤金殿下活该！您知道他对马修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吗？马修完全是迫于无奈被他逼走的！！！”
……
夜色沉沉，宿鸟被强大的小宇宙惊醒，慌忙的扑着飞走。
齐济，你想死吗！不，这次你死定了！居然连我的人都敢动！！！
林安意那所谓正义的小宇宙熊熊燃烧的同时，齐济正在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跟萧峰同学偷偷见面。
“有什么事吗？”萧峰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他其实不是不耐烦，是不爽。看见齐济就不爽，不管他现在顶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齐济微微笑，不过美男计对性取向正常的萧峰来说没用。他依旧冷眼看着他，很想立刻就转身离开。发生在林安意身边的事情他隐约听说了一点，他估摸着她今晚肯定睡不好觉，急需他这个知心哥哥开导疏解，所以他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齐济这个不像样的家伙身上。
“计划有变动，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我就知道！”萧峰条件反射的吼了起来。
齐济皱眉，冷眼打量着他：“你知道什么？”
“我就知道你……”萧峰突然停住，拼命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齐济突然靠近他，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亚瑟即位之后会将西北的领地划封给你，最快在他即位的第二天你就得离开王域前往封地，跟我和林安意去的不是一个方向。你跟亚瑟对着干，对林安意来讲绝对没有任何好处。我的建议是，你暂时乖乖听话，不要惹事。等到了封地，好好经营，情况稳定之后再跟我们汇合。到时候也许我们还要依靠你的帮助。”
齐济语重心长，还像个老大哥一样拍了拍萧峰的肩膀。
让萧峰顿感压力。
“你，你怎么知道的？”
齐济嘴角一勾：“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你现在可以不信我的话，等到三天之后消息正式宣布的时候再相信也不迟，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先做好准备。”
萧峰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去讨厌齐济这个人，不过，他确实得先做好相应的准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真是因为自己拖了后腿，林安意还不把他给折腾死？
“你好自为之。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齐济还想再拍萧峰的肩膀，被萧峰躲开了。
萧峰走后，一个黑影从暗中走出来，向恶魔之心的主人躬身行礼，静默得如同幽灵。
“确保他的人身安全。做得到吧？一定要做到！接下来要见谁？参议长？”齐济背向他，似乎是在自问自答，“啧，又是个难搞定的老家伙。”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暗夜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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