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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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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馆|沁园茶祭
有关白公馆与沁园的传说永远不会停止,如同观溪路车如流水马如龙。
这一秒的温柔,变成下一刻的狰狞。
这是披着爱情外壳的恐怖言情,我既盼望着你能看懂,又祈愿你永未读懂。
逢雨桥,桥下是碧汪汪的河水,飘着大片大片的浮萍。
从河底深处蔓延出植物根茎腥臭的气息。安风立在桥头,咸咸的风吹乱她一身的青衣。
安风眯着眼睛,看见桥那边的白公馆,大门朱漆剥落,上面还有昨日刚刚挂上的大红灯笼,是白家小姐亲手挂上的。
安风朝那里走去,逢雨桥的青石板透着森森的冷意。就在此时,公馆二楼的阑珊小窗“吱吖”一声开了。
一双手,葱管般纤细,从窗边静静垂下。鲜红的指甲油血一样滴在指尖,白絮青白的脸挂在窗边,阴惨惨地笑。她的双唇在蠕动,仿佛念着什么毁天灭地的咒。
安风隐隐约约却又明明白白地听见白絮念叨着四个字:
不得好死。
白公馆有两位小姐,闻名于姑苏城的整条观溪路。
大姐白珝沉静安稳得像一本缝了又缝的古籍,是风来了也翻不动的书,平日被人丢了弃在墙角,缩在白家阴翳的□□里。
白公馆的□□只有白珝的卧室和一座祠堂,那里供奉着白家世代的香火。
白珝每日早晚三炷香,她成日最爱做的事就是跪在神桌前,看香火的烟雾缭绕。有的是素衣翩跹的少女,和绾发持剑的少年,升腾出千般痴痴缠缠的模样,然后倏的,跌落在谷底,化成一滩灰烬。
白珝望桌上余下的一滩灰,眼里藏着决绝和疏离。
她从不跨入前院一步。而前院就成了白絮的天堂。
白絮的母亲在怀她的时候,正正巧巧赶上隔壁的卿园程家请了一班的戏家子。
夜半时分,水磨的唱腔,分分明明地透了进来,也能遥想出那水袖遮面,青丝云鬓。唱的是那:“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盼,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声溜的圆。 ”
不知怎的,这悲切的唱词让白絮的母亲联想到春日里漂泊无依的漫天飞絮,这伤怀的不祥之物总是勾得人愁肠满腹。
她当即决定给腹中的第二个孩子取名为“白絮”,就这么一生漂泊无定所,能看尽人间烟火,倒也好。
白絮的性格和她的名字截然不同。她没有一时一刻能静下来。一双凤眼里熠熠生辉,仿佛姑苏城上空所有的星星都落在了这剪剪双眸里,带着飘飘若现春风拂面的惬意。
这双眼睛里的热情多过沉静、刚烈多过隐忍,这是毒药,是悬在美梦上的一把刀。
白絮美啊,美煞了人!
连春风都能沉醉的夜晚,一扁小船在周庄的水面荡呀荡,水纹一圈一圈漾开。
这时,一滴、两滴、三滴……雨点越落越急,白絮费力地将船靠岸,岸上的青苔湿滑,她差点向前跌倒。
恰到好处的光景,刚刚留学归来的谢云迪一把拉住了她,白絮咯咯笑出了声,衣袖随长风斜过,有明月,照二人的背影涉水而过。
谢云迪成了白公馆的常客。
这个洋学生为观溪路增添了别样的气氛。谢云迪据说是少年英才,看起来文弱清爽,头发微卷,一副钢琴家的模样,精致得与喧嚣咸涩的观溪路格格不入。
人们时常瞧见白家二小姐与谢云迪成双成对肩并肩出入白家公馆,时而有叮叮咚咚的钢琴声溢出,人们不禁凝神驻足,连街头小贩都不再大声吆喝。
有人暗地里骂骂咧咧起来:“哪里来的小赤佬,油腔滑调,装模做样。”
谢云迪的到来白珝对此一无所知。她终日待在白公馆后头的沁园里,似乎懵懂地度过每日的拂晓与迟暮。
这样的宁静被谢云迪偶然闯入祠堂所打破,那日天空泼满青釉,阳光遍地。
白珝看见身穿藏蓝色西服的少年迈入了祠堂,她狠狠地盯着谢云迪的背影,这是她这辈子除了父亲以外见过的第二个男人,让她以后的每个梦境都背负沉重的枷锁。
少年转身看见白珝,瘦削单薄得如同漂泊无依的漫天飞絮,幽暗的瞳孔令人想起沁园阴冷角落里野蛮生长的蕨类植物,那种藓类植物最卑微却又最猖獗,此时正以疯狂蛮狠的速度霸占着日益衰退的沁园。
谢云迪看着气质幽冷的白珝,忽然笑了,笑得春回大地朗月入怀。
“你就是白珝吧,其实你才最应该叫白絮。”
往后的谢云迪照例陪着前庭真正的白絮弹琴写诗,琴声如泉水般日复一日在观溪路里旁若无人地流淌。
白珝远远地听见自己的妹妹娇笑着,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此时必定眼尾含笑。
她手里的香忽然就断了,跌在地上,散作满地铁灰色的星。她觉得全世界都在离她远去,只有紫竹、寒窗、疏夜、冷风与她作伴。
她忽然恨透了自己一身的素衣,苍白得如同出殡时洒下的纸。
祠堂是死一般的静,她听见白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对她哑然低语:“别怕,还有我们陪你。”
她开始每天泡两杯茶,说不出缘由,只是从拂晓到日暮,杯里的茶味早已散去,只剩下琥珀一般的褐色。
就在白珝麻木得快要倚着门睡着的时候,忽觉得前院琴声越来越亮,夹杂着白絮的调笑声,那声音婉转有笑意,像她小时候窝在自己臂弯里听她讲笑话时发出的笑声。
那笑声听得白珝身子刹那间僵住,心坠至冰冷的谷底。
谢云迪的再一次闯入让她彻底失了魂魄,他叉着大长腿坐在她最钟爱的竹椅上,赖在沁园看闲书,直至天黑才离开。
白珝冷冷地问他:“这里没有白絮,你到别处去。”她盯着地上一片凌乱的黄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谢云迪俊俏的脸从书前移开,似笑非笑道:“不是我赖在沁园,是沁园太美。每次我一来,她就不让我走。”
白珝的脸有些发烫,她背过身去,留下倔强又纤弱的身段。“这种流氓话你对白絮说就好,我不吃你这套。”
白珝忍住不去看他,眼泪却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这让她自己都感到诧异和惊慌。
她听见谢云迪走近,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她。“我知道你为什么哭。”他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坏透了的小偷,一下子偷走她灵魂里所有的秘密。
白珝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哭得汹涌。“你离我远一点,不要再过来……” “对不起……我只是……”
谢云迪沉默了,他伸手抱住了白珝,白珝一惊,祠堂里的香幽幽地飘,香味愈浓,似裹挟着凄迷的毒药,足以催人剜骨挖心。
他们就这样站着,抱在一起,妄想时间就此凝固。他最后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然后她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最后那一记门扣上的声音。人走,茶凉,暮色四合,白珝的视线渐渐干涸,她知道自己的一生结束了。
从那以后,谢云迪再也没有出现过,前院的琴声也不见了,但咯咯的笑声依旧。
白珝静静坐在竹椅上,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如一块白玉被嵌入竹椅,丝丝入缝。她甚至能辨识前院纷杂的脚步,哪些是白絮的,哪些是他的。
她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做一件事,她在等。
等到那日白絮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进了沁园,眉毛挑着,眼角上扬。
她平静却又挑衅地对着白珝说:“他今日向我求了婚。”白珝望着眼前风情万种的妹妹,阳光菲薄,却也给她镀了一层金边,使这个妹妹更为颠倒众生。
白絮残忍地目光变成锋利的刀,她蠕动着柔软的双唇,红唇吐出一串咒语:“可惜,只有我才叫白絮。”她的语气是怜悯的,甚至能被称作圣洁。
桌角的一杯茶忽然就跌落在地,茶香、植物湿冷的香、泥土潮湿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在空中纠缠撕扯。
白珝忽然笑了,笑得身体一颤一颤。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大笑,墙角的夹竹桃此时散发出糜烂诱人的香气,白珝的笑容犹如鬼魅,她端起桌上的另一杯茶,掌心冰冷如尸骨。
她把茶递给白絮,说道:“这杯茶给你,祝你们百年好合。”
那日夜里,整条观溪街的人都听见了白公馆里传来女人凄冽撕扯的哀嚎,那声音与白日里白絮的笑声婉转全然不同,像是在忍受五脏六腑的灼烧。
人们看不见此时沁园墙角的夹竹桃凄艳如红霞,桃叶里乳白诱人的汁液在暗中流淌,掩藏女人罪恶的秘密。
次日清晨。观溪路的其他人与安风一样,发现白絮的静静趴在窗前,那姿势是挣扎一夜过后寻找到最舒适的姿势,或是死前还能攀附着的光明,竟只是窄窄而古旧的窗檐。
“看样子她是中毒而死的。”人群里有人呢喃。
那天人们第一次看见白珝一身缟素,从白公馆走出,身形瘦削,犹如鬼魅。
她对着惊诧的人群莞尔一笑,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
“谢云迪在哪里,我请他喝茶。”